1966年10月16日,从广西吴圩踏上了援越抗美的战场,当时我是入伍不到一年的新战士,只经过短短几个月的突击训练。这天部队着越式军服,全副武装集结在国门——友谊关前,下午6时正,在部队和地方政府领导及群众的夹道欢送下,拖着重炮的车队驶出了友谊关。回首望国门,禁不住热泪盈框,激动万分。祖国再见!我暗下决心,一定不辜负人民的期望,不怕苦,不怕死,狠狠打击美国侵略者,为祖国争光,向人民报喜!
车队象一条蜿蜒巨龙,行驶在越南的一号公路上。夜幕下,我们看到路两旁到处是弹坑,山坡下防空洞不计其数;残墙断壁、炸毁的铁桥钢轨一片狼籍。漆黑的夜晚,车队行进的速度很慢,为了防空袭,汽车关闭大灯只开防空灯。听到远处传来防空警报枪响,又要停下来,一路停了好几次。
黎明前,到达了越南外苏防区的指定位置,随着“进入阵地”的一声令下!早忘记了一夜的行军疲劳,挖工事,推炮进入掩体,迅速做好射击准备,仅用不到半个小时。我所在一连是85毫米中炮连,由连部、指挥排、仪器排、炮排60余人组成。炮排4个班,由班长和6个炮手组成,我担任二炮手。
1966年11月3日,是入越的第一次战斗。下午三时左右,一等警报敲响了。部队飞快地进入阵地,我打开炮栓,五、六炮手马上把炮弹插入引信测合机,瞬间作好了射击准备。二炮手是关键,负责装填发射,从班长下达“放”的口令,必须2秒钟一发。提前和延后都会影响全连的齐射及射击精度。一发八五炮弹20多公斤重,装填、发射。敌机越临近炮的角度越大,几乎是半蹲着装填,难度、体力消耗是最大的炮手。
阵地上的测手不断报读着敌机临近的距离,心情越来越紧张,此时的心里想的不是怕死,而是怕完不成任务。连长下达“联动间隔五”的口令!阵地上非常静,只听到炮手摇动手轮对电动指针的嚓嚓声。“注意”!班长右手举起指挥旗,我双手紧抓炮弹,两眼盯着旗子,“放”!班长旗子一落,我立即从测合机中拔出炮弹,装填,击发,咣!的一声巨响,打破了阵地的宁静,一切杂念早飞出脑后,烟雾中只有一想法,打!狠狠地打!随着班长的一声声令下,七发炮弹装入炮膛,射向敌机。
班长发出“暂停”的口令!我一个急转身,习惯地把左手放在炮弹上的一瞬间,“叭”一声,一块炸弹皮从脸前飞过,打在火炮的基塔上。三炮手石凤和顺手拣起还发烫的这块弹片,“郑恒宗如果你不转身,这块弹片就可能要了你的命!看,炮钢板都打了个坑,多玄啊”!全班一笑了之,再看弹片,啊!长约7厘米,宽2厘米,厚1厘米。
战斗结束了,炊事班把香喷喷的牛肉罐头面条送上阵地,只吃了几口,有的还没吃上,副连长命令带上大绳跑步集合!扔下饭碗急奔的路上,才知附近山头上的二连受到敌机攻击,各班对各班火速抢救!抄近路冲上浓烟滚滚的二连阵地,一片惨景呈现眼前:卫生队在搬运着伤员,帐篷在燃烧,枪支烧的只剩下枪管,地上还有未爆的子母弹。四班的掩体内,更是残不忍睹:火炮被子母弹崩得痕迹斑斑,瞄准镜被炸烂,地上到处是炸起黄土和血迹;一个钢盔被打了几个洞,当我拿起看到下面一条军裤被血都浸透了,散落的炮弹壳上也粘着战友的鲜血。清理完掩体,掩埋好焚烧的帐篷,把火炮拉出。面对美帝国主义犯下的罪行,更激起了我们对美帝的仇恨,更坚定了我们消灭侵略者的信心和力量。后来知道,这次战斗二连牺牲了三十多名战友,大部分人员负伤。
1967年1月20日,也是一个难忘的日子。在这天的战斗中,所在一连受到敌机攻击,担任掩护的四管高机排,4人牺牲,十几人负伤。
超低空俯冲的敌机从阵地上空掠过,巨大的机影一瞬间挡住了阳光,机身上白五星机徽清晰可见。敌机投下了一箱箱子母弹,一箱没张开在连部旁爆炸,帐篷和几个葵篷着火,阵地上一片浓烟。连长看不见炮排,班长看不清排长的旗子,在团指挥所“封锁2号山”的命令下,火炮对准敌机俯冲点实行拦阻射击,高射机枪象急风暴雨一样,呼-呼-呼!猛扫,战斗异常激烈。强大的弹道风将飘落的子母弹吹向阵地两旁,两边的草丛被炸出了两排廊道。落在阵地上,后果真是不堪想象。
射击中,突然一发炮弹入膛后三次击发没响。可能是迟发弹或哑弹,按要求必须等5分钟才能退膛。为了不影响战斗,我冒着炮弹可能爆炸的危险,打开炮栓,抱起退出的炮弹就往掩体外跑。班长急令传给五炮手,继续射击。五炮手接过炮弹翻出掩体,放入事先挖好的防爆坑中。目睹战友的牺牲、负伤,我们打红了眼,我们班一共打出了13发炮弹。
战斗一结束,我们班奉命去百米外的高机排抢运伤员。硝烟中谁也没有顾及脚下,返回时才发现撒落在路上、草丛的绿色子母弹有数十颗,当时可能就踏着过去了,幸亏没有爆炸。战士的豪言壮语曰:头顶两千磅!脚踩子母弹!面不改色心不跳!在援越抗美的战场上,这是事实。
越南的天气十分炎热,掩体内的温度三十七八度,战斗中加上火炮喷出的热浪可高达四十度以上。一仗下来,炮上的伪装枝叶,掩体上的草皮,全被震落烤焦。没有战斗,枝叶几个小时也会晒干。所以,外出砍伪装、种草皮是炮班的一项艰巨任务。天天要抽一名五、六炮手去深山老林砍伪装的树枝,有时还不够用。砍伪装既辛劳又危险,碰到漆树容易过敏中毒,还要提防毒蛇、旱蚂蝗和毒蚂蚁。
阵地下有一户老百姓,他们一早老老小小到山上防空,晚上才敢回来住。看到中国部队外出砍伪装有困难,下山时常常每人背下一大捆,他们懂得哪种树叶不易晒干。虽然语言不通,但抗击美国侵略者的心情是相通的。他们看到战士挑水用粗树枝,就送来许多竹扁担。越南人民也过清明节,他们又送来了一种五色的大米饭,据说这种用五种颜色染成的米做成的饭,是节日用来招待尊贵客人的。其中一位老者年过七十,祖上是广西人,太平天国年代为避战乱迁来越南。留意可见,越南的庙宇,全是中文繁体字,盖屋竟是画上“上梁大吉,安门好”类的中文字样,中越两国的历史源源流长几个世纪。
一.二O战斗后,部队调整防区部署。一连转移到另一高地,为防止敌机侦察,利用夜间挖掩体、交通壕。闷热的天气,距河较远难得洗澡,很多同志患皮肤病,烂裤挡。我的双腿起了很多脓泡,构筑工事,汗水、露水把裤子浸湿,贴在腿上疼痛难忍。开始坚持不下火线,后来越来越严重,已无法行走。连领导知道后,请示分队调来一名二炮手顶替,把我送到战地医疗所。离开了战斗岗位,我心急如焚,盼着早日康复。经过十几天的治疗略有好转,就要求回到连队,投入了新的战斗。
七个月的轮战结束了,青岛海军高炮团接换了防区。我们与兄弟部队共同作战30余次,击落敌机29架。我荣立了三等战功一次,在火线上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回想这段参军的历史,感到非常自豪和荣耀,终身难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