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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寮轶事
天 晴


第四章

12

  倘若坐在飞机上、或是大客车中欣赏中南半岛的热带雨林,你怎么赞美它都没有错——郁郁葱葱、苍翠欲滴、晶莹剔透、绿宝石……甚至于光看看这些词藻和字眼,都会使盛夏中的人顿感凉爽宜人,浮想联翩。如果再有幸置身其中,也许还会认为那就是天堂了呢。

  此刻,上午八点刚过,武建国和他的战友们就倘佯在这绿色的天堂之中。

  令人作呕的霉味扑面而来,时不时飘过来的腥气几乎使人窒息。松软的腐植土漫过脚面,每一脚踩下去都会惊动无数的小生命,或飞、或爬,或蠕动、或弹跳,只有一样是一致的,那就是它们攻击的目标。

  住房和病房都要自己建造,建房要许多材料,而这绿色的天堂中有的是竹、木、藤……唯独缺一种东西:力气!

  一百多号人的医院,一个警卫通讯班,两个炊事班,驾驶班,再加上各科抽调,总共不过五六十名男丁,而且还不甚壮实,这就是全部的建筑施工队伍了。当然作为领导,也给予了最大的支持——早晨的誓师会上,教导员就送了两件制胜法宝:其一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口号,其二是一把缀满了彪悍和野蛮的户散长刀——那刀把上缠着藤条,又套上一只豹子脚皮,刀背宽厚,刀刃锋利,从公路边开始,上下左右一阵猛砍,密不透风的原始老林豁然露出一条小路,这小径一直伸到远远看中的那棵又高又直的树根,然后,砍伐正式开始。

  中午,炊事班送过来的饭香味把大家召拢到公路上时,武建国才发现,战友们认识的不多了——一个个鼻塌嘴歪,口眼歪斜,要不就是鼻青脸肿、脚瘸手跛,都没有了平常模样。武建国的下巴被一个苍蝇似的虫子叮了一下,肿得铮亮还歪着,破口处一个劲的流黄水。小丁的两只眼肿成了一条缝。此时众人才明白:这天堂中,再小的生命也会叮人,而人类任你牛高马大,只要进到这里,就只能是它们的食物、点心,或是佐料……因为,这天堂是它们的!

  “小武,有一封信,刚才从菜车上拿下来的,我帮你带来了。”

  送饭的小李是炊事班长,他就是武建国下乡那个公社的。

  “哈,小李好老乡!”武建国一手揉着下巴,另一只手接过信瞥了一眼:“啊,妈妈来的。”

  他几口吃完饭,走到另一边,一弯腰直挺挺地躺到汽车旁的阴影里,沥青路面上虽然有点臭,总比被曝晒着要好得多啊,况且,这里没有叮人的家伙。

晴儿好孩子!

  妈妈猜到了。其实,许多周围的叔叔阿姨们都是这么猜的。所以妈妈不感到突然,妈妈已经习惯了,就像你已经是个老兵了一样,你别为妈妈担心。

  孩子,妈妈知道你在的地方一定很艰苦,尽管你什么也不说,但我想象得出来,那里气候不好,病多,你一定要特别小心照顾自己,你是妈妈身上掉下来的肉,你要对妈妈这团肉负责,平平安安的带回来,就是你最大的疼爱妈妈的心了。否则,漫不经心的糟蹋了这团肉,妈妈还活个什么劲头呢?至于其它,比如说入党啊,立功啊,提干等等问题,妈妈希望!但是不强求,妈妈不愿给自己的孩子什么压力,好好工作,听其自然吧。晴儿你需要钱吗?还需要什么就来信。

  我见你霍叔叔了,他说霍强才给家里写过信的。

  这年头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出国部队”呢?

  好了孩子,保重自己,别挂妈妈。

                                妈

                               74.5.20.

  车下的武建国揉揉眼睛,突然觉得鼻子里酸酸的,双唇一碰默默地叫了声“妈妈!”

  二十多年相依为命,可老天就注定了娘俩在一起的时间不多,这不,当兵三年了,还越跑越远,哪天能回去看妈妈呢?刹时,武建国为自己的想法惭愧起来——这才刚出来啊!

  大中午,烈日下一丝风都没有,人们各自找自己的阴凉处午休,武建国脱光衣裤铺在车底下,光着身子又钻了进去,不一会就迷迷糊糊了。

  ……记忆中,进门的右边是个死角,一个四边镶着青石板,不知有多深的巨大的火塘中,一大坨乌黑的死木疙瘩在淡淡地冒着青烟,靠墙的角上,用木板搭的似床似椅的抬子上,铺着两件棕织的蓑衣褂。抱几块白生生的块子柴码在火塘中的木疙瘩上,翘着屁股鼓圆了腮帮使劲吹一阵,火塘中“轰”的一下腾起一朵橙黄色的火苗,立刻,半躺半坐在蓑衣褂上的人大大的打了个喷嚏,眯起了眼睛,那份惬意和潇洒,那种轻松和忘我,如今是再也品味不到的了。

  可是不对啊!那火塘的火有那么热吗?没准是木楼都燃着了吧,可是无声。天哪……受不了!却走不开,熄火……太热了,灭掉火……烤死我……快……

  “什么火?灭那里的火?喂……醒醒小武,小武,晒死你个憨包子。”

  湖北兵丁起林一脚踢在武建国的屁股上,把正在挨大火烤的武建国从梦中解救了出来。他满头大汗,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泪,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迷瞪瞪坐在车旁的路上,青灰色的沥青路面上还留着一个湿淋淋的人形印子。

  中午休息时,这块地方被车挡着还有点阴凉地,一不留神睡过头了,太阳像贼似的悄悄绕过车帮,狠命的灸烤武建国,他太累了,午休一小时,他没准睡了三个小时还多,此刻睡醒来,看见仍在忙碌的弟兄门,他有些不好意思。

  武建国个头一米八,高却不大,更不敢说魁梧二字,可是那宽肩细腰,动作飘逸的身架子,看哪个侧面都横平竖直,似乎随时都在悄悄地铨释着什么是阳刚的苗条!然而这样的身板根本就不是砍树抬木头的材料,可是武建国干起活来什么都不留的劲头,就像他整整一千公里路包坐车屁股的举动一样,使所有的人都佩服。尽管有人想不通而帮他罗列了种种动机之后,仍然不得不佩服!所以今天武建国贪睡并没有使任何人反感,小丁把他踢醒也是实在看不下去他在烈日的曝晒中做白日梦。

  半个月了,所有的壮丁都几乎累得起不了床,可是营建的材料连三分之一还不到。如果照这样下去,一个月后雨季到来时,将还有许多人要住那又臭又闷的帐篷。那样的话,一个雨季过后,里面的人不是发霉也要出芽了。所以不光领导上火,每个人都着急啊!

  夕照中,车慢慢地驶进了营地,车上装满圆木,圆木上站着伐木的人们,夕阳给他们每人镶了一个金黄色的边,尽管疲惫的面容伴着歪歪倒倒的身影,但一点也没有破坏这幅金色画面的美感。

  当营地上宣布了一个消息后,这幅金色的画面迸裂了,人们沸腾了,沸腾了大半夜——先出国两个月的警卫营,将抽调两个连到医院协助营建!


13

  帐篷外,竹林中,鸟儿的啾鸣总是早于起床号。而今天早上,那棵红椿木树丫中夹着的大喇叭再也不会响了。因为在它要响之前,公路边的操场上已经口令声响成一片——警卫营已经到了。

  这是三营,它来自四十师的一个团。警卫营和医院一样,是为筑路工程队服务的,只是服务的内容不同。在这次大换岗中,他们先医院两个月来到,刚刚建完自己的营房,就倾巢而出,帮助医院营建。

  医院嘛,每到一地,不是老大,胜似老大!

  整整两个连,齐刷刷两百多号人,两百多精壮伙子啊!此时在操场列队等候早餐,那景象把武建国们喜得抓耳挠腮,早就睡不住爬起来乱窜。

  工作灶和病号灶两个炊事班并起来做早餐招待客人,没人命令本院人员开饭,只好在一旁看着、遛哒着。

  突然,武建国像被点了穴位似的,眼光、身子、步态一瞬间死死地定位了——他直钩钩地看着左前方一棵横躺着的圆木上面,齐排排地坐着一排兵,都端着碗在唏刷唏刷地吃面条,中间的一个,小鼻子、小脸、小眼睛,那小小的嘴正叼着几根面条往里吸。

  “家宝?”武建国刚想喊,那个兵站了起来。

  那人什么都小,个子可不小,看那样一米七都不止。武建国暗自称奇,这张脸可太像家宝了。

  他想想还不甘心,转过身扭转头对着天喊了一声:

  “田鼠……大耗子!”

  武建国眼睛的余光中,那个刚刚弯下腰倒剩汤的兵,听见这声喊,猛的直起身来,回过头在一个又一个人的脸上搜索着,脸上布满了疑惑的神态,那随时骨碌乱转的老鼠眼,那迟疑而猥琐的眼神,不要说长一米七,就是老鼠长成一匹大象,肯定还是田家宝!

  “家宝大老鼠,大耗子……”

  武建国心里一热,什么也顾不上地一迭声地喊着,举着两只手跑了过去。

  “哎呀……呀……师爷?你……你这个狗屁师爷……怎么回事……怎么会是你,哎呀……”

  突然的重逢,田家宝懵了,语无伦次,不知说什么,不知问什么。

  武建国也似傻了一般,两个人抱着,四只手互相捶着、拍着,好象所有的话只能用拳头用巴掌来传递。

  两人的忘情,使看见这一幕的人们都很感动,三营的陈教导员走过来,笑盈盈地说:

  “好啊你这田家宝,我说你怎么那么积极要来医院,难怪是有个老战友啊!”

  “不是,教导员,这是老同学,和我一起长大的小朋友,我们一起参的军,我不知道他在这里,真的,你不信问他们……”田家宝认真地给教导员解释着。

  “是啊教导员,他不知道这里有个老朋友,它积极来医院嘛,是想来看小姑娘!”一个还端着大碗的兵怪声怪气地开着玩笑。

  “张癞皮,你才是……你这个小狗造……”田家宝窘得满脸通红。

  众人的哄笑声中,陈教导员也笑得弯下了腰。

  看得出来,三营的官兵关系非常融洽。

  “行了行了,吃饱了笑够了,干活吧!田家宝,给你半小时叙叙旧够了吗?”

  “谢谢教导员,不用不用。”家宝摇着手说。

  陈教导员转脸对武建国友好地点点头。

  武建国大声说:“谢谢首长,以后时间多呢。”

  转回头对田家宝悄悄说:“有时间你来找我,我们医院兵管得松一些,随时可以陪你,好吗?”

  武建国悄悄说完,一溜小跑着去了。


  轻飘飘的武建国今天被派帮厨,和一帮丫头们在一起。四百人吃饭哪,就那几个老爷炊事兵,即便不迭二话不捣蛋,让他们忙得腿肚子抽筋,还不一定吃得上饭。

  武建国今天的心情好极了,浑身像有用不完的力气,这一久留下的这里酸那里疼,呼啦一下没了影。太阳也像温和了些,不太那么毒,可是慢慢挪,老是挪不到天正中。

  “小武你真让人羡慕,跑那么老远还会他乡遇故知。”

  老侯的话,和她的脸一样皱巴巴的。

  “还两回,上次那个汽车兵,那个……那个……什么名?怪笑人的。”大蚕豆看着懵懂,她还净会操心别人的事。

  “那个叫火枪!小武叫师爷,今天的这个是大耗子……哈哈……”

  姑娘们手里忙着捡菜,嘴里更忙,忙的得让武建国插不上一句话,他索性背过身不吭气,专心地削一个老冬瓜的皮。

  “武建国,我说你干嘛叫那么个名字?师爷是什么?好象是穿个长衫,戴个瓜皮帽,手里拿着把纸扇,老地主一个样?”一直没有说话的钟秀莲回过头小声的问道。

  “他们要叫,又不是我起的名字!”武建国埋着头咕噜着。

  “那总要有个什么意义吧,你告诉我嘛!要不哪本书里有,你告诉我去翻……”

  “翻个屁!听着:”武建国直起腰,看见大家都盯着自己等着听呢。

  “师爷者,刀笔吏也。刀笔吏者,或捉笔为刀,代人诉讼,竞智于公堂之上;或是帮人谋划,驰骋于商海之中;更有高等者,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将经济、军事、国家玩弄于股掌之上……咱们中国自古就有‘绍兴出师爷’的话,绍兴,知道吗?浙江绍兴,鲁迅先生的故乡……”

  声音戛然而止!

  武建国很少有这样的好兴致,也很少这样口无遮拦的长篇大论。当话多得即将出格时,一刹那间脑中似伸出了一只无形的手,一把封住了解放得离了谱的嘴。

  傻听着的姑娘们半天才回过神来,武建国刚才说的一堆话,听不听得懂都无所谓,让她们吃惊的是这个人的肚子里名堂可真多。听说他是六八级初中的下乡知青。按常理满打满算,他也只上过一年半初中。要不就是他有着非常复杂的历史和背景?加上平时沉默寡言和阴郁的性格,武建国在姑娘们的心目中就是一个莫测高深的、半人半仙的“师爷”——她们仍然没有搞清“师爷”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看着众人讪讪的表情,特别是钟秀莲那两只迷瞪瞪的大眼睛,武建国忽然觉得有点对不住大伙儿,随即眼睛一眯,给了大家一个甜甜的微笑,谁让今天就是那么高兴呢?

  “我叫师爷,那个汽车兵叫火枪,他本来就叫霍强嘛。他性格耿直脾气冲,经常火着枪就响,就叫火枪!”

  “你知道这火枪的原意吗?”武建国转脸问钟秀莲。

  “不就是枪吗?噢,原始的火药枪,是吗?”钟秀莲原来知道。

  “还有另一种词意,是近几年才出来的:一切打、砸、抢的行为和人,一直可以延伸到抓吃骗拿、坑蒙拐骗这些低档次的下作行为,统统都可以称为火枪。”

  武建国说着说着,大家一起笑了起来。

  “其实啊,火枪这个名并不贴切,他只是脾气暴烈,其实是个大好人。过几天他会来找我玩。我给你们介绍介绍,挺好玩的呢!”

  姑娘们咕咕地笑起来,钟秀莲脸一红说“谁希罕!”

  “今天这个叫田家宝的,就因为他身上什么都长成了袖珍型——眉眼、身架子,包括胆量、气量、脾气,所以叫他田鼠,乱叫起来就成了大耗子!今天你们也见了,当兵三年像换了个人,好家伙一米七,快赶上我,以后再不好叫这个名了。我们三个一个学校,下乡在一个窝里当农民,滚打了两年,你们想啊,一块吃苦,一起挨饿,又一起当兵,现在又在国外重逢,我真的太高兴了。”

  武建国满脸放光,眉飞色舞地说着。

  突然,钟秀莲用手肘拐了拐武建国的后腰,他顺着钟秀莲的目光看去,侯玉芬的脸别朝门外,颤抖的头发和微微耸动的双肩,看得出好象是在哭。

  自己说错什么了吗?武建国既纳闷又后悔,一高兴就管不住嘴巴。不过这老侯也真是的,人长得树皮似的,还跟着黛玉妹妹玩刁钻……哼!武建国一把抱起削好皮的冬瓜,怏怏地走开了。

  天色微黑,上山伐木的两个连队回来吃饭了。在他们先来的是几百根还散发着山林味的新鲜圆木,就是这些木材,让两辆解放大卡一趟又一趟的跑,一刻也没闲着。

  望眼欲穿的武建国,在连队整队唱歌的时候,早早的就舀好了连菜带饭的两大碗,等家宝来后两人端着碗,几步就跑到公路上,光溜溜的沥青路面还在散发着白日的余热,没有车没有人,安静极了。在这里,武建国和田家宝在舌头上盘旋了一整天的话,汹涌澎湃地冲出来,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吃饭。

  “田鼠,我在勐腊见到火枪了,他跑车去前头琅勃拉邦,过几天回来,他说要来找我的。”

  “太好了,我们三个又可以在一起了,还是在老挝!怎么会有那么巧,鬼使神差?”家宝眯着眼望着天,那表情幸福极了。

  “哎!田鼠,你当兵后长了一个头还多吧?哪天我俩……不,我们三个照张像,寄给你爹看看,吓他一跳。”武建国笑着说。

  “我懒得写信。”家宝撇着嘴:“哎师爷,入党了吗?”

  “没!老觉得没劲,也不知是怎么了?你呢?”

  家宝点了点头,微微的笑着低下头来。

  “行啊!我们的大耗子也成共党了!”武建国一掌猛拍在家宝的背上,家宝一个趔趄。

  “火枪呢?”

  “火枪也没有,他有点苦恼。”

  “等见他,我跟他说说,我在连部干了两年文书工作,整天围着连长指导员转,所以入党也快些。这就是‘靠拢组织’知道吗?”家宝狡黠地眨眨老鼠眼,笑了起来。

  武建国知道,家宝明是说要给霍强说说,其实是给自己出点子。他一伸手揽过家宝的肩膀:

  “多谢了兄弟,这问题以后再说吧!”

  时间过得真快,没说多少话,那边集合哨子响了,三营要走。

  “田鼠走吧,我们明天再聊。”武建国一跃而起。

  “时间多着呢。备料还得一星期,建房得十多天,这是我们连长说的。明天见,师爷!”

  “明天见!”


14

  田家宝的老鼠性格老鼠样,彻头彻尾、惟妙惟肖地秉承了父亲田贵堂的真迹。

  田家宝有一个老革命的父亲,然而父亲的革命史却扑朔迷离。在一轮接一轮的革命运动中,家宝一会是“红五类”一会是又是“黑七类”,弄得家宝啼笑皆非,愈发胆小,干脆两眼一闭,躺在地上装死老鼠。

  对此,父亲从不争辩帮腔,只是因为家宝的入伍政审,田贵堂被逼无奈,才萎缩缩的来到武装部政审组,掏出一大包花花绿绿的本子和焦黄的纸——终于为儿子争来一个‘正册’的名分。

  田贵堂真如人们的传说,当初当的是“国军”!

  那是抗战胜利后,因为胜利了,再不打仗了,吃兵粮也许轻松些,大批的小青年涌入部队。田贵堂进的是滇军六十军,本来就有很好的装备和伙食,上头还给了个去越南受降的美差,每个兄弟都心痒痒的。可是在越南,上了大船就下不来,天水茫茫一色,不知要漂往何方,弟兄们哇哇地哭,他们是云南人,他们是家乡宝!打死都不往外跑!这一次却跑远了。

  ——连他们的军、师长官都被骗了,何况这一群憨兵!

  下了大船,又像码柴垛子一样的装进十轮大卡,上面被厚厚的棚布蒙着,昏天黑地的一番颠簸之后,从车上一个个滚下来时,他们发现:等着他们的木盆里装着小米稀饭和箩筐中的高粱面窝窝头。弟兄们又哭了,从此要吃这东西,再没有家乡的大米饭了。

  如果他们知道不久以后连这东西都吃不上,当时真该笑呢!

  在辽沈战役中,饿得快死、陷入绝境的这支部队被明智而识时务的滇军长官带着选择了起义的路——是起义!而不是投诚!这无疑是所有滇军弟兄、是田贵堂、甚至是田家宝的福分。

  解放军战士田贵堂,聪明机警、作战勇敢,不久部队扩编时就当上了排长。几年后,雄纠纠气昂昂的田连长准备跨过鸭绿江时,水泡泡一般的田家宝,已经在丹东城外一个农家闺女肚子里扎下根了。

  也许,冥冥之中就是娘俩合用一条命,家宝一出生,年轻的小母亲就把生命给了他,从此,家宝吃着百家奶,躺着百家炕,等着那个谁知道还回得来回不来的父亲。

  两年后,父亲回来了,彻底的回来了!不再是志愿军,连解放军也不是了。

  原来六十军过来的弟兄,留下来的都是各级干部,部队回国后一系列的整编,分批转业几乎一个不留。身经百战却心灰意冷的田贵堂抱着比老鼠大些的儿子,跺脚恸哭,折腾了一夜之后终于痛下决心:“回!回云南老家!”

  他相信:乡音和亲情能医治自己身上和心上的伤,能养活没娘的孩子。

  丹东到昆明,三、四千公里,曲曲拐拐辗转半月,终于回到了阔别数年的家乡。田贵堂在一个粮库里当个小主任。乡音和亲情满大街满田坝到处都是,可是没有自己的家,乡还有什么意思?于是,童年的伙伴、现在的乡长给田贵堂带来一个乡下女人,成了家宝的妈。她愿嫁给这个矮小猥琐的男人,其实是为了进城。

  和田贵堂父子相比,这是个巨大的女人!手膀子几乎就有田贵堂的大腿粗,然而她却有着温顺的脾气和任劳任怨的本份。比老婆矮一头的田贵堂虽然被比衬得猥琐不堪,但却有能耐让这个巨大的女人一口气给他生了五个儿,加上田家宝,兄弟六人。

  可是希望多子多福的爹和后妈不仅没有享福,还深深地陷进了自己制造的灭顶之灾——六张老鼠嘴一天到晚要不停的啃噬东西,而要把这些东西拿回家,就得起早贪黑的劳作,在这无穷无尽的辛劳之中,家宝渐渐成了多余的、一个常常会被忘却的人。当然,只是在分食的时候。大块头不是恶女人,她不打家宝,只会忘。到了初中了还会经常忘了给吃饭!这在同学中,也只有武建国知道,因为,自小孤独惯了的武建国,在买小粑粑给家宝吃的同时,会由衷地感受到帮助人、被人需要的快乐情趣。

  武建国和田家宝有共同点,那就是他们都生长在一个不健全的家庭里面,尽管在这不健全的家庭中,他们的遭遇各不相同,但是彼此间惺惺相惜的味道,虽然谁也不曾明说,仅只是相互间用心去感知。

  长期生活在饥饿中的少年,身体的发育是不健全的,人格的发展是有缺陷的,田家宝的花季,是黑色的……

  那是几年前,家宝们下乡插队的那个县,正在忙于革命造反的人们,居然在革命之余还能清醒、还能悟出:把这一潭老天赐予的高山之水引做灌溉,可解饥饿之苦的道理。

  于是,穿山凿岭,开挖隧道,引水到坝,改旱地为良田的宏伟蓝图诞生了。

  然而,要把这图上的道道变成淌水的隧道,谈何容易!

  ——淳朴的山里人被解放并且“站起来”已有二十年了,他们还没有从“三年灾害”里亲人饿死的梦魇中完全醒过来,又一头跌入了这“史无前例”的浩劫之中。他们半饥半饱地、默默地,不折不扣地缴纳着公粮和所谓“余粮”,因为,这粮食要拿去拯救“第三世界”的水深火热………

  无钱无粮,工程还必须上!上工程的人都是“基干民兵”!美称好听,却不发工钱,也不管饭。文件上曰:“口粮自带,社队酌情补贴。”还有,“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这就足够了。

  家宝们是插队知青,自然也是“基干民兵”!在村里闷得快要窒息的年轻人,只要有一丝丝缝隙都会拼命往外钻。至于等着他们的是什么,却连想都不耐烦想。而村子里有家有口的农民却大多不愿外出。刚好,这就叫“各得其所”。

  这伙人聚在一起,总免不了兴奋和胡闹。时而放浪形骸,时而慷慨激昂。虽然百人百面,但有一点是共同的,就是穷!穷得叮叮当当,生产队仅只给了几斤包谷就算打发了。而这一代人都羞于向家里要钱——就那年头的穷劲,即使不知羞,许多人家也难要到钱,比如家宝。

  矮小的家宝,永远是沉默寡言,唯唯诺诺,一付战战兢兢的模样。到工地后,生产队给的粮食根本就不够吃,还经常断挡。没有一分钱外援的他,饥一顿饱一顿,偶而吃别人一顿自己还觉得很不自在。是啊,那年头一个人很难养活另一个人。

  一天开早饭时,家宝扭头就走,迎面碰上才下夜班的晴儿,他咧咧嘴:“我拉稀,要控一控肚子。”

  过后昌林说他昨晚就没有吃饭了。

  晚饭时不见家宝,睡觉时还不见他,只是听一个去钓鱼的民工说,见他中午在湖边游泳。家宝的水性和耐力是公认的。

  山头上天亮的早,睡眼朦胧的建中走出工棚小便。

  “哇!哪个?”棚外建中惊乍乍的嘶叫:“快点……你们快起来……家宝……死掉啦……”

  家宝没有死。大家七手八脚的搬弄和众多年轻人的热气,使他恢复了知觉。他只穿着一条短裤,从头到脚一片狼籍,谁也数不清有多少伤口,血和泥混合起来的涂料遍布全身。

  所有的人只想问一句话;“你这是怎么了?”

  然而家宝紧咬着牙,两眼直钩钩地盯着屋顶的油毡,似乎是什么也看不见,听不着,似乎是一切都与己无关。

  晴儿拖着霍强出来:“走,去机关食堂买点米来煮稀饭。”

  机关食堂的伙食老总和知青们是死对头,晴儿知道自己去是拿钱也买不到,这事离了霍强不行!果然,几乎要到动拳头的地步,才买得一斤大米!

  家宝的身体恢复得极快,这年龄段的人生命力太旺盛。惟独就是那双眼睛没有活过来——呆痴,茫然,冷漠得令人心寒。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家宝呼啦一下坐了起来,对着黑暗,沙哑的说道:“霍强小武,建中你们醒醒,我想和你们说话。”

  一骨碌翻爬起来的几个人,朦头涩耳的坐到家宝身边,惊谔地看着他。

  “我其实是死过一回了!我羞愧,我不敢讲。你们这样待我,我不瞒你们……那天,我确实是两顿没有吃饭了。我也记不得这是第几回,反正是糟心比肚子饿更难受。我独自躺在湖边,越想越觉得窝囊,如果活着是为了受罪,那么我受不下去了……”

  家宝顿了一下,僵硬而青黄的脸上似乎是有一点红晕:

  “我就和自己打赌,横渡清凉湖!成则生,败则死!你们听说过有哪个人敢干吗?我把衣裳裤子撕成碎条,扔在石头缝里,就下水了。那天风是迎面,浪还大,游了一小段我就知道今天必死无疑,我感觉水太冷,我没有力。但我不想回头,就这样吧,拼一段算一段,多阵拼不动了,不想拼了,就落下去吧!”

  家宝说得很快,似乎是还在感受水的寒冷,身上又碎抖了起来。晴儿连忙扯过一床被子将他连头裹住。

  “啊!好烫!你在发烧!不行,找药来吃。”晴儿大声地嚷着。

  “我有退热药!”隔壁的昌林很快端来水和药片。

  吃过药,家宝推开晴儿的手:

  “我不睡,我想和你们讲话,我差点就不能和你们讲话了。人啊,一旦真的横下心来,就觉得一切都从容,心里和天地都宽了。我下意识的划着水,无所谓姿势,无所谓速度,甚至连方向都无所谓!”

  “湖中间的水太冷了,我不想再受罪,落吧!”

  “我强迫自己双脚并拢,两手抱胸,我在下沉了。睁眼往上看,太阳落在水面上,金灿灿的真好看。我就要去到另一个世界了,我这样身子笔挺,姿势真好。人们找不到我,没人欺负我,我不再受气,还敢随便骂谁。不信?来试试!”

  “窒息和呛咳的滋味你们知道吗?太难受!就是在这种难受的刺激下,手脚又不由自主的动起来,我又浮起来,又可以呼吸了。唉!这会水的人要在水里死,真难!”

  “就是这样的下落和浮起,不知道重复过多少次,这可恨的手脚,我可以控制它不动,但当我呛咳到几乎丧失意识时,它们又失控,又自己动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开始注意方向。但是已经无法分辨了,黑漆漆的天水一色。我突然想你们,想所有的人,就是打过我,欺过我的人我也不恨了。”

  家宝缩成一团,全身似乎是痉挛一般的紧张,晴儿跨上床,叉开腿坐在家宝身后,紧紧地搂着、焐着家宝的后背,昌林和建中坐在他的两边,喂他喝了两口开水。

  “我突然想上岸,我想活,我才二十岁啊!再苦、再受罪,我也愿!……人啊,一旦有了求生的欲望,就什么痛苦都跟着来了:害怕,后悔,饥饿得绞痛的胃肠,穿透心底的寒冷,四肢的力不从心……我知道,自己已经从找死变成逃生了……突然,脚碰到有东西。抬头看,眼前黑糊糊的一堵,是山!是岸边的山!我紧扒一阵,果然,水越来越浅,可我在浅水中根本就站不起来。离开水的浮力,四肢就象抽去了骨头一样。好不容易爬离了水面,就这样仰面朝天躺着。”

  “我想渡自己出苦海,我失败了!然而我又拣了一条命,我胜利了。我实在想不明白哪个是福,哪个是祸,这到底是喜还是悲?想哭,却哭不动,连泪都没有……”

  家宝哽噎了起来,慢慢的变成了嚎啕大哭,长这么大还没有一次说这多话、还没有如此纵情的哭过。他用手蒙着脸躺倒在晴儿的怀里。不知什么时候,草棚内外站满了人。霍强们黯然地低下头,几个女生却在偷偷的抹泪。

  “好了好了,他只要哭过就好了。”晴儿悄悄地说,一副心理学家的摸样。

  两天没吃饭的家宝,怀着必死的信念横渡清凉湖。他强迫自己去亲吻死神。

  气息奄奄的家宝,对生命的欲望驱使着他,光着身子在浓墨般的夜幕中,从湖的对岸绕了几十公里走回来,三步一跌,两步一跤,连摸带爬的走回来。

  走回来就拥有生命,哪怕这生命是如此的贫贱;走回来就拥有新的太阳!而太阳,对所有的人都一样的公平!

  “家宝,是条汉子!”霍强动情地说。

  霍强还曾经给武建国讲过家宝当新兵时的事,那也是从家宝的班长那里听来的:

  ——傍晚,接新兵的车进了营房,怯生生的新兵们被带到饭堂,八个人一桌坐下,围着桌子上那普通的四菜一汤。家宝还是老习惯,别人才一碗,他连汤带菜唏里哗啦早已三大碗下肚,上水管洗碗去了。

  炊事班长在水管前洗东西,家宝不认识、但也不认生:

  “哎老兵,请问一下,每天都吃这样的菜饭吗?”

  班长愣住了,心里非常反感,口气自然很冲:“是啊!都是这样的饭菜,怎么啦吃不下?要享福就不要来当兵!新兵蛋子……”

  误会了意思的班长还在骂骂咧咧,家宝却一个放趟跑到球场边的草地上仰面躺下,平息着激烈跳动的心脏。这狂喜让家宝整夜睡不着,也是这狂喜让家宝拼命的吃,吃成个大个子……

  讲故事的霍强自己说着自己哈哈的笑,听故事的武建国却笑不出来,还鼻子酸酸的想哭!共同的遭遇使武建国和家宝在感情上走得很近,可是,各有各的悲哀之处,却又使两人在一起时就像是约定好似的,谁也不向谁诉苦,都只会默默地用眼神,用动作,甚至于用沉默来时时抚慰着对方。


15

  五月下旬了,昨天的日历上写的是‘小满’。踌躇满志的雨季早已按捺不住,前两天就好象派个先头部队洒了一阵雨,今天又是碧空万里。才躲了两天的太阳又骄悍地盘在天正中,仿佛是要补偿这两天的憋屈,恶狠狠地喷着烈焰。

  公路边的灌木丛里,田家宝和武建国脱得只剩个短裤,躺在阴影中。

  这是午休,即使睡着也只是个鸡眨眼,马上就大汗淋漓的醒来。

  “小武……小武!”

  喳喳乎乎过来的是丁起林,他在帐篷里被蒸得半生不熟,昏头昏脑的跑出来。他多数时间都跟着武建国转,自从三营来帮忙,武建国天天和田家宝在一起,把他冷落好久了。

  “小武,有个事干不干?”他神秘兮兮地钻进灌木丛,对着家宝挤挤眼睛笑笑。

  “什么事?又想作什么怪?”武建国懒懒地问。

  “刚才,我从休养灶的仓库旁过来,可能是里面堆多了太重,罐头箱的一个角戳下来,想不想吃?”丁起林得意地眨着眼睛笑着。

  这个七0年的老兵,资格比武建国还早一年,鬼聪明却不走正道,大错误不犯,小小违章天天有,特别是偷鸡摸狗搞点东西吃,在国内时都敢干,来到国外伙食太差,他早就操心了。而武建国参军前是在农村的下乡知青,生产队的瓜瓜菜菜,柴米油盐,知识青年抓点吃吃也是顺理成章的,人民公社嘛!两人的共同嗜好使他们一拍即合,出国来一个多月了还一穷二白,没什么收获。

  “走!”武建国一翻身忙着穿衣服。

  “我也去吗?我算了吧?”家宝迟疑地说。

  “罗嗦!穿衣服快走!”

  武建国的话似乎比家宝的连长还权威。是啊!三年前,只要有武建国的场合,家宝总是站在旁边。当然,那时还有个火枪!

  背阴的草坪上阴森森的,周边没有一棵树,看着是绿茵茵的草地,却有着数不清的旱蚂蟥,几乎没人来。休养灶的仓库是一个吊脚的竹楼,就像傣家的住房,地板也是竹筒铺的。一个白色的木箱,可能是从码垛上倒下来,一角呲开地板,伸了下来。武建国和丁起林一起用力,不几下就把那白色箱子摇得掉了下来。那木箱的正面印着:红烧猪肉罐头1kg×12

  “快点小丁,你把箱子扛到后面草丛中藏好,有空了我们来挖个坑埋起慢慢吃。”

  丁起林抬起箱子绕着竹楼,消失在灌木丛中。


  “武建国,你怎么不休息?”

  慢慢遛哒的武建国和田家宝一起吃了一惊,回头看时,钟秀莲端着个盆走在后面。她的头发散披着,雪白的衬衣领口敞开。下面穿的是刚刚发下来的草绿色“的确良”裙子。这丫头一米七二的身架,天生就是衣服架子,穿什么都跟别人不一样。

  “啊!没有,太热……太热,睡不着……”

  武建国有点慌乱,他不知道钟秀莲是什么时候来到身后的。

  身边的田家宝,才更是可怜地低垂着头,脸涨得通红。他这是双重的窘迫。从来难于和异性多说几句话,当了三年连队兵,更是加剧了这毛病。这十多天在医院干活,和武建国在一起,天天都面对着这伙大方坦荡得令人心里又热又痒又虚的女兵,家宝经常结结巴巴,手足无措。

  “咦?你这是什么……等等,别动!”

  钟秀莲一边嚷着一边快步赶上前,抓住武建国的右手臂:“血!怎么了?”

  武建国抽回手,翻过来看:“哪有什么血?”

  “你的脚,右脚!”钟秀莲惊慌地叫着,马蜂叮了似的。

  武建国低头一看,右脚的整个脚后跟鲜血淋漓,流到拖鞋上,继续向下流,每走一步地上留下一缕。

  “蚂蟥!”家宝镇定自若地说:“我被叮过好几回了,这东西叮人一点也不疼,等吃饱了它会自动滚落下去,只是它吸了你多少,你就还要流掉多少!”

  武建国一把捋起裤脚,露出小腿。那一缕鲜血的发源地还在上面,此时才发现,大腿根部的裤子都湿了一块,用手一抹鲜红鲜红。

  “快去帐篷里,我给你包扎一下。”钟秀莲着急地说。

  “算了,蚂蟥早就掉了,血会止住,也不会感染。”家宝说。

  “是的,没那么娇贵。”武建国对钟秀莲笑笑,雪白的牙齿在阳光下闪烁,而那憨憨的略带些天真味的笑容,在这张被钟秀莲斥为“冷麻蛇”的脸上是极难得的一现。钟秀莲却看见了,自己的脸腾的一下红起来:

  “那好吧,你快洗一洗,我要去冲凉。”钟秀莲低着头走了。

  一傍的家宝却象什么也没有看见。没有生人在傍,他就坦然了:“我说你这个狗屁师爷,那么好的小妹子心疼你,你却连谢谢都不会说一个,你把人家也当火枪和我,心甘情愿地捧着你呀?真是的……”

  “哎武建国,差点忘了!”一声乍呼,钟秀莲又跑了回来:

  “通知你啊,团小组今晚活动,内容是上山砍豆杆,地点你们定,别忘了啊……”


  “……老子不去!几个俅丫头,白天闲得皮子发痒,要表现自己去,我们不顺她们的杆子爬!老子们可是天天出苦力累得只剩一口悠悠气了,还要去砍什么豆杆……”

  丁起林端着饭不忙吃,嘴却忙着骂人。

  团小组的活动,确实是几个丫头想出来的花花点子。没有收病人,她们无事可干,上山和建房又不要他们参加,闲得难受了自然就找事干——挖了几块坡地种上些瓜瓜豆豆,这又要攀着科里的几个男兵领她们上山砍豆杆。

  老实的苗族兵小张早已吃完饭,磨好了斧子等着。看见丁起林骂骂咧咧,他又悄悄地蹲下,眼睛却瞟着武建国。

  其实武建国更恼火。中午通知他的幸好还是钟秀莲,要是换了别人,说不定当时就被呛哭了。他一边洗碗,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他知道这个老兵丁起林和小张都在看着自己。

  突然,一个充满了报复快感的念头,一瞬间掠过脑海——跟她们开个小玩笑!

  “小丁,别那么小家子气,力气嘛,几时用完过呢?拿斧子走吧。小张,走!”

  武建国突然想起来似的说:“把鞋带和裤脚扎紧,鞋帮上抹上防蚊油,就是刚发的大瓶的那种,别吭气,跟我走,你们只管干活就行。”

  晚霞,越来越浓,最后变成了火烧天,满山都被着了火的西天映成了红色。

  休养灶的仓库后面,是一片向北背阴的斜坡,也许是日照差,连灌木都少,低矮的草丛毛茸茸的,使人看着特别舒服,从此经过的人,几乎都会产生躺在草丛中翻滚嬉戏的欲望。

  可是,凡是在山林中滚打过的人们,对这片草地的方位、座向和植被,只要看上一眼,立刻就会绕道三里也在所不惜!因为他们知道:这些可爱的绿色下面,成千上万饥饿的吸血鬼在那里蜇伏着,它们——小似针尖、大至火柴梗的草蚂蟥们,一有动静,就一齐向着空中举起那小小的吸盘,如小草般随风摇动,一旦有动物或人的脚步走过、甚至哪怕是掠过,它们也能在一瞬间就吸附上来。然后,节节向上直到找到温润可口之处,将吸盘钉上,吸血的喙插入皮肤,注射过麻醉剂之后,就开始纵情地吮吸了。等它们一醉方休自动脱落时,那火柴梗般的躯体可以变成一个圆圆胖胖的手指头!

  歌声伴着笑声,早早的飘进了这片草地,随即,三个表情肃穆的年青人走了过来,他们的身后,白衬衫、花衬衫沾满了晚霞的片片洇红,清一色的的确良草绿裙似蝶翅般飘逸,女兵们快乐得天使似的,异国的野山晚景令她们陶醉,这哪是劳动?完全是逛风景嘛!

  武建国越走心里越沉重,准确地说,刚刚踏进这片草地时他就后悔了!刹那间萌生的一个捉弄人的念头,仅仅使他愉快了几分钟,一看见这块地、一想起下面那些丑恶的密密匝匝、曲曲拐拐的小生命,背脊就起鸡皮疙瘩。一回头,瞥见那草绿色裙子下一双双快乐地跃动着的小腿,武建国的心缩紧了,脚步越来越重,越走越慢,他突然蹲下,找什么似的用手扒开小草——看见了!立刻就有一条三两下就爬到了手指根部。而抹了防蚊油的解放鞋踩到之处,蚂蟥避之不及。

  不能再走了!

  武建国的眼睛中仿佛浮现出一条条雪白的腿上,殷红的血浠浠沥沥的向下流着,滴着……

  “原路返回,快点!”武建国猛然站起来,两只手拦住丁起林和小张:“回去,快走!”

  “怎么了武建国?走错路了吗小武?”突然中止前进,女兵们站着七嘴八舌哇哇地问着。

  “快走,罗嗦什么!”武建国厉声吼起来,看着女兵们还在犹疑,他又大吼一声:

  “前面有大蛇,快跑!”

  不用再催,包括武建国自己,所有的人一阵不回头的猛跑。


  突然轰响起来的柴油发电机,使这异国的山林中也充满了华灯初上的欢乐。

  然而今晚却不同往常,女浴室灯火通明,除了电灯外,多少只手电筒在闪动,间或,一声声令人心悸的尖叫,接之而来的是连续不断的嘤嘤的啼哭声,这哭声发自黄昏时那伙天使般快乐的女兵们,这哭声一直延续到下半夜……

  而在这哭声的不远处,三个兵躺在自己的床上辗转反侧,他们无法入睡。憋不住话的丁起林低声嘟囔着自来话:

  “又不是我们叮的!又不是我们让蚂蟥叮的,又不是我们要去的,又不是……”

  “丁老兵,是我们不该,不该带她们从那里过,要不是小武叫返回,还不晓得要出哪样事呢!”小张沉重地说。

  要按憨厚老实的小张这么说,武建国倒成了功臣,成了救人于水火的英雄了。

  “闭住你们的嘴,悄悄的不行吗?吵人瞌睡!”武建国粗声吼起来,两人不吭气了。

  假装睡觉的武建国,其实是从往回跑的那一刻,整颗心就吊在空中,七上八下的忽悠。现在是落下来了,可是落在了通红的炭火上,落在了荆棘嶙嶙的刺堆中。是害怕吗?不!武建国明白,都是蚂蟥的坏!没人会往别处想,如果要多说,没准还要落个“当机立断迅速后退,避免更多伤害”的表扬呢!

  那是悔!是比害怕更能折磨人一百倍的悔!半个身子,整个内脏都悔的得麻木了。那是内疚!是比后悔更能煎熬人心的内疚!疚得心都在发抖。跷跷板似的床板叭嗒叭嗒一直响到后半夜,此刻的武建国,在这自己给自己做的牛角里,越钻越深——那么恶毒的恶作剧竟会出自自己的脑子,出了事,自己还如局外人一样……

  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的道德底线,甚至人性的优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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