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6
车队刚过国境线,霍强真的脱光得就剩下个裤头,从工具箱中翻出一双拖鞋,换下了散发着恶臭的解放鞋,舒坦地坐在右边,手一挥:“快走,跟上!”
开车的兵干筋瘦骨,矮小的身子绷得笔直才勉强够着舞动那个硕大的方向盘,圆圆的大眼睛瞪着前面的路,这眼睛大是够大的,可是没有丝毫的美感,正面看着甚至还有一丝丝害怕的感觉——眼球大得似乎要鼓出眼眶,里面黑少白多,太像两个玻璃球。眼睛下面的脸颊凹了进去,黑黑的脸皮下似乎没有一丝肉,牙床却很发达,朝前凸着,几十颗巨大的牙齿藏在两片宽阔的嘴唇里,形成了一个极经典的“雷公脸。
他猛踩油门,使劲追赶着车队,头也不回地说:“排长,小芸托你的事又忘俅了哈?你啷个好意思见人噻?”
没有回答。两个玻璃球往右后边一瞟:“哈……瞌睡虫……给老子……”
霍强两手搂着又白又大的肚子。愉快地打着鼾,肥头大脑随着车动而晃个不停,油光光的脸睡着了还在笑,似乎是在做着什么美梦,一会儿高兴得点头,一会儿又连连摇头。
开车的兵人长得丑,却有着一个极秀气的名字——刘彦平。这也是霍强当教练时手下的学员,这个四川兵车开得不怎么样,人也愣头愣脑,令所有的人想不通的是,霍强死乞白赖地把这个兵要来自己的车上,一口一个小刘的喊着,亲得像兄弟似的。
刘彦平知道,霍强看中的是自己那点从家带来的拳脚,尽管被师父和师兄们斥为“花拳绣腿”、“三脚猫”,可是为了报答这霍教练的知遇之恩,遇事时只要有他在场,那绝对是肝脑涂地、再所不辞!去年在南塔,霍强拍拍肉嘟嘟的胸脯:“放开手脚干,出了事有老兵兜着!”他一把摇手柄,挥舞得满路开花、到处见红。过后果然不仅没事,还被连长宠得宝贝疙瘩似的。
如果说,就这么一点所谓的“知遇之恩”,刘彦平都要认真报答的话,那么前年年底在勐腊城外出事后,刘彦平真的觉得,自己一生一世再也报答不完这霍老兵了。
那是前年的最后一天,霍强放单车给尚勇的住勤车送年货和给养,因为当天要返回勐腊,所以早早上路。
上了车的霍强还没有睡醒,继续摇头点头。开车的刘彦平瞪着一双迷迷瞪瞪的大眼睛,在凌晨的弥天大雾中,吃力地辨认着前面的路。
出了城,浓雾越来越重,车灯成了两支指向前方的巨大光柱,其他什么也看不见。变成近光灯后稍好一些,可以看见车前面一两米的路面。汽车小小的油门,马车一样的速度,悄没声息地往前摸索着。
突然“喀嚓”一声,连睡着了的霍强都惊爬起来喊道:“什么事?”
猛的踩下刹车的刘彦平,瞪着惊恐的大眼睛说:“好像撞到啥子东西,一个黑影从保险杠前冲出去……”
两人一摔车门跳下车,顺着前面的路摸过去。
“哎呀,撞到人了……”听到刘彦平带着哭腔的叫声,霍强过去一看,一辆倒在地上的自行车,前轮搭在路边,路边是山沟,大雾中根本就看不见有多深。
“快,摸着下沟找人,这他妈祸闯大俅了!”霍强一面说着,伸手拉住刘彦平的手:“拉着点,你滚不下去,如果我滚了,你就放手,你拽不住我。”
两人艰难地向下摸索,这是一面背阴的山坡,公路在这里转弯,没有大树,连灌木都不多,如果真是有人滚下来,几乎是无遮无拦一直到沟底。可是沟底到底在哪呢?
不知是因为山箐中雾少,还是天色渐渐亮了,视野越来越大,可以看到十多米外。然而这十多米的视野中,永远是下坡、下坡、下坡……突然,两人同时看见一团黑影出现在视线尽头,连溜带滚地冲到跟前一看,真是一个人!一块突出地面的红麻石挡住了他,救了他一命。可是他满脸的血,好像是撞在石头上,天哪!也许就是这块红麻石要了他的命。霍强把人翻过来,耳朵凑到胸脯上听听,又摸摸鼻子,大大的喘了一口气说:“好好好!快背上去!”
刘彦平把人放在背上直起身想走,可是那人的膝盖以下仍拖在地上,他这才发现,这是一个大个子!大眼睛鼓了鼓,可怜巴巴得看着霍强。
“没问题,我……来……”霍强一哈腰钻到伤员胸下,一挺身站直了。
当气喘如牛的霍强几乎瘫倒在公路边时,伤者被颠簸得醒过来了,这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高大健壮,却操着一口外省口音。他明白是两个解放军救了自己,而自己是怎么下去的,他却不愿记住了。
“快上车,送县医院去!”霍强坐在地上喊。
霍强把部队番号、自己的姓名和受伤者一齐留在县医院后,立即又重新上路了,哭丧着脸的刘彦平坐在一边,呆若木鸡。
“别怕小刘,只要没出人命,回来我去汇报,我开的车,没你什么事!”霍强大大咧咧地说。
“不不不!不行排长,啷个说也不能连累你……”刘彦平惊恐万状,如果真那样,自己还算条汉子吗?
“听着小杂种,你才上车,这事一出你就完蛋,开不成车了,我呢是老兵,服役期也满了。再说我在车上,你出了事,我他妈又跑得脱吗?不要再犟嘴,听我安排,明白没有?”霍强高一声低一声地喊着。
“排长……啷个要得噻……”刘彦平声泪俱下,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挤眨着。
“嗨嗨嗨!越来越稀奇,哭个俅啊,女人脾气不要搞来车上……”霍强正色吼着。
霍强不是排长。他有文化,车开得好,跑了一年车就被调到驾训队当教练,他带学员时叫排长,他带的学员分散在各个连队,见了面仍叫排长。
他不是一时冲动,他说的是大实话,他那肥硕的脑袋里也是飞快地盘算过的。刚出事时,他心里也很恼火,连队的安全指标在这里被打了个折扣,连长、甚至团长大光其火、要骂人也是自然的。说是新兵蛋子开的车,丝毫救不了自己,以其那样,还不如自己一身担着,其实他心里也清楚,只要有一丝丝缝隙可钻,连长、团长是绝不会为难自己的。抱起那伤者的一瞬间,当确认还有呼吸和心跳时,他已经释然一大半了。只是那老头到底伤得怎么样还不知道,要受痛苦是肯定的,无论怎样内疚,怎样赔礼,只有等任务完成后再说了。
然而这事对新兵蛋子刘彦平,却如雷殛般震撼得心肝五脏都疼。自小习武之人,虽然身材矮小,容貌丑陋,从小到大也是汉子一条。自己不慎闯那么大的祸,却被这非亲非故的老兵一把兜掉,而让自己躲在空挡中,就是亲哥哥也不会这样啊!刘彦平想起家乡那个娶了媳妇就分家的哥哥,更是忍不住,转过头对着车窗外嘘唏不已……
骄阳下车子跑得飞快,眼看就追上车队尾巴了。猛猛的一脚刹车,把霍强的大脑袋闪到玻璃上:“哎哟……妈的,鬼打墙啊……哎哟……”霍强呲嘴咧牙地哼着。
“排长对不住啊,大坑!修路部队真扯淡,那么大的坑也不填一下,排长要不要紧,还疼吗?”刘彦平陪着笑脸唠叨着。
“好好开你的车,别罗里罗嗦!”霍强揉了一阵脑门,还想睡。
“这趟去不去看小芸啊,排长?”刘彦平笑着问。
“去,怎么不去,她想要的是我去看她,不是什么的确良衬衣,那是借口!知道吗小傻瓜?学着点以后好用。”
提起这个话题,霍强的嗓门都柔和了许多,脸上洋溢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
“排长你可真有本事,这恋爱从中国谈到老挝来……”
“住嘴!什么恋爱?这是革命友谊啊小同志,你再瞎说,老子背个大处分你高兴啊?”霍强板着脸说。
只有刘彦平知道,说这个话题时,霍强那板着的脸是假的,他也半真半假地说:“不敢、不敢了,我再不说了。可是我不说,还有哪个龟孙子来和你耍笑,逗你高兴睐?”
霍强一下子憋不住了,眉开眼笑地说:“是是,还是你这小家伙会撞,一下子给老子撞出那么多高兴事来……”
“哈哈哈哈……”
两个人忘情的大笑,驱散了中午的酷热和困倦,霍强眯着眼睛,承受着窗外扑来的灼热的风,这风也因为心情特别好也就成了一种享受。
7
车子向前飞跑,可霍强的思绪,又回到了去年的第一天——元旦的上午……通夜未睡的霍强两眼血红,嘴唇上几个大泡——上火了,提着一个大网兜,里面吃的穿的用的,杂七杂八一大堆,那是三个月的津贴啊!他心急火燎地跟着连长、指导员走进了县医院的大门。
仗着一口气,烂摊子是揽下来了,可是,要说不害怕那是假的!看着那敦实的身架佝偻成一把弓似的,就知道从来天不怕地不怕的霍强此时的心理压力。
病房里熙熙攘攘赶集似的,靠门边的一张病床被许多人围着,床上躺着的人,被纱布包裹得木乃伊一般,只有口鼻处开了孔。
“倪场长,部队的同志来看你。”胖胖的外科主任,把霍强三人,带到床旁说:“这两位是连长和指导员。”
床旁的人们恭敬地让开,霍强萎萎缩缩地走近跟前,小心翼翼地问:“老同志你觉得好些了吗?”
伤者除了看不见,什么都明白,他屈起一只手,大拇指朝前连连钩屈,好似代替不能动的头在鞠躬,口中含糊地说着:“谢谢了,解放军同志……”
床旁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拉着连长的手说:“谢谢部队的首长和小同志,我是农场办公室的,受伤的这位,是我们下面一个分场的场长。昨早,要不是两位小同志发现,那损失就大了。喏,这是他家老伴……”随着他的指点,床头站着的一个眼泪汪汪的中年妇女,满脸挂满了感激之情,向着霍强轻轻地点点头——长相和装束,一看就知道是傣族!
整夜睡不着的霍强,是作了充分的思想准备的,既然是来认错、赔礼、道歉,甚至还准备承担某些责任,那么就一定会面对埋怨、指责、甚至漫骂……经过充分准备的霍强肯定能泰然处之,“那算什么,即使要打几下,也没什么了不起!我霍强,哼!肚里何止才能撑船!”
惟独令霍强没有料到的是:病房的里里外外都飘荡在真诚的感激之情和眼泪之中,到处洋溢着一堆一堆的赞美之辞。重重包围中的霍强,打了一夜的腹稿,没一句用得上,而此刻又不知该说什么。他转过身想向连长指导员求救,然而,他们早已被农场来的干部们拥簇着出去了……
也许,世间真的会发生一些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或者是一桩天大的麻烦事,在顷刻间摇身一变,成为花好月圆、皆大欢喜的美事。不管怎样,反正是被霍强赶上了!
连队喜欢——本来是极难处理的行车事故,现在成了救死扶伤的义举;
农场喜欢——解放军不仅救了人,还答应军车在放空时,为农场作义务运输;
皆大喜欢——又谱写了一曲拥军爱民、拥政爱民的新篇章。
还有许多人都在这场喜剧中,享受着各自的快乐——各级领导们、记者们、厨师们……
至于倪场长,伤本不重,加之又是公费医疗,即使当初有过受伤的痛苦,也早已被两个解放军战士隔三差五的探视和照料,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大半年之后,当倪场长知道了宝贝女儿的小秘密,他对受伤之时刚刚清醒那一瞬间的决定,感慨万千又欣慰无比。五十多岁的倪场长,知道自己曾经撒了个弥天大谎,然而这谎话却如佛音一般,使多少人从中得到好处,这其中也包括自己和宝贝女儿。真不敢想象,如果当初实话实说,会是个什么后果?
一个用杂木树搭建的巨大门坊,竖立在公路边,一辆辆满载的军车鱼贯而入,空旷的停车场顿时响彻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值班员的口令下,一辆辆车相继熄火了。熄了火的车队仍然是队:四棱四齐,侧面瞄过去,保险杠一条线。
这是进入老挝的第一个食加站。
喜出望外的霍强推开车门,跳下车来,满脸掩不住的喜色:“小刘,快快做保养,我今天帮不了你了……”
刘彦平嘿嘿地笑着说:“排长你点子好,真是天随人愿,你可悠着些,小心明早爬不上车来。”
“妈的,你懂个屁!”霍强呵斥着,可是满脸笑成一朵花:“哎,你小子可要操心给我掩护好,要是……”
“放心!排长你放心去,恁个丁点小事都弄不好,还叫个啥子人哈!”刘彦平收起了嬉皮笑脸,一本正经地拍着胸膛说。
“对头,好兄弟!”霍强一把搂住刘彦平的肩:“走!集合开饭了。”
晚饭是个什么味,霍强吃饱了都不知道,当他跳过食加站后面的排水沟,向着不远处一排排低矮的平房跑过去时,太阳仍高高地挂在西边的山顶上,那一片片铁皮屋顶强烈的反光,和天上的太阳光并在一起,似烈焰腾腾,那烈焰的下面,有霍强的狂喜,霍强的温柔,和这颗狂荡的心的小屋……
……霍强第三次去医院看望倪场长时,才见到一个女孩儿,她正在用毛巾给倪场长擦手。倪场长好多了,虽然绷带还连眼睛都捂着,可是,他一听那咚咚的脚步声,立刻高兴地叫着:
“是小霍!小霍来了,快过来,你还没有见过我女儿呢,她叫小芸。昨天才从思茅回来看我……”
走路拖拖拉拉、没一点军人气质的倪场长,当年却是一个老资格的军人。倪场长是河南人,他所在的部队是响当当的十三军。这个从大别山就跟着部队出来,打通了半个中国都没有被子弹碰过的汉子,却被小小的蚊子叮倒在边疆的崇山峻岭中。那是一九五0年,为了分割包围准备外逃的国军残部,倪场长们的部队长驱穿插,打完元江战役之后,又迅速插向景洪,一路上没有多少敌人可打,部队却大量减员——浑身颤抖发着高烧的疟疾,几乎毁掉了这支小部队。倪场长就这样落在景洪,后又转到勐腊农场。
小芸是他的独生女儿,却是一个地道的本地人,因为她的母亲是勐腊的傣族,她在生小芸时仍沿用傣家的老法,生完后高烧几天大病一场,虽然留下一条命,却再也不能给小芸添个弟弟妹妹了。
此刻倪场长一个劲的叨叨,他看不见满脸窘得通红的女儿,和呆站在床头只会擦汗的霍强。
不知在病房熬了几个世纪,披身大汗的霍强好不容易被解放了,出得病房来,被凉风一吹,大大地打了几个喷嚏,感冒了。而比感冒还糟心的事是:那姑娘叫什么,长什么样一点也不记得,霍强老是后悔自己的喷嚏,打得太大太猛,把什么都喷出去了。
几个月后,连队执行一次地方上的任务:云南省对老挝勐赛的援建项目——一个中型印刷厂,具体的实施由思茅印刷厂执行。连设备带各岗位的操作工,整整十七辆车,由霍强的连队运到勐赛食加站,旁边的空地,就是早已勘测好的厂址。
装车的第一天,又惊又喜的姑娘就认出了霍强。短短的几天行程中,霍强的驾驶室里,就常常塞满了姑娘的笑声和娓娓的话语。
……太阳,终于从西边的山顶上掉下去了,然而它的余辉却点燃了半个天,把下面的这片绿色也映照得金灿灿的,所有的房屋,树木都被镶了一个金边。神奇的画面中,袅袅婷婷走过来的小芸,脸上的微笑仿佛也被揉进许多金色的光芒,更显得璀璨夺目,光彩照人。
小芸的身条像父亲,修长而纤细,皮肤和脸孔却像母亲——典型的傣家女儿:鹅蛋脸,双眉大眼塌鼻梁,在棕黑皮肤的比衬下,整块脸上最让人注目的,就是那两排雪白的碎米牙。
“强哥哥,你们怎么会驻在这里?以前从来不是的呀。”碎米牙在晃动,那里面出来的声音沙沙的,这称呼是倪场长规定的,霍强大两岁,肯定是要称为哥哥。
“不知道,我也觉得奇怪呢,我们出车一般不会那么早宿营的。”干巴巴的,像是回答课堂上的提问。霍强虽然不是伶牙俐齿之人,可是这种木讷,也是只在小芸跟前才会有。
从勐腊到勐赛的路不够跑一天,所以出来的车几乎都不在这里过夜,近一年的时间里,霍强仅只有几次放单车路过时,找小芸急急忙忙说几句话,从没有过今晚这样的机会。
“哎,你高兴吗?”小芸微微笑着,偏过头问霍强。
“我……嘿嘿……嘿嘿……”霍强笑得眼睛都眯不在了。
“说呀!高兴吗?我要你说给我听嘛!”小芸扭动着身子说。
“高兴……要是……要是天天都这样……”霍强笑着低下头去。
“天天这样?你不跑车了?”
“不跑了!”
“不当兵了?”
“不当了!”
“那你干什么啊?”小芸瞪大双眼,不知这霍强是怎么了。
“把你娶回家,天天守着你,看着你……”木讷的士兵突然排子枪一般的发射着心底的话。
“哎呀妈呀……”猝不及防的小芸双手蒙住眼睛,哇哇地叫着笑着,脸上的洇红溢出来,染得半个天更红。
好半天,平静下来的小芸,瞟了一眼规规矩矩跟在身后的霍强说:“强哥哥你真坏,我爸爸还老是说你好,老实、本分、实在……”
“嘿嘿……嘿嘿……”霍强又没话了。
“强哥哥,我们可能快要回国了。”小芸说正事了。
“怎么?不是说两年吗?”
“那是省里面定的。我们老厂长太有主意,挑选出来的人几乎都是傣族、佤族,出来后语言基本相通,学员好带。我带的那两个小伙子,我讲傣话几乎跟他们没有隔阂,已经独立操作好久了。”
“说过要回国了?”霍强问。
“没有说,我们都想回去了,这里太枯燥。还想我妈了。”小芸说着抬起了头,大眼睛看着天边的红云,姑娘真的想妈了。
“哎,强哥哥,你当三年兵,是不是不会想家,不想妈?”小芸顽皮地问。
“嗯……”
“真是些野小子,谁也不想吗?”
“想媳妇!”霍强愣愣地冲出一句。
“哈哈,有媳妇了,在哪?”小芸半真半假地问。
“当援外专家,还是老傣,还是……”霍强终于绷不住,咧开嘴大笑起来。
“哎呀坏哥哥,越来越坏,你坏,叫你坏……”小芸一转身两只拳头雨点般落在霍强那鼓鼓囊囊的胸脯上。霍强条件反射似的两手往前一围,揽住小芸的后腰,他正纳闷,这丫头的腰怎么才那么点粗,也不知道她吃的饭装在哪里?
就像突然关了电的收音机,小芸顿时哑了,两手也从霍强的胸脯上落了下来,满脸绯红,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霍强的细眼。
霍强后悔了。他被对面的大眼睛盯得心里发毛,虽然不是故意的,但这种可算作流氓行为的动作,肯定是要犯错误的。他嘴里嗫嚅着:“对不……对不起……”慢慢地低下头,双手又垂了下来。
满天的洇红慢慢地变成紫黑,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晚风稍稍凉了一些,拂过直挺挺脸对脸站着的两个人后,又变得热辣辣的了。
“强哥哥,你快回去吧。错过晚点名,又挨批评。”不知沉默了多久,小芸又开口说话。
“好,我先送你回去。”
难逢难遇的机会,却无话可说。
倪场长的人品和对那场事故的苦心,曾使霍强在完全明白后,感动得大颗眼泪往下掉。他只是想尽心尽力地服侍倪场长,没想到又把自己诚实、质朴、爽快的性格,抖落在倪场长的面前,甚至是他那宝贝女儿的面前。年轻的士兵不知道这些,他被自己点的一把火灸烤着煎熬着——倪场长口口声声让女儿叫哥哥,憨厚的霍强也许当了真,可是,在这近一年的时间中和这妹妹的相处越来越痛苦。霍强不需要妹妹,妹妹家里有两个!而憨态可鞠、柔情似水的小芸也越来越不像个妹妹。霍强狂喜之余,一想起森严的军纪,立刻又像掉入冰窟一般——服役中的战士在驻地谈恋爱,是内务条令中绝对禁止的!这牵扯到国外和出国部队、牵扯到援外机构和人员,还更复杂。每每一想到此,霍强那肥大的脑袋就会针扎似的疼:
“妈的!真要了命,这回可算是师爷也来了,拿个主意啊……”
兴奋和激动、焦急和担忧,被放在锅里翻炒,再加上点神秘的冲动和越轨的刺激,成了一道熏得人五脏倒置、头重脚轻的怪味菜。吃了一肚子怪味菜的霍强,趔趔趄趄地摸进竹棚,躺倒在刘彦平为他准备好的床上。虽然少有,但确确实实是失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