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
蓝天,没有白云。
蓝天都被烧成了暗红色,白云还不早就被蒸发完了吗?
在这四月末的中南半岛上,雨季的黑幕已经不远了。那个骄横而悲哀的太阳,它知道自己顶多可以再横行一个月,于是开足了所有的火力,连自己都被煅烧成了赤白一团。然而,下面这片被煅烧的翠绿,却依然郁郁葱葱、苍翠欲滴。
新铺的路面上,黑得发亮的沥青被曝晒得翻了浆,稀粥一般遍地流淌,慢慢的流向低洼处,汇成一塘一塘的象一个个小水池。沥青少的地方,鼓起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泡,远远看去象一簇一簇蘑菇,晶亮闪烁五光十色。这奇幻的景观,只有在这热带的劣质沥青路面上才能见得到。当汽车压过、特别是车队经过时,众多的车轮子碾破气泡和沥青粘着车轮“叽呱叽呱叽呱叽呱……”像千万只蛤蟆在同时鸣叫。这奇怪的声音也只有在这种地方才能听到。
奇幻的景观和声音,只是对悠闲纳凉的人有吸引力。而急着赶路的车队和车上的人们,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麻木了!三天!除了早上凉快两个小时,整天听到的看到的就是这个。
车队不算庞大,二十多辆墨绿色的解放,多数被绿色的蓬布蒙得严严实实,只有七八辆车的蓬布被迭成条,铺在棚杆的顶上,可以遮得住当顶的太阳。两面空着的棚杆间就成了大窗,窗里整整齐齐地坐着两排人大约二十个左右,草绿色的军服和帽子,却没有任何领章帽徽标志。军帽下,一张张疲惫的面孔毫无表情地随车摇晃,三十多度的高温和着汽车引擎声,使一双双困乏的眼睛多数时间都闭着。
武建国坐在一辆车的后厢板边,而且天天如此!
这大卡车的后厢板边,天晴吃灰,下雨溅泥,还颠得睡不着觉,武建国可是尝够了滋味。然而正因为是这个滋味,才更要天天把着这个位置。全车十八个人中却有十五个女人——小姑娘、老太太,难道要让她们来坐这里,尝这个滋味?那还算个汉子吗?
武建国有自己的办法,他干脆一屁股坐在厢板上,原来当座位的背包推朝后去靠着,裹紧了雨衣长伸开腿半躺半坐,那份惬意的神色仿佛是坐着人民大会堂的沙发?他没多少瞌睡,可他有着自己发明的打发时间的高级娱乐法:眯缝着眼睛,挨个的欣赏着眼前这一张张闭着眼睛随车晃动着的脸……
——脚头这位,科头、护士长——老革命了。一声出国命令,硬是丢下两个上小学的儿子,只是七天哭了十四场。那薄薄的小嘴抿得紧紧的,要是张开来训人时可一点也不含糊,瘦削的脸孔杵在一只瘦骨嶙嶙的手上,就是这只手,穿个小静脉却是全院第一流……
——角上那张扁大而白的脸像个大蚕豆,咧着嘴流口水,要不是引擎声,没准还能听见鼾声。“哈,傻大姐!”武建国想笑,她是武建国在护训班的同学,除了学习成绩外什么都好。回到科里,任何人任何事她都想帮忙,可就是没有别人帮忙就上不了班……
——大蚕豆的旁边,军帽像男兵一样的戴法,帽下扣着一簇包谷缨须似的头发,窄长而干瘪的黑脸苍老不堪,可这是和武建国同年入伍的啊,也是和武建国一样是来自农村的下乡知青。这老侯不知怎么的常常躲着人哭,也许是年龄大?个人问题罢……武建国揣摩:这侯玉芬应该有二十七八了吧?大大超龄了,这是怎么混着入伍的呢?
“真他妈的造孽!”其实武建国是同情。
——老侯的身边,雨衣嗦嗦地抖动了几下,露出了一个孩子般的身子和一张巴掌大的脸,小鼻子小脸小嘴巴,还有许多细小的皱纹似乎在暗示:全身都是袖珍版的小罗洁也许只有年龄不小了。除了晚点名时在协理员的口中她姓罗,平时在任何人的口中她都姓“小”。她最不会的事就是嬉皮笑脸,过分的严肃也许就是嘴脸上产生那些皱纹的源头。
——老侯的右手边,这小妞才真的是个大娃娃兵,十五岁还不满就当兵了,也不知这关系是怎么搞的?这大娃娃也是武建国的同年兵。姑娘家长一米七的个子,到哪都招风惹火,她挺骄傲,不爱理人,弄得领导和战友们侧目而视。可是她那高傲的模样到了武建国跟前却是个跟屁虫。武建国自己清楚,她是冲着自己一肚子的故事来的。她爱看书,却没有看过几本书,这个军营里、甚至这个社会就没有几本书。而凡是她听说过的书,武建国肚里都有!
武建国正在遐想着这个大娃娃兵的脖子何以会和自己的一样长。突然,那娃娃脸就像是被武建国的眼光舔醒似的眼睛睁开来,而且睁开就盯着车尾的武建国,随即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憨憨的笑容。那娃娃脸上的一双眼睛大得太夸张,又长又浓的睫毛随着双眼皮的动作唿霎个不停。每看见她,武建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百货大楼橱窗里展览的一个高级洋娃娃,几十块钱啊……
突然而来的微笑交流弄得武建国尴尬不堪,他生怕别人知道自己挨个的看人睡相。慌乱中满脸通红不敢抬头、可低头也不是,再一看,那娃娃兵微笑着用自己的食指在脸上刮了刮,天哪,她似乎什么都知道,武建国只好撩起雨衣遮住脸装睡。
闷热中,睡意袭来,武建国使劲挣扎着不愿睡去……
……车轻飘飘地停了下来,哦,知道了,这是小勐养,前天才过的,怎么又回来了?
“走,小张小丁,我领你们去看傣家小姑娘,好看啊!”
小张是个苗族兵,腼腆得比姑娘还正宗,听武建国乍乍乎乎,满脸羞得通红低头笑着不吭气。
湖北兵丁起林,七0年的老兵了,来到西双版纳特别好奇:“走嘛小武,你见过吗?”
“嗨!轻车熟路,你就放心跟我走吧。”大言不惭的武建国自己明白,生在昆明长在滇中小县,这西双版纳做梦也没有来过。
晚风,送来了金色的暮霭,风中裹着阵阵的幽香,一长溜担着水桶的傣家少女,扭动着纤细的腰肢,袅袅婷婷踩着晚霞,朝着寨外的小河边飘过来。
武建国和小丁、小张傻乎乎地坐在河边的石头上,他们被眼前的美景惊呆了,除了叹气,再也找不出什么语言来表达内心的感慨。
突然,一桶冷水兜头浇下,紧跟着一长串银铃般的笑声,美景消失了。从美梦中惊醒的武建国很气恼,要不是盖着雨衣,还不知有多狼狈。
看着武建国一头水的样,车上的女兵们大声的笑着。
“你们还泼,还泼,还想死人吗?”武建国朝着车下的人群吼着。
车下,一大堆端着盆的女人们笑得弯下了腰。
这是尚勇——中老边境的一个小镇。这些过泼水节玩疯了的女人们,似乎还不知道昨天发生在勐腊的惨祸,还乐此不疲地堵在公路上,用水猛泼过往的军车,以此取乐呢。
2
傣族一年一度盛大的泼水节,从三天前就开始了。
公路沿线的寨子,村民们、特别是女人们喜欢堵在路上,往经过的车辆往上泼水,特别是军车。车队从进入傣族地区起,数不清被泼过多少回,车上经常湿漉漉的干不了,车要是开慢些,更要被泼得顺着车厢淌水。
昨天傍晚,车队进入勐腊县城,奇怪的是这里没人泼水。下车后,大家都感觉到整个食加站里,一股不明不白的气氛在四处飘荡,似乎每个人说话都压低了嗓门。武建国正在打主意找个什么人问问,一声犀利的哨响:“全体集合!各分队整队点名。”
教导员走了过来。奇怪,一会儿功夫,教导员那张脸怎么也变了,是会传染?
“同志们!”教导员一个军礼回答了队伍的立正:“请稍息。”
“长途行军,大家很辛苦。但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连续作战的精神,是我军的光荣传统,我们虽然还没有到达援老抗美的战场,但今天就要开始执行任务了。给大家通报一个情况:就在今天早晨,车团的一辆生活车,上面载有一百零三个知青,在县城外翻了。至目前为止,已经死亡三十一人,大量的伤员还在抢救,还在不断死亡,我们的医护人员,从现在起全部加入抢救行列。无关人员饭后休息,不准乱跑。十分钟后,各科挑选出的人员上十七号车,解散!”
解散的口令发了,可是震惊的人们却都站着不动。
十分钟后,满载医生护士的十七号车开出了食加站,朝着县医院开去。
武建国顺着食加站的围墙慢慢的遛哒,任务没有他的份。说是长途行军六天了,他比别人辛苦,应该好好睡一觉……这话是主任和护士长说的。话虽暖心,却排遣不开无所事事的寂寞感觉。食加站离县城好几公里,要不逛逛街也挺好。
溜着溜着,蓦然,武建国感觉这个大院似曾相识——灰不腊塌的青砖小平房,那窗框,那门头……武建国一溜小跑来到大门口,然后顺着正中的主道,从一排排小平房前快速地掠过——啊!想起来了!怪不得呢,前几年跟母亲回过山西老家,那县城里的街道上,就是这个样!一模一样!一刹时武建国明白了:这个食宿加油站,肯定是五十年代初期部队刚进勐腊时的军营,那主管营建的官肯定就是那些人——和父亲、母亲一样、从太行山的那边走过来的二野四兵团的人!
每想到这些,武建国的心里不知道多少乱麻在搅拌,在撕扯,怎么也说不清理不明是个什么滋味。反正,寂寞恬静的心情是被断送了。
饭堂的外面一排自来水管,几个兵在洗衣服,谁也不说话。武建国从跟前走过时打了个招呼,可他们谁也不理,连头都不抬!
“他妈的!吞哑药了?”武建国心里骂着。
突然,一个人影、蹲在排水沟边的一个侧影,重重的撞进了眼帘,他猛的一回头细看——“嗯?不是!啊!真像。”武建国松了一口气,哪能那么巧呢?
还不等他回过头来,那侧影也转过头来了,四只眼睛似磁石一般地粘住,里面充满了惊讶、喜悦和即将爆炸的欢乐。
“师爷……?”
“是我!火枪兄弟,是你吗?”
“啊……”一声大吼。
那人扔掉手中的衣服,一蹦老高冲了过来,一把抱住傻了似的武建国,肥皂沫子涂得满头满脸都是。搂抱、拍打、撕扯、吼叫,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谁也没工夫听,一个劲地抢着说话。好半天,两人才算安静下来,踏实坐在了草地上,四只手仍然紧紧地扣着。
叫火枪的兵,五短身材,胸和肚子都挺着,全身墩墩实实像个油桶。臂膀上的腱子肉疙疙瘩瘩;圆脸圆鼻子,却长了双又细又长的眉眼,左侧发际一直到脸颊上一大片亮闪亮闪的疤痕,难怪武建国第一眼没有认出来呢。
“好兄弟,你这是……”武建国用手去摸那疤痕:“怎么搞成这样的,还痛吗?”说着,眼睛湿了,声音也抖了起来。
“没事,没事!汽油烧的,早好了,一点不疼……”火枪用大大咧咧的吼叫来掩盖着自己眼睛中的点点闪亮。
“唉,你啊,你就是个走到哪里就会逗灾惹祸的鬼,干什么活就不能多点小心吗?”武建国重重的拍了一下火枪的背:“你出国多长时间了?那边怎么样?”
“我们这个汽车团的组建就是专为援老部队服务的,我驾训结束就出来,两年多了。”火枪说:“刚出来时形势还紧张,经常要躲美国飞机,现在没有了。不过,老挝和越南不同,天上虽然清静,可是地面上复杂得多,师爷你们野战医院接触的人杂,可要多小心……”
“你咋知道我也出国?”武建国问。
“嗨!在这条路上跑的人,别管有没有领章帽徽,你只要穿件军服,就一定是出国部队!”
“你这火枪,真成了老枪了……”
“哈哈哈……”
这一瞬间,世界上再没有比他俩更快乐的人了。
火枪叫霍强,和武建国是同校,下乡又在一个窝里当知青,又一同参军。三年前的一个冬夜,在混乱的分兵中被各自的部队带走而失散,后来虽然也建立了通信联系,可在这突然的时间、陌生的地点、活生生的碰上,两个人的心里,激动得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见过家宝吗?”武建国问。
“哈!那大耗子,真长大了,在思茅街上碰到过,他不错,在连里干文书工作呢,他抬不动枪,只能干这个啊!”
“他会出国吗?”
“鬼扯,现在老挝又不打仗,野战军去干什么?前两年有许多高炮部队,都回国了。”
在这个小圈里,武建国是老大,外号叫师爷,这霍强多年来都是鞍前马后的角色。此时因为先来了一年多,又是汽车兵,对整个老挝战线了如指掌,对初来乍到的武建国,俨然一副老兵对新兵的派头。口若悬河的霍强连比带划,说个不停,突然一下被武建国按住,用手扒开额头前的头发,又露出一个白亮的疤痕。
“怎么搞的?这里还有!你是不是干危险活都用脑袋开路啊?”武建国心疼地吼着。
“唉,那是去年,在老挝南塔那边和越南人干仗,被扳手敲破的。”
“什么?和越南人?”
“是啊!不吃亏,不吃亏,那帮杂种的肋巴骨都被我捣断了一大把,用摇手柄干的!”霍强眨眨眼睛,自豪地说。
“何苦呢,又受伤,还挨处分吧?”武建国在部队打过架,差一点就挨处分。
“嗨!哪里的话!连长亲自送饭,还买饼干给我吃。”
“你们连长?”
“那当然啦!连长去团部,团长还请他吃饭,一个劲地夸他能带好兵呢!”
霍强得意非凡。在武建国面前,他用不着装。
云里雾里一般,武建国什么也不问了。在霍强面前,简直就像个白痴。天天报上电影上在叫同志加兄弟是真,然而有领导支持的开打也是真,这国际斗争真他妈复杂,可不是出来之前坐着讨论国际形势的概念。
霍强看着恍恍惚惚的武建国,他明白是怎么回事。
“师爷,你书读得多,道理比我懂得多,这些在国内是极端秘密的事,在这一带司空见惯,道理我说不清,我给你学学我们团长是这么说的:
“同志……加兄弟嘛……肯定是的——兄弟嘛……也经常吵嘴打架的——不能说打个架就不是兄弟了吧。我们农村兄弟间打架的多了,再打,还是兄弟嘛!只是不能动枪!动枪了就是敌我矛盾了嘛!但是注意了——该硬不硬,当个窝囊大哥回来……我是不答应的哟……”
霍强的绘声绘色,把武建国逗得笑起来。
两人不住嘴的说着,时间像鬼一样快的溜过,熄灯号响了。
“回去打个招呼,我们找个地方聊一夜好吗?”武建国意犹未尽。
“去我车上,吵不着别人!”
上百辆停得齐刷刷的汽车中间,霍强在挂着“KM9-2626”的车牌跟前停住了脚。武建国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嘻……火枪兄弟本事还见长啊,还学会‘二流二流’了?”
他俩打开门钻了进去,车还新,干干净净的,柔软的皮座椅让武建国坐上就不想下来——大厢后面都要坐一星期,如果坐这里,可能连坐一生人都不会累。可这是驾驶兵和首长的位子,武建国只有看看摸摸的份。
霍强一蹿坐在驾驶位上,左颞部亮晶晶的伤疤在路灯光下一闪。
“兄弟说说吧,你那些疤是怎么来的?”武建国边说边伸手摸摸。
“烧成这鬼样换回一辆解放,还算值!本来我火枪要当英雄的,他妈的,军报那个小杂种、小四眼狗……”
霍强拉拉杂杂的骂着,听得武建国稀里糊涂:“慢……慢……怎么回事?说给我听听!”
随着霍强的讲述,两人又回到了两年前……
3
……伏天里,那一轮毒辣的太阳照在滇南的一条偏僻的公路上。
路边停着一溜三辆军车,车上装得满满的都是汽油桶。驾驶兵们在路对面小山坡上,唯一的两棵大树下睡午觉。
霍强驾训早已结束,领到一辆新解放的新兵,腰杆多少硬了些。
间或“嘭——”的一声响,那是曝晒造成的高温使油桶内的压力增高,桶壁铁皮被撑展而发出的声音。经常运油桶的驾驶兵们习以为常,不仅没人管,连瞌睡都吵不醒。
然而,在此起彼伏的“呯嘭”声中,此时却混杂了一个阴险而恶毒的“噗嗤”声,非常可怕却没有人听见——用得太旧的油桶它早就疲劳了,许多条岌岌可危的缝隙,艰难而忠诚地维持到今天,终于,在高温造就的高压下它败退了,退得无比刚烈——绽开了一条齐齐斩斩的细缝。早已闷得不耐烦的汽油汩汩地流出来,学着温柔而清凉的水的模样,顺着车厢底欢笑着,流淌着……
烈日下慢慢踱过来的人,看那年龄和装束就知道是附近村子里的老爷子。经过车旁时,浓烈的汽油味刺激得他掩鼻而跑。可还没跑多远,他突想起这是一种好东西。于是毅然回头,走到滴着“水”的车前,老爷子左右端详着,他实在拿不准这是清凉的水还是能烧的油。突然他拍了一下头:“嗨,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是水是油,点一下不就知道了嘛?”
于是,老爷子掏出一个大五星的打火机,卸开后凑在液滴上接着,顷刻就满了。他装配完毕,满怀希望地按了下去——轰……方圆两米内都是高浓度的油蒸气,突遇明火后,那不是燃烧,那是爆炸!
车厢上满是火,火中围着几十个油桶,满满的汽油桶啊!
驾驶兵们刚刚醒来,又被这景象吓得懵了过去。带队的排长——现在的指导员大叫一声“上!”可是上到公路边的驾驶兵们,除了把沟里的老爷子救起来,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排长把两个驾驶兵推上后面的两辆车,厉声吼道:“倒档大油门,退得远远的,快点——”
其他的人眼巴巴的看着第一辆着火的车。那是霍强的车,刚开了半个月不到的新解放!霍强急得跺脚大声喊:“排长,这车咋办?”
排长脸色铁青,大声吼道:“咋办!能咋办?你敢咋办?”
霍强二话不说,几步窜到跟前,一拉门把跳了上去。排长急得大叫:“你他妈的混蛋,下来!你不要命了?”
霍强谁也不理,打着了发动机,刚要起步时,排长一个箭步窜上踏板,伸手揪住霍强的衣领,厉声骂道:“停车,混蛋,油桶快要炸了,你他妈的要车还是要命?下——”话没说完,不知怎么的一个四仰干叉躺倒在公路上。
霍强两眼血红,转身吼着:“老子的新解放。不能给炸烂了……”
迅速起步的车,载着熊熊燃烧的冲天烈焰,载着几十个不知什么时候就要爆炸的油桶,从目瞪口呆的战友眼中,呼呼地开走了。
其实,霍强并不是因为刚刚交给自己的新车着了火而烧昏了头,要执意蛮干。他心里面异常冷静,他知道前面不远处,有一条并不浅的河,把车开进去,只要不炸,怎样都行!
几分钟,拐个弯弯就到了!霍强把车开过公路桥,然后倒退着从桥的旁边滑下大河埂的斜坡。此时,车厢上的火头被河风一吹,呼呼地灌进驾驶室,一瞬间就把霍强头发眉毛燎了个精光。他什么也不管地踩死油门,火球倒退着冲进河滩。一群牛被大火惊得四散奔逃,一只牛犊子乱撞过来,被后轮裹住,压进了泥水中……
哗啦一声,火球下水了。
烈日下,波光鳞鳞中,大火不见了,然而河水也不再清了,上面漂满了五彩斑斓的油迹,厚的地方居然还有一片片火苗飘在水上。只有半个驾驶室斜翘在水面。水淹到了霍强胸部,他浑身抽搐着,连开门下车的力气都没有了。
河滩上,放牛人心痛万分地拖起小牛犊,刚刚说了一句:“要你们赔……”突然看见河中的霍强,他扔下小牛,大声叫喊着跑上路面:“救人……救命……救命啊……解放军……”
一周后,霍强被人从病床上扶起,被照了好几张像。他又好气又好笑——满头满脸的纱布绷带,照谁不都一样?
军报来的白脸小记者似乎也有同感,他在病床前坐下,亲切地说:“霍强同志,咱们谈谈吧,军报采访你是团首长同意了的,我们先随便聊聊,好吗?”
霍强点点头。
白脸记者说:“当你开着即将要爆炸的车,冲进大河之前的这一段时间中,想起过些什么?”
霍强眨巴眨巴眼,疑惑地看着记者。
记者又说:“比如黄继光扑枪眼……董存瑞拉响导火索前的一刻……”
霍强懂了。他咧嘴一笑说:噢,你说的那是英雄啊……够不上够不上!我就是舍不得那辆车,刚刚分给我两个星期,才十多天啊,那油门又脆,轻轻一点,发动机声音……”霍强说起汽车,如数家珍,听听声音都能感觉出纱布下的眉飞色舞。
白脸记者兴味索然,又一次纠正着谈话的方向:“霍强同志,还有个问题,在你的英雄壮举那一刻,你想起过毛主席说的‘生的伟大死的光荣’吗?你想起过毛主席关于泰山和鸿毛的论述吗?有没有在大脑中闪现过像董存瑞那样‘为了新中国,冲啊——’这一类的豪言壮语呢?其实,你只要有一句话……”焦急万分的小记者眼巴巴地启发着,等着眼前这块冥顽不化的怪石开个小小的缝,也就可以当作玉石来雕刻了。
纱布下的顽石开口了:“你是说……会死?我霍强……会死掉?你简直是放屁不沾大腿!不要说才是火,就是油桶炸俅,老子也死不掉,你信不信?我火枪命大得很……你就这水平,还……”
霍强还在唠叨,白脸记者早就拂袖而去,只剩下几个刚刚吓得伸舌头、现在偷着笑的护士丫头。
霍强的伤只住了一个月的院,因为他的车早就从修理厂回来了。
一个月后,连队赔了人民公社的小牛犊。
三个月后,排长荣立了三等功,后来升为指导员。霍强呢?压死小牛没有追责任,而且还通报表扬。真是皆大欢喜!
霍强的故事讲完了。武建国看着眼前这张神采飞扬、纯真得像儿童一般的圆脸,心里一阵难受。他马上又自我排解:不过谁知道呢,霍强这样的纯善,也许在这一生中会少了许多烦恼和痛苦,却有着享用不完的满足和快乐呢……
“哎火枪,今天上午翻车是怎么回事?”武建国突然想起来问道。
霍强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他叹了一口气,幽幽的说:“那小子倒霉透了,肯定是他妈的烧包。他刚可以独立操作,老兵不在,本来完全可以不走的。你想啊,那些兵团知青死皮赖脸爬上去,撵又撵不下来,一百零三个人呐,怎么插下的?捆柴!”
“翻在山里吗?”
“平地,大平的地,出城的公路,够几辆车并排跑呢。”
“那怎么……”武建国一肚子狐疑。
“泼!泼!泼水泼疯了,这几天的泼水节,你们来没有被泼吗?”
武建国一下就明白了。
“城外的寨子,几十个妇女端着水堵在公路边上,车上的人一看水来了,一齐向另侧偏让,百多人啊,你想想,车失去重心,一边车轮抬起来还在跑,侧翻后还在跑,全部倒扣过来了还在向前搓,当时搓死就有几十……太惨……太惨了……我们去救援的,那些多数是重庆的,还有北京、上海的知青,一个小姑娘被撕成两半……哎呀……我们几十个搬运的兵浑身都在滴血……你没看我们刚才还在洗……”霍强低下头,说不下去了。
“别说了,火枪,别再说了!”武建国使劲按住霍强的肩,再继续下去,说的听的,都快一同抖起来了。
“师爷,可以探家了,安排了吗?”霍强换了话题。
“本来可以,这一出国又黄了。再说吧。你呢?”
“忙不过来,指导员让我缓缓,说是入了党再探家,我他妈的大错没有,小毛病太多,讨论两次了都没有通过,唉……”
“好啊火枪,别灰心别灰心,知道毛病多就多注意点,再说你探不探家无所谓,你还有弟弟妹妹在家嘛……”
“对了师爷,你才是应该探家,你母亲一个人也太孤单了,应该回去看看她,或者……多写信,啊!唉——独儿子当什么兵呀!”
“我知道,好兄弟,我知道,我会的。”武建国冲动起来,一把搂住霍强。两人好半天没有话,然而两人之间最重要的、最关键的话,在这好半天的静默中,早已融会贯通,心领神会了……
“火枪睡吧,你明天还要开车。”武建国依依依不舍地说。
“明天我们同路,喏,我这是重车,送到琅勃拉邦。师爷你才来,我告诉你一句话:国外部队,原来的内务条例不够用,又没有现成的条令,反正长官说的就是条令,你可不要太书呆子气,会吃亏的。”
“好,我会注意的。”
“我只要路过你们医院,就会来看你的。”
四条手臂又一次紧紧地箍住对方的身体,轻轻地摇着,拍着。
“保重,师爷。”
“保重,火枪兄弟。”
4
车停了。一声哨响,协理员那大喇叭似的声音接踵而至:“休息十分钟,以车行方向,男在左,下路!女在右,上山!”
一长溜车靠右边的山岩停下,死气沉沉的行列一下子就活了起来。百多人熙熙攘攘在路边活动,找水的、方便的、吸烟的、活动身体的、赶集似的热闹。出来一周了,这样的集每天都要赶几场。男男女女那么多的人混杂在一起,却没有厕所,想想都是令人尴尬的事,可是协理员的大喇叭那么一安排,却又自然得跟在营房里时一样。
车门一开,武建国他腿长动作快,自然是第一个跳下,看见左边路下方的箐沟里有水,他想洗个澡,甚至洗个脸也行,可还没有跑下一半,就被协理员发现:“回来!那是谁?噢,武建国……”
“到!”武建国只好站住。
“回来!乱七八糟,谁叫你下去的。”
武建国一边殃殃地走上来,一边哼着:“你不是说男在左,下路吗?”
“胡俅扯!我是让你们解个手,你乱跑什么?”
“我没有乱跑,就是想洗个脸。”
“你还犟嘴!”协理员要发火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里马上就是国境线了!刚才看见的那几间房子就是磨憨检查站,驾驶员说的!”
“是,是,再过去一公里就是老挝了。”一个矮矮的驾驶兵附合着。
“咦,有界碑吗?指给我看看。”武建国很感兴趣的说。
“原来有的,是那种红麻石打的。现在不在了,听说是被尚勇的知青偷去做了磨刀石。”驾驶兵认真地说着。
众人一阵大笑,武建国想如果我在这里插队,没准我也敢……
嘀…嘀……后面喇叭猛响,后来的车队要超车,看见路边这么多男男女女在闲逛,也觉得好奇。路面本来并不宽,已经被占了一半,人们挤挨着站在路沟下,看着车队缓缓通过。好家伙,这是个大车队,长得看不见尾,车看起来很重,每个驾驶室里两个人,都是穿着没有领章帽徽的军服。
突然,驾驶兵大叫:“霍排长慢慢走,我们随后……”
武建国急转身,他也看见了,正驶过来的一辆解放车的驾驶座上,威风凛凛的霍强开着车,胖胖的圆脸上一片亮光,那是油一般的汗,亮光一直延续到胸脯上——他连背心都没穿。他也看见人堆中的武建国,急忙伸出头来,没有理会驾驶兵,却扯开嗓门大叫:“啊呀我的师爷,你们不赶紧走,还在这里晒太阳,要不,敢不敢爬上我车上来?”
“算了吧,你真是个老火枪,居然敢赤膊开车,小心挨刷。”武建国半真半假地说。
“俅啊!又不是你们医院兵,男男女女的不方便,老子们汽车兵,等过了国境线,我连裤子都不穿了,信不信?”霍强大大咧咧地嚷着。
车再慢也是瞬间就从武建国身边通过,霍强连点一下刹车都不敢。
“师爷,记住我昨晚的话,老挝见!”霍强回头喊。
“老挝见,火枪!”武建国轻轻地说,轻得霍强肯定没听见。
“武建国,你——咕咕咕……你叫师爷?哈……”钟秀莲不知什么时候钻到武建国的身后,她就是同车的那个娃娃兵,她一边咕咕地傻笑一边说:“还有这么个雅号,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过?还有,还有那个开车的,火…枪,哈哈哈……叫火枪,太好笑了……”
武建国没有理她,扳过驾驶兵的肩膀来:“老兵,你也认识霍强?”
“认得啊,我们驾训排,霍强当排长。”
“怎么会是排长,他不是干部啊。”
“他只是个老兵,我们汽车团是这样,上面指定他管理我们学员,就叫排长。哎,你跟他也很熟吗?”
“哼!”武建国吹吹鼻子:“熟到就像一个人!”
“武建国,讲给我听听嘛!我有‘大白兔’给你两颗……”钟秀莲急切地掏出一把奶糖,讨好似的递了过来。
“霍强,人称火枪,和我一起上学,一起下乡当知青的铁哥们,又先后来老挝当国际共产主义战士,我们的革命友谊,乱写写就是一篇极好的文章,你信不信?”武建国一边吃着糖,一边云里雾里的逗着小钟。
“讲嘛,上车边走边讲好不好啊?”钟秀莲娇嗔地笑着、磨着。
看着那笑成一朵花的脸孔,武建国不知是想起什么,猛的一激伶刹住话,正色道:“上车吧,以后再说。”
协理员的大喇叭也响了:“从现在起进入老挝境内,各分队、各组建制开始运转,上车!”
太阳当顶的时候,车队在一片呱叽呱叽声中越过了国境线。
与中国接壤的老挝北部,称为上寮。近两年,美国飞机几乎不再光顾,作战部队慢慢都撤回国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筑路部队进来,在上寮修了许多公路。自然,整个上寮地区都处于中国军队的控制之下,最多时曾到过十万人。然而这些人对外却不是兵,领章帽徽摘下来就变成了“中国筑路工程队第五支队”的民工,各个工程团也就成了大队,而配属的医院,顺理成章也就成了中队。
眼下,中队在极度兴奋中缓缓开进。
“出国部队”的称谓,在国内叫起来响亮又自豪,此刻才真正地走在外国的路上,尽管是乘自己的车,走自己人修的路,这山也跟那山一个样,可到底感觉不一样。车上的男男女女再也没有闭着眼睛打盹的,人人的脑袋下就像装了滚珠和弹簧一样,上下左右顾盼不迭,生怕看漏什么。
公路上没有车过也没有人,地表温度高得使人的视线通过时都会扭扭曲曲,远远的看去缥缈摇曳烟波一般。突然,远处出现一个人,眯着眼睛的武建国只睁开一瞥,又马上眯起来。
那是一个老挝人、一个老挝女人!窄窄的统裙限制着两条腿摆动的幅度,那两只漆黑的、松树皮般粗糙的光脚迈着小碎步,每一步都要踩破几个亮晶晶的气泡。
车队慢慢的从那人跟前擦过,护士长大吃一惊:“哎你们看,那两只脚还不被烫熟了吗?”
“不会的!你没见那脚底厚厚的一大层沥青,怕是比我的胶鞋底还厚呢吧。再说她从小就光着的脚,连倒瓜刺都扎不进,你信不信护士长?”武建国懒洋洋地说着坐了起来。
那女人继续踩着泡泡,似乎还听得见响!她穿着一件厚敦敦的花衣服,高高挺着的胸和丰肥的肩膀使那花衣服就像是紧紧地捆在身上,在这高温天气中,让人看着都难受。女人昂着头,紫红色的脸膛根本就不在乎太阳的曝晒,上面流着亮晶晶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油。她根本就不怕汽车,走到车旁时,若无其事地一偏头,暗红色的嘴唇一挤“叭咂”一声喷出一口液体,盯着的人们吓了一跳,睁大眼睛一看,落在路面上的是一滩暗红色的东西。
“哎呀,我知道了,刚才休息的时候在公路上就见一滩一滩的血,原来是她吐的!”钟秀莲好象恍然大悟。
“胡扯,她到处跑着吐血还不早就累死几回了!”武建国得意地笑着问:“想不想知道那是什么?”
见车上的人都眼巴巴地望着,武建国正色道:“那呀,简单说吧叫做嚼槟榔,那是东南亚一带女人们的嗜好……就像咱们的女同胞有擦雪花膏的嗜好一样……”
护士长奇怪地问:“小武你来过?”
武建国一挺身子又躺了下去,嘴里嘟囔着:“干吗一定要来过?”其实武建国是曾经在书上看过,今天也是第一次见。蒙的!
“呀!快看,老挝牛!”一条老水牛,体型似牛犊。
“哎,还有人,小孩,老挝小孩!”有人嚷着。
路沟里弯腰站着一个人,车队的轰鸣声吓得她双手抱头,猛一回头张望,一张苍老得五官都被皱折淹没了的脸,使武建国忍不住大笑了起来:“那不是小孩,那是小孩的奶奶!”众人都笑起来。
“激动什么?我们从过了小勐养,每时每刻看见的不都是这个样么?政治家在地图上划条线,就把你们激动成这副样子,真是……等着吧,这风景要看两年哪,可别哭!”
满脸不屑的武建国白眼一翻,斜躺下去。全车人的兴致,像被霜打似的蔫了。
“冷血,冷麻蛇……”钟秀莲敲着车帮,大声喊着,唯独只有她不怕。其它人都懒得搭腔,谁知道这阴阳怪气的武建国又会说出些什么。
武建国不答理她,两眼一闭睡着了似的。是啊,冷血……武建国自己也屡屡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冷血动物。想当初,当红卫兵上北京,恰赶上毛主席老人家第四次接见红卫兵,那载着伟大领袖的敞蓬车风驰电掣呼啸而过,路边的几十万红卫兵们,等明白过来,车早已过去,没有看见的痛心疾首,嚎啕大哭,看见的手舞足蹈,又哭又笑似疯了一般。武建国是看见了,可七十码的速度看见也不真,可是即使看真了又怎么样呢?当时的武建国很恐慌:那么多的人不可能是装佯!可是自己为什么没有多激动呢?阶级感情问题?危险啊……
在同龄人中,武建国似乎是智商略高,不管古今中外、天上地上,他似乎没有不懂的东西。周围的人们佩服和欣赏之余,还多多少少有一丝恐惧或是厌恶——说不定多阵又被他阴阳怪气地敲打一顿,入木三分。
而长辈和首长们的评价却是——小聪明!
车又停了,停得莫名其妙。
车还在路线上,没有靠边,车上的人也无声,没有任何命令和解释。
武建国睁开眼睛,身子一挺翻过后厢板站到地面上,他从车的左侧踱上前去,对着驾驶室喊着:“哎!老兵,前面什么事?”
“不晓得啊!”
突然前面人声嘈杂起来,连路旁树林中的蝉鸣都安静了下来。驾驶兵伸出头凝神听着。
“妈的!肯定又是那些杂种!”两个兵跳出驾驶室,提着摇手柄,一甩门就朝前跑去。
被晾在一旁的武建国懵了,看来霍强的话不错,这国外真复杂啊!
前面传过话:“人不离车,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突发的“敌情”搞得所有人紧张起来,车上没有人说话,一双双惊恐的眼睛互相探询着。
“不像是敌情!”武建国冷冷的说了一句。
随着众人投过来的眼光,他又补了一句:“你们没有看见,两个人上去了,可是冲锋枪却在驾驶室的枪架上,这像是敌情吗?”
话是这么说,众人也服气,可到底是个什么事,武建国再聪明也揣不透,心里干着急,可又不敢违抗命令。
煎熬人心的十分钟过去了,前面的人声少了些,跟着前头的引擎声响,赶上前去的驾驶兵陆续走回来,提着摇手柄的两个兵扭着脖子边走还嘟囔着,似乎是在骂人。
“哎!老兵,前面到底怎么了?要帮忙吗?”
“帮什么?帮个俅啊!今天要不是你们在,老子们搓死这些杂种!”驾驶兵粗野地骂着,抬头看见那么多女同胞盯着自己,一下子觉得不好意思起来,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越南儿子的车队,开我们的车,走我们的路,还他妈的霸道得很。今天要不是送你们,真要剔给这几个瘦猴子一顿,就像上次在琅勃拉邦,真他妈痛快……”
前面的车动了,驾驶兵住了口,手忙脚乱的启动、起步。
看见了!路的左侧歪七扭八地停着一串解放车。一群穿军装的人站在路沟里,背着身子,似乎是不愿看通过的车队。
“咦——越南兵!”几个丫头嘴快,叽叽喳喳嚷个不停:“不是说的同志加兄弟吗?怎么会这样呢?他们在老挝干什么呢?”
“那是!要不是同志加兄弟,还会允许他们来这里吗?汽车兵打个架,小事一桩,只要不动枪,就还是同志加兄弟!”武建国听霍强说过这事,此刻他正准备贩卖一通。
“宣传口径,那是对抗击美帝国主义的大局而言,这没有错。可是近两年下面摩擦不断,这是苏修插手搞的鬼。”护士长一本正经地抢着说:“我们老头的《情况通报》里,我早就看过这些事,在国内还是极端的秘密。”
护士长的“老头”是三十九师一个团里面的政治部主任,她说的话大概算是权威消息了。
5
骄阳,横挂在天上,时时刻刻喷射着炯炯的烈焰,从国内一直撵着喷到国外。
绿色,骄阳下满目的绿色,单调而乏味,从国内跑到国外仍然躲不脱,而且越来越浓。漫山遍野、铺天盖地的绿色还不够,还要把自己的衣服、汽车的颜色也搞成绿色。很难说当初出这主意的人是太精明还是太愚蠢,反正,武建国的感觉是:在这种色调高度统一的环境中,人一天可以熟睡二十个小时。那不,车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又闭上眼睛,摇头晃脑起来……坐着打盹,当兵三年有余的武建国不知做过多少次,而印象最深的却是第一次的新兵闷罐。
……一九七0年的冬天好象不怎么冷,日历上还剩三、四张薄薄的纸。
穿着崭新军装的武建国就这样傻乎乎地坐在闷罐里,被拉到昆明东郊的牛街庄站上,就再也不动了。新兵们被通知可以下车在周围活动,不得乱跑——就是准你乱跑,这能跑么?牛屁股大的一个小站,一列跟一列的闷罐车开进来,却都不走了。
这牛街庄虽是个小站,却是个重要的中转站,省外来的准轨、滇越铁路的米轨都在这里汇合,全国各地来的新兵只要在这里跨上另一辆闷罐,就可以到达滇南的许多地方;而滇南来的人只要换乘另一列车,就可以到全国许多个城市。
遍地都是穿着一模一样的新军服、傻哩叭叽、成堆打伙的新兵。兵越积越多,原本灰黑色的小站,在冬日的辉映下,变成了大片的草绿色。
高密度的人群,极易产生烦躁心理。这种烦躁心理又极易扩散,却不易疏泄。渐渐的新兵们不安了,两个小时前还在争吵是毛主席的家乡人光彩呢,还是林副统帅的家乡人光彩的那些湖南、湖北新兵也沉默了。
“火枪,肯定是出事了,你看看,这像什么?那么多人堆积在一起。要不,你去找个带兵的干部问问?”武建国发布着命令,在小团体中,他历来是当然的精神领袖。
“我问过,他妈的,什么也不说还吼我一顿!”霍强委屈地说。
“田鼠呢?田鼠……田鼠……大耗子……大……”武建国扯着嗓子正在喊。田家宝飞快地来到跟前:“别瞎叫,师爷来来来,还有老火枪过来,我探听到一个天大的新闻……”
田鼠叫田家宝,小鼻子小嘴小个子,在他身上什么都是袖珍的,也不知征兵体检的标准对他有没有效。在那小脸上,一对圆溜溜的老鼠眼,只要醒着,任何时候都在滴溜溜的转。也许是特别机灵讨人喜欢,反正带兵的都争着要他。
“听着!”田鼠拽着武建国和霍强的袖子走到一堵墙后,神绰绰的开口了:“就是在昨天晚上,昆明军区谭政委被人杀死在卫生间里。昆明全城戒严,只进不出。我们走不了了。”
以前听说过,这谭政委还兼省革委会主任呢。虽然对于下乡知青来说这就像外星人一般遥远和陌生,可毕竟还是有所震动,或者说是刺激。
“不管怎么说,走不了是事实,而今现在眼目下,首要问题是吃饱!真不知道待会怎样开饭?”武建国一副高瞻远瞩的模样,煞有介事地布置着:“我们每人除了这个缸子,什么都没有,看见吗?前面那厕所,男女之隔是一堵竹篾巴墙,靠上面的干净些,拿来刮刮就是筷子,你两人够不着,我去!”
霍强一下笑起来:“扯蛋,那还能吃吗?恶心死了!”
“你们不要就算,听着,我和火枪在进口处转悠,田鼠负责传递缸子,看见吗?有兵站岗那里。如果送饭,肯定是从那里进来。我们俩谁近谁下手,争取吃完一缸,再抢一缸夜里吃。听明白了吗?”武建国说完就向厕所走去。
等到霍强那圆滚滚的肚子里响起来时,带着饥饿的感觉,他才多少有些相信武建国对免于挨饿的形势分析和对策了。
武建国、霍强、田家宝三人同岁,都是属小兔的。武建国上学晚,六八级初中,霍强和田鼠却高一届——六七级。可是高一届并不等于文化高,特别是霍强,拿起课本就打磕睡。他特别喜欢“停课闹革命”,即使是磕睡中他都能跟上别人高呼把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后来的革命形势也证明了他的英明——功课好不好管屁用,还不是同样被扫地出门,下乡插队当农民!
三人下乡时不肯分开,就被分到一个边远的、近乎原始社会的小山村里。滚打了近两年后,遇上这次指定要有下乡知青应征的大征兵,公社书记为了不给大面积的知青造成思想动荡,就选中了这个边远山村的知青点应征。没想到啊,三个人一路闯关夺道,一齐入伍。公社书记也清楚这三人在县城的底,也就落得做个顺水人情。于是,同学成了战友,皆大欢喜……。
冬天日短,薄雾中,一辆解放车缓缓开到警戒线旁,打开后车门,一个个用白布盖着的大箩筐被抬下来。处于高度紧张中的武建国,像是一盘被压缩的弹簧,攒足了劲随时准备冲上去。眼前人不多,大部分人还在以车为单位整队集合等着分饭呢。
送饭的民工两人一箩,走着走着,看见潮水般的人流黑压压的涌上来,人人眼中急迫的神色,民工们吓住了,不知是谁先发一声喊,撂下箩筐一齐掉头跑了。民工的跑,就像号令一样,带兵干部再也招呼不住自己的人。人们一窝一窝的围住竹箩,不知有多少新帽子掉在地上被踩踏得破布一样,又有多少帽子被装上饭捧到嘴边……。
武建国抢了两满缸,田鼠递过一双刮得滑溜溜的竹筷,俩人香甜地吃了起来。
“田鼠,给我一双筷子嘛!”霍强像许多人一样,满腮帮子上粘满了饭粒,一边跑过来,一边对着田家宝笑着说。
田家宝笑起来:“你不是说恶心吗?要么,自己去拿!”
霍强转身朝厕所奔去。
“回来!日脓包!现在还会有吗?给他!”武建国笑着说。
霍强接过家宝递过来的筷子,边吃边向厕所走去。眼前的情景让霍强目瞪口呆——男厕女厕中间的篱笆墙荡然无存!
一辆军车送饭来,又一场搏斗!
天擦黑,三人像得胜的将军一样,各人端着一缸饭,回到自己的闷罐里,黑暗中,新兵们呆呆地坐着,没人吭气。
“同志们哪,你们都吃饱了吗?怎么不出去溜溜呢?”霍强打着饱嗝,嘻皮笑脸地对着黑暗嚷嚷。
无言。
武建国感觉不对劲,掏出火机来打着,豆大的火光中,一双双乌黑的眼睛看着自己。
“怎么?怎么你们没有出去找饭吃?”
“连长说等着分饭……”一个新兵说。
“连长呢?他自己还饿得清口水淌呢……哈哈哈……”霍强怪腔怪调地笑着。
这里几乎都是农村兵,多数人没有文化,更没有出过门。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当兵了,还会有这种惊心动魄的抢饭场面。多数人根本就不敢上前去抢,否则,武建国们能如此容易地占便宜么?
“火枪别胡扯了,拿缸子过来。”武建国一把端着三个口缸,顺着一个个黑影走过去,嘴里诚恳地说着:“来来,弟兄们,出门人,大家将就点,每人抓一把饭,高低垫垫肚子,来吧,来!怪我!我不知道,要不我一准抢一箩回来……”
……流逝的时光应该不会忘记:寒冷的冬夜,在那个牛屁股大的小站上驻扎下一万七千个新兵;流逝的时光更应该记得:一万多名刚刚走出家门的新兵,空着肚子坐在闷罐里等天明……
剧烈的颠簸,车尾的武建国被抛起老高,又重重地摔在后车厢板上,似梦非梦的回忆,刹那间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疼痛。当他呲牙咧嘴地坐直起来时,发现前面的几个女兵笑得前仰后合,只有钟秀莲没有笑,她瞪着大大的眼睛,似询问般的看着武建国,一边回头用手去拧笑得浑身打抖的大蚕豆。
接二连三的大颠簸,谁也笑不起来了,各人都紧紧地抓住车帮。
“开你妈个鬼,什么狗屎技术,老子头上起包了……”武建国大声骂着,发泄着刚才的气。像是咒骂有效?车停了!哨子一响,协理员的大喇叭嗓门又响起来——又一次赶集开始了。
“老兵,你看看,你摸摸我头上的大包,就不会找点平处走走。”武建国不忙解手,却去找驾驶员诉起苦来。
“对不起了老兵,你回头看看这些路,也怪我技术差,老兵多包涵啊!”驾驶兵资格嫩,口气比他的资格还软。
“没什么,跟你开玩笑呢。还有多远?”武建国正经问。
“这是最后一次休息了,还有三十多公里就到你们的地方,最多两小时,太阳下山前能到。”
“这里的路怎么了,没人修吗?”
“这里啊,有点怪!怪事多。”驾驶兵卖起关子来:“这里没有名,喏,看见没有,那个水泥桩上写着84,就叫八十四公里,在老挝许多地名都以公里桩来叫,这一段公路是从箐沟里通过,两面都被原始森林夹着,下大雨是就成了大河,你想路面能好得了吗?”
“你刚才说什么怪事多?”武建国追问道。
驾驶兵看见武建国身边的人越来越多,都在听自己讲话,越发得意:“路两面都是原始森林,老林里的什么鬼东西都会上路来,我在了一年多,跑的趟数记不清了,我见过大蛇、四脚蛇、豹子、狗熊,还有……还有……”
驾驶兵这回不是卖关子,两只惊恐的眼睛死盯着武建国说:“你不会相信,还有野人!”
“啊!”众人惊呼。
“什么?不可能的!”武建国坚定地反驳。
“如果不是,我们排长讲,就是山魈。”
“什么叫山魈?”一个女兵问道。
“嗨!这也不懂,山魈么,就是山上的鬼,森林里的鬼,是吗老兵?”武建国又抓住一次显摆的机会。
“啊,是的,是山魈!”驾驶兵坚定地说,他以为有了同盟者,嘴就更硬了。
“狗屁!”武建国的笑脸说收就收,那怪怪的腔调又响了起来:“老兵,你可是解放军啊,无神论者!可别来毒害我们新中国的娃娃兵,把这些鬼怪装在信封里寄还给你奶奶,让她给你寄点糖吃……”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驾驶兵脸上讪讪的:“开玩笑,开玩笑呢!”
重新起步的车队,跌跌撞撞地进入了深箐,一直下坡,越下越阴,越来越暗,看惯了的毒辣太阳早就没了影,两边密密匝匝的植物伸向路间,在车帮上刷刷地扫过,间或一阵阵腐败的腥臭盖过浓烈的汽油味飘上车来。在这密林深处,连知了都不会叫。阴气逼人也好,阴凉宜人也罢,那只不过是人们不同心态的反映而已,此时所有的人那汗湿的衣服都变得冰凉冰凉,武建国背脊上一阵酥麻,起了些鸡皮疙瘩,莫名其妙地打了三个响亮的喷嚏后,怪声怪气地调侃着:“哎呀,不好不好,地狱一定就是这个样子,我还是宁愿挨太阳曝晒,同胞们怎么样?阴凉好还是太阳好啊?”
“歌里唱的是万物生长靠太阳,没有说过靠阴凉啊!”一直不吭气的小罗洁,棒头似的插了一句,再没人敢说什么了。
还有三十多公里就到目的地,就没有这种福可享了,还是抓紧时间再养养神吧。武建国拉起雨衣连头蒙住——这东西好,既遮雨又遮阳,兼挡灰,还可以隔开众人,给自己创建一个私秘的小天地。
……朦胧中,又回到了那个小站上。
闷罐车下,几十支电筒在晃动。带兵的各级干部们急得嘴上都起了泡,不要说没有饭吃,就是有也吃不下呀!高密度积压的新兵群,随时都可能出事,这种特殊的场合,谁也没有经历过,他们从地方政府手上,从成百上千的父母身边带出来的新兵,还没有到部队,万一出事,干系责任可是天大!
他们只能一遍接一遍的向军区、向各自所属的部队告急。
谢天谢地!当晚九点军区答复:“迅速疏散,各部队带离昆明!”
于是,在电筒光的照耀下,一群一群的干部们,从一堆一堆的档案里,一五一十地点着数,又分发到一只又一只伸着的手中。
所谓档案,其实就是一个牛皮纸口袋,里面装着一张政审表和一张体检表,袋上写个名字。这些薄薄的纸口袋,在一只只手上一摞一摞的点过来数过去,数字重要而精确,至于姓甚名谁和袋里的内容,则完全无关紧要。因为,这只代表着一个一个新兵的数量。而从新兵的角度看,这确实是一生当中的第一个命运大岔口!风马牛不相干的两条命运之轨,在此时往往取决于一把下去多抓起一份,或少抓了一份纸口袋……当然,包括武建国在内的任何一个新兵,在这决定命运的关键时刻,却一个个如同傻瓜一般……
闷罐里,点名的声音此起彼伏,先是田家宝被点走了,那老鼠眼在电筒光下一闪一闪,什么都没有说就跳下车去。接着又是霍强,他手忙脚乱提起背包,武建国只来及在他的肩上拍了两下。而武建国自己,从大闷罐被带到小闷罐,闷到第二天到了滇南,进了这个医院。
小站一别,三人是在半年后,由家里的长辈们帮助,才算又通信联系上:霍强就在昆明的汽车团当了驾驶兵,家宝却去了思茅,在野战军里扛大枪。
在勐腊巧遇霍强的那一瞬间,武建国对命运的安排充满了感激,遗憾的是田家宝干的是野战军,根本就没有当出国部队的机会。
“小武……小武……起来!下车了!”护士长尖细的嗓子大声叫着。
迷迷糊糊中,横睡在后车厢板边的武建国,挡住了所有的人下车。他掀开雨衣,一挺身跳起来:“到了吗?”
“啊,是的,我们到了。”
啊!老挝你好!我,武建国,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