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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寮轶事
天 晴


第五章

16

  起风了!

  似千军万马,一路鼓噪着、嘶鸣着,顺着公路经过的这条山槽子,由南向北猛烈地扑过来。高大的乔木痛苦地抱成一团,浑身剧烈的颤抖着,间或会有一棵挺不住了而轰然倒下,呲嘴咧牙的树根朝天,迎着狂风摇摆。望不到边的竹林和树林被风梳理成一个绿色的海洋,一波一波的绿色巨浪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啸。

  风还未过完,指头大的雨点叭叭叭的落了下来,人们惊愕地抬头望天时,才发现这一会的功夫蓝天就没有了,太阳也不知躲到了什么地方。顺着这股狂风,空中黑压压的波滔滚滚而至,这些——在印度洋的上空形成、焦急而渴望地盘旋、等待了半年之久的积雨云团,终于乘风发作了。正所谓蓄之愈久,其发必烈!低得几乎擦着地面的乌云似一艘艘飞来的船,内中颤巍巍地兜满了久积的气汗水,突然一道青蓝色的电弧,似利剑一般撕裂了云层,震聋发聩的巨大霹雳彻底颠覆了这些船。水,从洪荒时代流过来的水,顿时无遮无拦、肆无忌惮地倾泻下来,冲刷着中南半岛这片莫测高深的绿色,击打着铁皮或是油毡屋顶,同时也涤荡着老林中的动物和人们的灵魂……

  将持续半年之久的半岛雨季,在五月下旬的一个闷热的午后,就这样的来了!

  东南亚没有春夏秋冬,却有着径渭分明的旱季雨季。也许本地人见惯不惊,但是这种季节变换的壮烈场景,使这些刚到老挝的男兵女兵们惊心动魄、目瞪口呆。刚开始的雨季,仿佛也懂“三板斧”或是“三把火”,白天黑夜一刻不停。无事可干、出不了门的人们,无可奈何地蹲在油毡顶棚下,听着头上擂鼓般的巨响。

  男兵女兵们破天荒地得到了恩准——放假。

  雨太大无法工作是其一,刚刚完成营建,全部人累的人仰马翻、需要休整是其二。总之可以过几天散漫而无聊的日子。几天呢?连首长都说不准。

  睡起午觉来,所有的人都没事干,各个宿舍里,睡懒觉的、唱歌的、吹口琴的、听收音机的、聊大天的,各人都在用自己喜欢而又不出格的方式,打发着无聊的一个个上午或下午。

  披着雨衣的钟秀莲,趔趔趄趄的走上坡来。水泥路上长大的小女兵,在这种湿滑的小道上没趴下,已经是很不简单了。她一只手拢着宽大的雨衣下摆,一只手在空中挥动,以保持身体的平衡,没走多远就累得满脸通红,呼哧个不停,钟秀莲的内心倒是唯愿这雨一直下上两个月。她这几天特高兴:武建国一反常态,态度和笑容美好得令人不好意思,更主要的是他一点也不拿捏,想听什么他就讲什么。今天可再也不听什么《三言二拍》什么《杜十娘》什么的,那听得肉麻!今天要让他讲《牛氓》!这是还在国内就答应过的,可是一提到这书,武建国的表情就变得凝重起来,这更勾起钟秀莲的好奇心。

  “嗨!懒猫猫!”钟秀莲的笑声和脚步一起跨过了门坎,男宿舍光有坎而没有门,雨衣上的水滴抖落得半个屋都是。丁起林在教小张下象棋,武建国在进门边的床上刚刚醒来,正在发呆。

  前几天那个闷热的不眠之夜后,武建国怕见人,特怕见这几个红肿着眼睛的小丫头。尽管蚂蟥给她们的伤害还不一定有因啼哭而给眼睛的伤害重,但是武建国总是有一种抹不脱、躲不开的罪恶感。他自己有一次,肛门前面流了许多血,一想起曾经有一条蚂蟥吊在那里时,就禁不住背脊发麻起鸡皮疙瘩。他不敢也不可能去问人家蚂蟥叮在哪里?这几天,每当他幻想着那洁白神圣的女孩身体上,吊着几个贪婪而丑陋的蠕动着的魔鬼时,就会如同吃了苍蝇一样,禁不住发干呕。可几个丫头不仅不怪,反而一个劲的谢武建国当机立断让大家尽快退出,特别是钟秀莲那双装满了感激之情的大眼睛,更让武建国暗暗愧疚得肠子都会疼!所以,面对丫头们,特别是对钟秀莲再也没有了阴阳怪气,而是处处温良俭让,连笑容都变得憨憨的,充满了热情和真诚。

  武建国可能在一生中绝不会对任何人说这件事,但是他将暗暗地向着冥冥之中的什么诉赎自己的罪过,从现在开始,也许是许多许多年……

  “啊,小钟你坐,我洗把脸。”

  武建国迅速跳下床来,从床下拖出一个折迭小凳。

  “武建国,你答应过我的哟,今天就给我讲《牛氓》好吗?中国古典以后再讲,这些书也可能好找些。”

  “这样吧……”武建国沉吟了一下:

  “喜欢外国的?法国的怎么样?不是我们以前说过的巴尔扎克和雨果,我今天给你介绍另一个法国作家叫儒勒·凡尔纳,他很多产,你不是看过《格兰特船长和他的儿女》的小人书吗?那就是其中之一……”

  钟秀莲吃惊地叫道:“啊呀是吗?那好看!可惜才看过一本就……”

  “还有《海底两万里》、还有《气球上的五星期》、还有《地心游记》、《神秘岛》多啦!比起其它那些大家,这个人的文学造诣不一定有什么特点,但是他的百科知识特别丰富,我从小就喜欢。先听什么?你点!”

  武建国得意地微笑着,就像要摆摊卖古董似的,把自己的珍藏一件一件的摆放在钟秀莲眼前。

  “哎呀小武,武建国,你真是……哎呀……”

  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的钟秀莲兴奋得都不知怎样表达了。这么多的书和故事,都在武建国肚子里,而且他愿意讲给自己听,这是值得高兴的事,但是使钟秀莲激动得满脸通红、语无伦次的,却是武建国那憨憨的笑容和诚恳的话语,从认识他以来,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武建国!一瞬间,钟秀莲有个强烈的感觉:这才是真的!以前见过的是面具!是装的!可是他为什么要装呢?

  单纯得如同一张白纸的钟秀莲,虽然是三年的老兵了,却只有十八岁!这个长在部队大院里的女孩儿,连幼儿园和小学都是在大院里度过,进了中学,只有一本“红宝书”做课本,没多长时间就参军了——来到另一个部队的大院。

  她从小极爱看书,可是生在那样的年头,不要说军营里,就是社会上也没有几本书!她的父亲、一个兵站的政委,冒险从地方上的熟人那里搞来一皮箱躲过厄运的小人书。可怜的小姑娘,连《三国演义》她都看,而且一遍遍的看得能背诵!

  这两年,凡是报纸上提过名的书,“大毒草”也好,“封资修”也好,“恶毒攻击”也好,“涂脂抹粉”也好,大家都在跟着报纸以空对空的“大批判”!至于这些书的内容,看过的讳莫如深,没看过的稀里糊涂,唯独这武建国跟人不一样!他也只比钟秀莲大五岁,可是就好象是生在前一个世纪似的,对书籍的涉猎面极宽,而且从不畏惧,更不隐瞒,只是在这个多数人都忌讳裸面相对的军营中,几乎找不到相互交流的对象。只有为数不多的,像钟秀莲这样的渴求者,能在与之交流中获得许多快乐的回忆。

  三年中,钟秀莲从武建国的嘴中,断断续续地听过许多大部头小说的故事梗概,甚至还秘密地看过《苦斗》、《三家巷》、《平原枪声》等几部原著,那些皱巴巴的、无头无尾的破书是哪里来的,武建国坚决不说,但是那些书中的世界和武建国胸中的世界,在钟秀莲看来简直大得无边无垠。像是一个虔诚的教徒,钟秀莲时时都在企盼和努力进入这个世界,甚至在这个世界中翱翔……

  竹棚外大雨如注,屋顶上的油毡一刻不停地砰砰作响,饥渴了半年之久的树木、小草和广袤的红土地,敞开了胸腹,惬意而忘情地喝着。在这雨幕的遮盖下,同样饥渴的小女兵钟秀莲,在武建国为她构建和铺设的路途上,忘却一切的遨游着——大西洋底,南美丛林,神秘荒岛,地心深处……


17

  漫无边际的假期被淹没在连日连夜的雨中,钟秀莲闲得发慌却又无事可干、无事可想。鬼使神差似的,心思老想往男宿舍跑。她太羡慕那个武建国了,他就是不会寂寞,比任何人都忙。

  昨天一早,钟秀莲就被男宿舍的钉钉铛铛声吵醒,她冒着雨,好奇地跑过去一看,哈!武建国和丁起林蹲在床前,不知是在敲打什么,周围满地堆着大大小小的罐头盒,许多已经变成了一片片展平了的马口铁皮,在他们的手中,又变成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圆筒,这景象使钟秀莲看着好笑:是不是男娃娃都爱这样玩耍?

  “哎……你们干嘛呢?”钟秀莲边进门边问。

  “造炉子!”武建国头也不抬的回答。

  “什么?这做什么用呢?”

  “憨丫头,看看这是什么?知道吗?”丁起林满脸得意的神色,举起一个铁皮筒,上面被扎满一排排的小洞。

  “噢——”钟秀莲见过这个,好像是煤油炉里的芯子,值班室就有,每次点火都要拿出来。

  “煤油炉?你们还会做煤油炉?”钟秀莲吃惊了。家里就有一个,妈妈把它擦得铮亮,爸爸说二十多块钱呐!

  “这有什么希奇,几个破炉子。等我哪天回国探亲,在昆明买点元件,装个收音机让你见识见识。”

  武建国抬起头,用手臂掸了一下脸上的汗珠,无比自豪地说着,满脸开花般鲜艳,孩子似的。

  钟秀莲还从来没有见过武建国会有这样的表情,心里又纳闷又高兴,嘴上却说:

  “说你胖吧马上就喘,快吹吧啊……”

  “嗨,你不信?我上小学就装过矿石收音机,见过吗?后来装高档些的,那个磁棒支架要铝制,没办法,把我妈唯一的小铝锅偷来剪开,差点挨打……”

  也许是说到妈妈,满脸孩子般表情的武建国,连讲话也带上了娃娃腔。

  “你小时候一定调皮,经常挨打?”钟秀莲对这感兴趣。

  “不!从来没有过!”武建国收起来笑脸,低下头说。

  “嚯!小钟你见过小武的那个台灯吗?那就是他用子弹壳粘的,乖乖,工艺品啊!我们小武可是个多面手,过几天咱们造个导弹?吓唬吓唬美国佬……”

  丁起林一边忙活,一边胡吹。

  “万金油!”武建国嘴里咕噜了一句,仍然低头忙着。

  “你说什么?什么万金油?”钟秀莲不懂。

  “什么病都可以用,什么病也治不好……”武建国抬起头大声地补了一句。

  “哈哈哈……”三个人开心地大笑起来。

  又一个炉子被穿进灯芯,倒进煤油,丁起林那双脏手划着火柴点着炉子。一阵黑烟过后,蓝荧荧的小火球,一个个从下面爬上来。最后融合成一圈晶莹的蓝焰。

  这已经是第七个了。在这拿着钱都没处用的山林间,这外表粗糙但很实用的小东西,太令人喜爱——护士长的、所长的、科里几位老同志的……只要开口,武建国有求必应。

  在炉子呼噜呼噜的声音中,武建国眯着眼睛似是在享受音乐,蓝色的火苗在他的脸上闪烁,映衬着脸上溢出来的宁静和满足,缓缓地升腾。不知为什么,来看热闹的小女兵钟秀莲,一刹那间心里也热乎乎的……

  今早可是就没听见敲打声,钟秀莲想:也许是完工了。她还没有走到门口,就隐隐约听见另外一种声音——吱吱扭扭,大蚊子叫似的。

  “武建国……”她一边喊着,一边迈过了门坎。

  没人理她。武建国背对门站着,左脚踩在方凳上,煞有介事地在拉二胡。昨天被铁皮划得鲜血直流的左手贴着胶布,在琴弦上不停地滑动着,一根长长的筷子横在琴筒上做码子,难怪会拉出这种蚊子叫的声音。

  钟秀莲暗暗抽了一口冷气:这武建国的老毛病又犯了……

  ……三年前,还是新兵蛋子的武建国,不知从那里搞来的钱,买了一个六根弦的吉它,六十多块钱啊,一年的津贴!那奇怪的音色,似乎只能演奏一些听不懂的曲子,革命歌曲从来没有从里面出来过。偶尔一次,一支毛主席诗词歌被弹奏出来,那情调也变得怪怪的,在这怪怪的音色中,有时也掺杂着武建国微哑的嗓音,钟秀莲曾经听见过一次,那是唯一的一次,唱的是什么“铃铛……”

  时间不长,首长们终于无法容忍那怪怪的音色了。团支部出面收缴,理由是革命战士不能玩“流氓乐器!”

  伤心的武建国在作完检讨之后,又去买了一把二胡,他并不会拉,学拉二胡的咕唧咕唧声能把旁边的人烦死。没多久,团支部又有人说话了:

  “二胡是民族乐器,很好,可是为什么不拉《东方红》?不拉《大海航行靠舵手》?不拉《国歌》、《国际歌》呢?”

  武建国解释说:“表现宏伟气势和进行曲模式的乐器有的是,而二胡的长项是表现优美抒情或是悲哀凄凉的情调,既然各有所长,那么在练习曲的选取上……”

  话未说完,就被戴上了一顶“资产阶级情调”的帽子,他脑袋一发热,右手一挥把二胡变成了一堆碎木,又获得另一顶帽子:“对组织帮助有抵触情绪”。

  没想到!钟秀莲没想到,也不知道这武建国是怎样把二胡带到国外来的。

  武建国停下琴,对钟秀莲笑笑:“你听见了?耳朵灵嘛!”

  “小武你怎么又拉?忘了?”钟秀莲可没心思笑,正色道。

  “怎么了?你不让拉?”武建国嬉皮笑脸的说。

  “你小心,又找你谈话,你再摔一回,你钱多啊?”

  武建国收起笑脸说:“出国部队啦,活跃一点业余军营生活不好吗?再说,现在又不是两年前……”

  “现在怎么?现在就可以随便拉?随便唱你的什么铃铛了?”钟秀莲抢白道。

  “唉……”武建国有点恼了:“小钟,你除了会唱个《我爱北京天安门》之外,还知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多少歌,有多少美好的音乐?”

  “我是为你好,怕你又惹麻烦……”钟秀莲委屈地说。

  “老兵了,知道吗?没多少人跟老兵过不去的,没事,啊!”武建国哄孩子的口气宽着钟秀莲的心,仿佛犯规的是钟秀莲。

  “老兵……老油条兵……”钟秀莲无可奈何地说:“哎!刚才拉的是什么?听着让人想哭。”

  “哎呀知音!知音哪!”武建国满脸堆笑地转过来:“我学拉不久,你居然听出我想表现的内容,难得难得!快坐,坐下,我慢慢给你讲。”

  高兴得神魂颠倒的武建国飞快地拖过椅子说:“小钟啊,我是逗你玩呢,其实我何尝不防人。你没见这个——喏,这长码子使琴声极细微,音色却更纯,免得吵人,也少给人抓把柄。”

  武建国随手放下琴,又说:“你问刚才拉的,那是一首经典二胡曲,叫《江河水》,是从东北民歌改编来的……啊……那可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记得大型舞蹈片《东方红》第一场的开头么?就是一些劳工背着大箱子上轮船的场景,背景音乐就是这个!”

  “是吗?”钟秀莲惊愕地问:“什么意思呢?”

  “啊,那是……那是许多许多年前吧,一个人驾船去打鱼,就再也没回来,他的妻子去到送他的江边,望着滔滔的江水哭诉、回忆、最后是绝望,曲子表现的就是这种情调,你说听着像人哭,确实有!怎么样?这也说明我的琴进步快,对吗?”武建国得意地问。

  “我还有一首叫《台湾人民盼解放》,还有《山村变了样》,还有……算了,以后慢慢请你欣赏评价,怎么样?”

  武建国吊胃口似的腔调,惹得钟秀莲心里痒痒的,口中却说:“谁稀罕……”


18

  陡峭的山岩下是一条小河,据说也是汇到湄公河里。河边就是这条公路。

  这条被两面山夹着的公路,蜿蜒起伏,迂回狭窄,许多路段刚够解放车紧擦紧的会车。别看它不起眼,却有着辉煌的历史。

  几年前,美国人动了所有能动的手段,将越南的所有港口、铁路、公路全部封锁。美国人、中国人和越南人都知道:只要断绝了越南人的每一粒大米、每一颗子弹、每一双胶鞋的来源,旷日持久的越南战争就可尽快结束。

  美国人的算盘打得好,现代化武器的封锁也确实有效,然而越南人的大米和子弹永远不会中断!深究其中的原因其实也不困难,美国人高超的侦察手段很快就发现:一条蜿蜒盘旋于绿色丛林之中的羊肠小道上,成千上万蚂蚁似的人群,靠着自行车、独轮车,甚至肩挑背扛,来自中国的数以万吨计的战略物资和生活物资,就这样缓慢地,然而源源不断地沿着这条越老边境的小路,从北向南流淌着。每走一段就有一个路口,向东一转马上又进入越南,直至柬埔寨境内时,又向东进入南越。

  这,就是后来震惊世界的“胡志明小道”。眼前的就是这条小道老挝段的一部分!

  伤心失望的美国人撤除封锁后,这条小道日益冷落,中国筑路工程队就把这条小道的许多段扩成了能过解放车的大道,从中老边境开始,纵贯整个上寮。

  路边,一座有模有样的医院像是从灌木丛中长出来似的,整整齐齐地顿落在公路的左边:一个绕着花园的停车场,正中间是门诊部大厅,两边对称的是门诊各科室;中间一条走道向后,又是一排横向展开的一病区;这条走道再向后,又是横向展开的二病区;走道再向后……这种从空中看去似飞机式的组合,是从五十年代起就时兴的苏式营房的结构,似烙印一般深深地印在首长们一个个肥大的脑袋中,以至连新建一个竹木结构的简易病房也必须四平八稳,全面对称。

  没有仪式,没有锣鼓,更没有宾客和剪彩,一切都是悄悄的——一个有着一百张床位的医院,悄悄的开业了。

  当地的土著居民们,似乎比所有的工程部队都更早知道这个消息,早早的涌来了大批形色各异的人,最多的是年轻的母亲和她们身上背着的孩子。

  从西双版纳和思茅等地,一直延伸到中南半岛的许多地方,不知延续了多少年都是超高疟区。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疟原虫,在人和蚊虫间疯狂地孽生着繁衍着,人类的红血球育肥养壮了一代又一代的原虫,而这些原虫更加疯狂地蚕食人类。这些地方的成年男女,绝大多数都有程度不同的贫血,最严重的却是孩子。就诊的孩子中多数是高热。不用透视,不用化验,甚至不用思考,只要用从国内带过来的几片抗疟药磷酸氯奎,不出几天准保就成个神医了!

  有着许多神医的医院,就这样开始了运转。


  雨停了。

  整个早晨,无论你从哪个角度看去,眼前都是一幅淡淡的、令人迷茫的水墨画。朦胧的晨曦,远山近林都被淡淡的雾包裹着,影影绰绰中,苍翠的枝叶挂满了晶亮的水滴,斜倚在树枝上的一只鸟,不知是醒了还是梦见什么,猛然跺跺脚扇了一下翅膀,树枝摇动着,哗啦一声许多闪亮的水滴消失在草丛中,水墨画,碎了。

  刚做完晨间护理、等着下夜班的武建国,吹熄了马灯,洗洗手,慢慢地踱到竹棚后的高坎上,深深地吸了几口清香而潮湿的空气,揉揉疲惫的双眼,漫无目标地四下看着。

  公路边,通向门诊部的岔口处,慢慢地走着一群人,他们中间似乎是担架?是!看清楚了。四个人抬着担架,两边还有人护卫着。武建国知道来重病人了。

  起床号都还没有响,门诊部肯定没人,他们知不知道直接来病房呢?啊!来了。纷乱杂沓的脚步立即就来到了武建国跟前。

  “洒海”!有人叫着,这是一句类似“同志”的称呼,武建国也只懂这一句。他很快走到担架前,在那人哇啦哇啦的声音中仔细地查看病人。

  那是个女人,圆圆胖胖的脸,老挝人中少有的白皙,又圆又大的眼睛中满是恐怖和乞求。她的脖子上盖着一块红布,随着呼吸还会扑扑地动着。武建国小心地掀起红布,即刻一幅吓人的画面出现在眼前,她的脖子前面一个横的切口,被切断一半的气管翻出来,随着呼气咕嘟咕嘟地吹着血泡泡。这一刀切得并不高明,或者说是切得很仁慈,没有危及两侧的颈总动脉,所以出血并不多。

  那哇啦哇啦说话的人仍不停嘴,他穿一套军服,散乱的头发上沾满稀泥和血,他情绪激动得忘了眼前这个是中国人。

  武建国拍拍他的肩,用手势比划让他坐一下,安静些。立刻跑到生活区,叫醒了当班的医生,护士长和翻译老柴。

  伤员并不重,清创缝合,再注射抗菌素——处理就是这样简单。可是这样的伤员住在这个医院,给医院带来的紧张和麻烦,却比治好她的伤要复杂一千倍。

  女人叫阿麦,其实还是个女孩,才十六岁,她的父亲,巴特寮的勐赛省委宣传部长,是个老革命了。

  整个上寮地区都处在老挝左派政治力量的控制下,沿用过去的称呼,即“巴特寮”。极似中国解放前共产党控制的“解放区”。

  在这片外表祥和而静谧的山林中,虽然不像邻国越南到处都是硝烟和炮火,但是地面上的战争却更加错综复杂,各种政治力量之间的较量一刻不停地进行着:有苏联人、越南人这些各怀鬼胎的同盟军;更有美国人、以富马亲王为首的老挝右派势力、并不遥远的金三角腹地的国民党残军;还有走私鸦片的毒枭武装以及形形色色的山匪蟊贼……在上寮地区躲藏在暗处的敌对势力,对巴特寮的官员和他们的家眷进行这种暗杀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前几年,老挝左派、爱国战线党的领袖苏发势冯亲王的儿子——阿努冯王子,就是从他工作的山区在回家的路上被人暗杀,还割去了头颅。几年了仍找不到明确的目标。

  中国部队只是修路,对这些问题基本不过问;而形形色色的敌对势力对遍布整个上寮的中国人,也是惹不起绕着走的态度。几年来基本上是河水和井水的概念。

  阿麦的到来,使领导们忧心忡忡,翻译老柴那张树皮样的黑脸,一反往日的嘻嘻哈哈,连吃饭时都是重甸甸的。使老柴头疼的是,由于医院救死扶伤的职责,不能拒绝阿麦的到来。这样,井水河水难免要搅在一起了。在报告了支队和“友谊办公室”之后,别无他法,也只能是一边治疗一边努力防范。


  霏霏细雨,绵长而温柔地继续着,似乎没有开头,也不会结尾。山林笼罩在一片轻松而愉快的沙沙声中。橙黄色的灯光从竹篱笆的缝中乱纷纷地挤出去,插进那些从空中袅袅飘下来的细密的雨丝中间翩翩起舞,似乎是要向人们演绎和诠释那沙沙声的真谛。

  然而,屋内的人们丝毫没有理会雨中的华彩,他们被自己制造的不安和紧张深深地魇着。

  “检查马灯的油够不够,还有十分钟停电了!”

  武建国一边检查手枪弹匣,一边回头向钟秀莲喊着。

  医院的柴油发电机十一点停电,以后的六七个小时,就只有马灯和手电筒了。

  “哎,小武,你说真的有人敢追杀到我们这里来吗?”

  钟秀莲回过头没头没脑的问道。

  “你问我,我问谁?不过我告诉你小钟,如果真要来,从今晚起你可要小心了啊……”武建国声音越来越轻,满脸的严肃。

  “你吓我!你……”钟秀莲尖声叫起来,平时那忽闪忽闪的眼睫毛翘得老高,两眼瞪得溜圆,像一只惊恐的小兽。

  “小钟,小钟你别……我没有想吓你。”武建国连连摆手,他才是被钟秀莲那种表情吓坏了。

  “我只是想让你……让你……我们一起、警惕一点……小钟,我是这么想的:老柴说的话,不管是不是真会那样,人家在老挝可是七八年了,我们宁可信其有,多些心理准备。”

  他顿了顿,一咬牙又开口了:“我分析:杀阿麦的坏人知道她没死,住在我们这里,应该需要一两天的时间来打听,今天是第三天了,从今天起,以后每天都有可能来的。我这是给你打打预防针,你就不会太紧张。有我在!喏,还有这个!”

  武建国把装满子弹的手枪‘啪’的一声放在桌子上、翘着的二郎腿一晃一晃地故作轻松。

  这是“特护!”可是跟护理常规中的“特别护理”又不一样:每班必须有一个男兵,还要带枪——这是上面的死命令!

  武建国的轻松和笑脸,只有他自己清楚,如果不是在钟秀莲跟前,他也绝对笑不出来!可是那么大块头的一条汉子,能在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单纯得一汪清水似的娃娃兵面前表示害怕吗?那才是羞死鬼脸呢!

  武建国并不是个胆大的人,当年的造反派中,曾经有个十七岁的他,一支老得没有了膛线的‘七九’步枪挂在单薄瘦削的肩上,踉踉跄跄地巡夜,一阵大风刮过,飞沙走石中的武建国,脑门和整个后脖颈冰凉僵硬、酥麻的感觉从背脊一直往下传,及至有大便的感觉时,他还勉强能控制自己趴下,一骨碌滚在沟中。当时种种身体的和心理的感觉似刀刻斧凿一般,牢牢地嵌在记忆中。曾记得第一天穿上军装的晚上看电影,熟悉的礼堂,熟悉的老片,只有一样是陌生的,那就是刚刚拥有一天的军人身份!这新的身份使他看着老片中早已熟悉的场景时,感觉完全不一样了:当银幕上枪炮声响起,即将要冲锋前的一刹那,那种感觉又遍布全身。

  现在虽然是三年的老兵了,可是除了军装被洗得发白外,真没有多少当兵的感觉,难怪妈妈来信说到家宝的妈妈逢人就说:“人家小武命好点子好,当了个又轻松又安全的医院兵……”


  电灯,慢慢地暗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三盏明晃晃的马灯,虽然亮度差不到哪里去,这还可以移动。可是电灯和马灯给人的心理感觉却是如此巨大的反差,虽然人们心里也都明白,电灯和马灯与安全和危险没一点关系。

  两个人的夜班本来是各人上半夜,可是这种非常时期,大家都愿意一块上通宵。钟秀莲和武建国是第一次轮到。
  
  所有治疗和护理都在有电灯时做完了。此时,钟秀莲静静地坐在病床前,武建国却坐在门口氧气瓶的阴影中。明亮的马灯高高的挂在床头,洁白的被子上一个鲜红的十字,被头上露出一张黪黑的圆脸——阿麦没有睡着,她的伤看似吓人,其实不重,出血少,割开的气管缝合后基本没事。只是喉和声带损伤,可能永远是哑巴了。

  阿麦好象认出了武建国是她刚来那天见过的,快活的眨着眼睛,嘴唇在动却没有声音。她的眼睛极大,配上那时常叭嗒叭嗒闪动的双眼皮,像动画片似的,只可惜两眼下面却长了一个蒜头似的鼻子,长鼻梁的地方不仅没有,还凹了下去。嘴很大,上下唇肉嘟嘟的翻动着,谁知道她在说什么。坐在阴影中的武建国一面端祥一边暗暗叹息造物主的失误:让那么美丽的一双眼睛长在这张脸上,可惜!可惜了啊!

  阿麦仰面躺着,胸前的被子被顶得高高的,病历上写的她只是十六岁,可是怎么看也不像。忽然她伸出手,指指地上的搪瓷便盆,钟秀莲扶她慢慢的坐了起来。

  武建国在外面踱了一圈走回来时,阿麦已经解完小便,却不想睡下,斜斜地靠在竹墙上,快活地跟钟秀莲打着手势。

  “哎,她跟你说什么?”武建国好奇地问。

  “谁知道,胡乱比划呗。”钟秀莲笑着说。

  哈哈哈——武建国大笑起来:“你俩是在交谈还是在做操?”

  “嗨——”武建国突然叫了一声,止住了跟着大笑的钟秀莲:“小钟,你仔细看她的嘴,她的嘴唇一碰一碰,像在说爸爸妈妈?柴翻译说她在过思茅,可能会中国话。”

  “阿麦,你是说爸爸?”钟秀莲大声问。

  阿麦高兴得点点头。

  武建国和钟秀莲默然了。他俩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个想爸爸的小女孩,不知道这个爸爸为什么把受伤的女儿送到医院就没了踪影?也许他忙?也许他相信老大哥的医院,会像爱护自己的女儿一样照顾阿麦?

  没有回答,明亮的大眼睛暗淡了。阿麦解开上衣,从贴身衣服的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的袋子,从里面抽出一张白纸递给钟秀莲,翻过来一看是一张照片:一个穿军服的男人抱着一个大眼睛的小女孩。

  武建国轻轻地问:“爸爸?”

  阿麦点点头。

  “妈妈呢?”

  阿麦翻翻眼睛,头向后一仰。

  “死了?”

  阿麦又点点头。

  “你懂中国话?”钟秀莲高兴地问道。

  阿麦点点头,又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惶恐。

  武建国笑了:“我知道了,你懂一点点中国话,是吗阿麦?”

  阿麦动动嘴微笑了。

  阿麦收照片装回口袋时,径直掀开了一边的上衣,洁白的被头上,一刹那间多出了一个傲黑而硕大的乳房,她若无其事地慢慢吞吞地往口袋里装东西。

  武建国的头嗡的一下,瞠目结舌,他求救似的把眼光转向钟秀莲时,看见钟秀莲羞得满脸通红,就好象那露着的身子是她自己似的。

  儿时吃过的什么样记不得了,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这个。作为人体作为器官,武建国都知道是什么样,可那是课堂上的挂图、标本和福尔马林池里的尸体,此刻面对这突然出现的,没有半点邪意的鲜活的人体时,武建国下意识地落荒而逃,消失在雨幕中……

  治疗台上,那只斑斑驳驳、陈旧得看不清是什么颜色的老闹钟,仍在兢兢业业地滴哒着,据说这在抗美援朝时就是这个医院的财产。此时,那滴哒声像是被这漆黑的雨夜放大了,不甚清脆,却刚毅、稳健,迈着成熟而信心百倍的步伐,跨过了午夜。

  一天之中,也只有这段时间气温低下来,清凉的雨夜中,汗干了,浑身上下干爽溜滑,一阵阵的轻松惬意,很快就招来了睡魔,沉重如千斤的眼皮,伴随着一阵阵的眩晕,钟秀莲实在挺不住了,头一歪靠在病床的脚头打起盹来。

  阿麦早就进入了梦乡,在这里才三天,她就感到比自己的家,比自己的学校要安全一千个倍,她就是被人从女生宿舍里拖出来杀了一刀的。此刻,憨憨的梦笑伴着轻微的鼾声,她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为了自己的甜梦,有许多素昧平生的男男女女曾经彻夜不眠,担惊受怕。她即使知道也无法理解,他们这是为什么?

  武建国一直在游荡,他一坐下来就止不住的瞌睡。他把枪套扔在桌子上,而手枪装在右边的裤包里,自然下垂的右手,时刻都潇洒地揣在裤包中,摸在枪柄上。左手拿一个三节电池的电筒。他不喜欢用马灯——黑夜中提个马灯,是让别人看自己,而用手电筒,才是隐蔽自己看别人。

  他还在门外的细雨中,就看见抢救室里的钟秀莲两手抱头,趴在病床上。他笑了笑,快步走进房去,从竹墙上拿下自己的工作服,没头没脑地蒙在钟秀莲的身上。

  “啊……啊呀,我……我眯过去了,几点?几点了?”突然惊醒的小女兵瞪着两只迷茫的大眼睛,似乎还回不过神来。

  武建国嘿嘿一笑:“熬不住了丫头?没事没事,才四点多,你睡吧,有我看着呢!”

  钟秀莲一回头看见自己身上的两件工作服,立刻明白了自己是怎么醒的,她转过头对着武建国甜甜地一笑:

  “小武,你别到处转悠了,看看身上都是湿的,坐下歇歇,我们说说话就不瞌睡了好吗?”

  “别!丫头,我现在口干舌燥什么也不想讲,你别哄我!”

  钟秀莲撒娇一般噘了噘嘴:“才不稀奇呢!哎,你坐下吧,老在人家面前转来转去,绕得人家头发晕!”

  武建国停止了踱步,又坐到那个氧气瓶阴影后的小凳子上。

  “哎,武建国,我老是想问你个事,你可不要再发脾气……”

  “别问!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不嘛!你那天讲到亚瑟见到红衣大主教,而且知道了他就是父亲时,你怎么了?”

  钟秀莲相信、而且很得意自己的观察力。每天讲一段《牛氓》的武建国,有一次突然哽咽,他装作咳嗽掩饰了过去,而眼中一闪而过的晶亮,却被钟秀莲抓在眼中,装在心里。

  钟秀莲那白纸般洁净的少年时期和白开水一样淡而无味的人生阅历,使她对身边这个只比自己大几岁,而又如孙敬修老爷爷一般的人,充满了好奇和探究的欲望。她深信:这个满肚子故事的武建国,没准他本人就是一篇极动人极刺激的故事。她时时都心痒痒地想问这问那,可是又害怕看那即刻就拉长了的脸,那脸上的寒霜,见一次半个月还暖不过来。眼下,浠浠沥沥的雨滴伴着极端的无聊,钟秀莲突然胆子大了起来。

  “我看见你的泪水在眼中转!”钟秀莲两只大眼睛直直的盯着武建国:“我觉得,你的泪不是为亚瑟,是吗?还有,别人都说你性格怪怪的,我感觉得出来,你的心里很苦,是吗?”

  还有许多“问号”没有出口的钟秀莲,被武建国那直钩钩的眼神吓得住了口,噎回去了许多“是吗”。

  武建国大吃了一惊!他根本就没有料到这个整天欢天喜地、坦荡得心底没有一丝皱折的小女孩,会在自己身上动这么多心思,而且她说的话没有一句不对!

  “啊呀!小看这个小丫头了!”武建国内心暗暗惊呼。

  是啊!文化底子薄、基础知识贫乏,是这个年代造就的,无非就是她想看书而无书可看,想上学而又被送来当了娃娃兵。作为一个女人,她敏锐而善解人意,她有善良温柔的内心世界,有着最细腻的情感触角,这一切,虽然还是深藏于小女兵性格深处的雏型,但是武建国感受到了。

  可是武建国是谁?是牛高马大的男人!是一条汉子!连这刚刚擦净鼻涕的小丫头也能窥探到内心深处,那才丢人呐!想到这里,他眨眨眼,从钟秀莲的脸上收回了目光,淡淡的哼着:

  “狗屁!你这是说梦话呢?还是梦游呢?像刚才一样,趴在那乖乖地眯你的瞌睡吧,这里我盯着呢!”

  钟秀莲委屈地嘟着嘴,又一次匍在床尾,很快又迷糊了过去。

  雨还在下,风也来了,沙沙的雨声还加上哗哗的风声,居然使熬夜的人会泛起丝丝寒意。

  坐在阴影中的武建国,竭尽全力撑持着越来越重的眼皮,使劲转动着枯涩的眼球。当感觉到自己即将失败时,他又想站起来出去转悠。

  蓦地……是哪里不对?老是觉得左半边身子起鸡皮疙瘩,鬼使神差他转过头来审视这边的竹墙……

  “啊——”武建国几乎大叫起来——竹篱笆墙的缝中,两个乌黑的眼球映对着昏黄的马灯光,那是人的眼!看那样子是盯着病床上躺着的阿麦和床尾的钟秀莲!

  一瞬间,多年前那感觉又来到了身上:头皮发麻,脖颈和后背僵直得木板似的,下坠的感觉几乎把大小便挤到体外,他下意识地右手伸进裤兜,一把掏出手枪,哗拉一声上了膛,从阴影中一大步就跨出门站在雨地里:

  “什么人?举手!”

  极度的紧张和恐惧,使喝叫声变得又尖又细,连武建国自己都吃惊。

  他两手端着枪,平指着两步远外滴水檐下的人,枪口在上下抖动,这抖动源自膝盖,当抖动得几乎站不住时,武建国猛的跺了一下脚,又一次喝道:

  “你是什么人?”

  那人转过身来,是个矮小的男人,穿一身过于肥大的军服,浑身上下都是稀泥,黑瘦的脸上一片惊恐,却没有敌意,他两手连连摇摆,口中哇哇地喊着什么。

  突然,抢救室里传出钟秀莲的惊呼,她跑出来一把拉住武建国的手臂:

  “小武,快放下枪,这是阿麦的爸爸……”

  “唔……哦……”那男人欣喜地叫着,连连点头,看来他能懂钟秀莲说的话。

  武建国放下枪,突如其来的过度紧张,使他口干得几乎要冒火,使劲动动舌头,勉强张开口,指着那男人:

  “爸爸?”

  “唔……爸爸……”那人指着自己,学着武建国的口音。

  阿麦已经坐起来,她听见爸爸的声音,只是张大了嘴,无论如何也喊不声来,坐在床上泪流满面,向着疾步走到跟前的爸爸伸着手。

  浑身湿透了武建国,疲软得几乎站不稳,硬撑着慢慢地斜靠在门柱上,头上脸上那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看着那个可怜的瘦小的父亲,搂着女儿的头边哭边在咕咕噜噜地说着。他极快的地审视自己在这一场虚惊中的表现。他清楚自己在刚刚这一分钟里几乎被吓得趴下,然而那仅仅是“几乎”!他更明白自己刚才的动作表现完全不会让人笑话,他为自己的表现感到欣慰和骄傲,他相信,如果再有类似情况,一定会更沉着,处理得更好。

  可是他唯独想不到和没有看见的是:不远处的竹林中,还有一双阴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马灯下的父女俩,当纷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时,这双眼睛幽幽地消失在竹林深处。

  匆匆赶来的是被钟秀莲叫起来的值班领导和翻译老柴。


19

  山火熊熊,连绵几十里。

  站在云彩上向下望去,一字长蛇,蜿蜿蜒蜒,哪里是头?哪里是尾?它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惊慌失措中的晴儿,还不等辨别清楚想明白,就突然从云朵上倒栽下来,两耳中呼呼的风响,头向下越来越快,越来越热,他想就是那肆虐的山火,把下面的世界烧得那么热,自己掉下去的地方不就是那里吗?

  “轰隆”一声,掉进去了。晴儿看见自己在一个巨大的火场正中,头发着了,两眼和嘴却往外喷火,前面一堵洁白的墙,无数妖娆的火舌舔舐着墙面,墙也着了,墙在烈焰中轰然垮塌,滚落到晴儿的跟前的却是一本一本、一摞一摞的书。

  “啊呀!书的墙!”晴儿猛然抬头向上大声喊:

  “书!是书!不能烧的……”

  没人搭理,书却一本接一本的着火了,自动翻着页,翻一页烧一页,晴儿紧紧地抱着一摞,鲜红的火舌向上,洗脸一样在晴儿的脸上抹着。

  “热……我热呀……妈……不要火……”晴儿哭起来,像儿时。

  “小武……小武!武建国你醒醒……”

  这是几重天外飘来的声音?太小,太微弱,还是肩膀被人推搡着挺舒服,对,是摇晃,边摇边喊。

  武建国勉强睁开眼,火没了,看见的是黑黑的油毡顶。可是没有火怎么还这样热?他想不明白,头一偏,看清了站在床边的一片草绿色。是老侯!她那鸡爪似的手抓住自己的肩膀正在摇。

  “醒了醒了,小武你梦见什么了?那么可怕?”侯玉芬气喘吁吁地问。

  武建国病了,从上特护的第二天到现在,整整三天。

  高热三十九度,白天黑夜连着烧。内科的陈主任说这叫稽留热,可是病因呢?最常见的疟疾排除了,因为血里找不到原虫,而且没见过打摆子有连日高烧不会退的。钩端螺旋体病也不像,哪儿也不疼,青霉素一瓶又一瓶哗哗的倒进血管里,也看不出什么好转。陈主任焦急又无奈,但是作为全院内科的权威,没有人会因此而低看他。因为,在东南亚这块原始密林中,教科书里没有的怪病可太多了。

  病房跟宿舍几乎一样,只是地下铺了些油毡。仍然是四根木桩顶一块板的床,四个木桩钉得整整齐齐,床板放上纹丝不动,没有了跷跷板的感觉和‘啪嗒啪嗒’的乐趣。

  四五个兵站在床前,都是科里的丫头们。武建国有点害羞,他咧咧嘴,想送给大家一个微笑,可还不等笑模样出现,就疼得他又撮拢了嘴——鼻子以下、嘴唇里外,大大小小几十个泡,有的破了成个疤,有的正在晶莹透亮,不要说笑一下,就是讲句话都钻心的疼。

  “好了小武,嘴疼不要说话,我们来看看你,等会我去化验室给你搞点冰来。”

  侯玉芬絮絮叨叨的说着,一副大姐的模样。

  她的手在武建国的腋下摸索着,一支晶亮的体温表随着她的手飘到眼前晃晃,马上就被甩了几下。

  “没什么,不太热了”。侯玉芬放下体温表,头也不抬地说:

  “小岳你去找宋主任要点冰,我们现在做物理降温。”

  大白蚕豆似的小岳,一头一脸的汗,随便动动就呼哧呼哧的喘,她边走边说:

  “不太热就算了吧……”

  “你快去,少多嘴!”

  侯玉芬低沉的喝叫打断了她的嘟囔,背过身向几个女兵伸了伸四个手指,又伸了伸两个手指。大蚕豆吐了一下舌头。蹬蹬地回头去了。

  武建国紧紧的闭着双眼。在别人眼里,他被烧得迷迷糊糊、昏昏沉沉了。可他自己心里却明白如镜,他知道自己此刻的体温不会低于四十度。

  三十七八度的发热,浑身酸痛,摸哪哪不舒服,这是一种最受罪的发热;到了三十九、四十度时,就真是有了火烤的感觉;当再高一点达到四十一、二度,此时,人就好象进入了另一个境界:通明透亮,虚无缥缈,一切都是那样安静、祥和、圣洁。有人在文学作品中描述的天堂景观,没准就是把自己高热时的幻觉记录下来。武建国此时就是在静享这种奇幻的感觉。他明白自己发热的程度,也许潜意识中他还欢迎这种状态,因为,在这种亦真亦幻的感觉之外,武建国还有着自己独特的发现:高热导致了全身消耗增大,血流量成倍的增加,饱满的氧和血高速大量流过大脑时,大脑的工作效率比平时可以高出多少个倍!武建国确实吃过甜头,甚至他还认真地思考过:采取什么方法才能使自己定时定量,不损伤身体的发一次高热。

  高热中的武建国给自己的病找到了原因——惊吓成疾!

  当时,猛然看见屋外那双眼睛时,刷的一下披身的冷汗出来,不就是交感神经在瞬间极度兴奋,而导致了体温调节中枢的工作失措吗?冷汗又被雨淋,遍身毛孔就像一个个正在深呼吸的大嘴,被突然灌满冷水,一刹那间的憋呛,体温中枢就仿佛一个被敌人袭击了的司令部,自顾不暇,再也没有能力指挥下属了。全身毛孔久闭不开,体温自然就一个劲的高、高、高!那么简单的道理,号称权威的陈主任居然不懂!武建国想等病好了,一定要给陈主任好好上一课!可是病因不能讲啊!要是别人都知道自己曾经被吓成这个熊样,以后怎么做人啊!要知道,虽然是虚惊一场,但那天晚上武建国和钟秀莲的表现,在全院都被交口称赞,如果那人不是阿麦的爸爸,也许现在要立功了呢?

  在天堂中遨游的武建国,一会儿狂妄不羁,一会儿欣慰无比。此刻,似醒非醒的他被几双手剥光了上衣,冰凉的冰袋被强迫着放在脖子旁和腋下。

  眼角的余光里,侯玉芬在身边忙着,鼻尖和下巴上挂着晶亮的汗珠,还会往下滚落。

  “这老侯原来并不可恶,而且,也不丑啊!”

  武建国心里一时热乎乎的,突然想起自己也有一个亲亲的姐姐,在老远老远的太行山那边,姐姐也曾经踮着脚尖给自己擦汗,还老是够不着擦脑门……

  “姐……”

  武建国动了动嘴,混浊的嗓音,谁也没听清是什么,侯玉芬用一块纱布轻轻擦掉武建国不知什么时候眼窝中堆满了的泪花:

  “小武,要是难受你就哭吧,别怕,啊!咱们都是朝夕相处的战友,谁不知道谁呢,别怕,啊!陈主任说,明早再不退烧,要送你回国住院呢!”

  武建国睁开眼睛转过头来,一眼看见钟秀莲站在门口,两只眼睛似哭过,忧郁地盯着自己,一时间心里百味交集——感动、惊恐、赞叹、遗憾、后悔……此刻,他真想对着屋外的天空大喊一声——“感谢上苍,赐我微恙……”

  可是攒足力气冲到嘴边的话出来后,却变成了“谢谢大家,我明天肯定就好了。”

  冰袋紧紧地靠着大血管,赤热的鲜血在这里通过时,肯定能丢下一点火力而带走一丝凉意,长时间的如此反复循环,四个冰袋中的清凉随着血液流向全身,又一次扑灭了此起彼伏的熊熊烈焰。

  ……书堆上的火焰也灭了,晴儿像游泳一样的舞动着手脚,在白色的海中嬉戏,书的墙倒了,变成了书的海,晴儿一本又一本拿起来看,却没有字,没有字这叫什么书?这是纸!可是字呢?啊!晴儿明白了:字被海水泡掉了!

  “我不要纸!我不要这清凉的海水!海水里没有字,我还是要火,要发热,我不怕……”

  咕噜咕噜的梦话中,武建国又一次醒了过来。额头上痒痒的,伸手一摸,是一只手、一只冰凉的、瘦骨嶙嶙的手。

  他眼一睁:“啊!护士长!”

  那只手的压力加重了:

  “你这个小武,热成了这样,你还要发热,你梦见什么了?一串一串的梦话。”

  护士长笑吟吟地问。

  护士长是东北人,可是却像个南方女人一般的袖珍。她那娇小、甚至干瘪的身体里不知是藏着些什么,使许多牛高马大的壮汉都会怕她。此刻她却亲切地笑着:

  “司务长给我带的芒果,喏,你一会坐起来吃。”

  武建国接过两个桔黄色的芒果,放在鼻子下闻着:“护士长,你们听说过做梦也像放电影一样,还分上下集吗?”

  哄——的一声在场的人都大笑不止。

  “啊呀呀你这个小武啊,连睡着了做梦都有名堂,快说说,你的上下集是咋回事呢?”

  护士长这样的开怀大笑,武建国几乎没有见过。他把刚才的两次梦境在腹中整理了一下,加油添醋,绘声绘色地、如说书一般讲了出来。

  众人都在笑。护士长噢——的一声叫起来:“我总算明白了,我们的小钟有那么大的瘾一天天的听你讲故事,难怪啊,你真有这天份,赶明儿我们有空了也来欣赏欣赏,要不要?唵?”

  “别呀护士长,你要再这么说,我明儿起就变哑巴了,是大伙儿来看我,心里高兴,才会冒出这一堆堆废话。”

  “晚了,休息吧小武,明天坐生活车回国住院,好好检查一下,啊!”护士长亲切地说完就领着大家散去了。


  这觉是睡得颠三倒四,越到晚上却睡意全无,越睡越清醒,天上地下的胡思乱想着……

  可能是最近一段时间给小钟讲的内容太多,迫使自己的思维和记忆一再的往回返,还要竭力挖掘整理、回忆,才导致了今天产生了这一出怪诞而珍稀的‘上下集梦’,要能多有些,也来自己出一本书,一点也不比那《八十一梦》差。

  一代年轻人,二十二、三岁,对知识、对书籍的渴求,是每一个识字的人的正常欲望。然而在这年头却成了‘奢望’!几乎所有古今中外的文学书籍除了被当作‘四旧’、‘大毒草’、‘封资修’被付之一炬外,绝大多数的书籍,从太阳底下消失了,就像泼撒在地上的水银一样,渗透到这个社会的旮旮旯旯,再也见不到明媚的阳光,孜孜的学子和饥渴的读者。

  与多数同龄人相比,晴儿是幸运的,他幸运在“早”!说来也巧,他侥幸找到一本线装的《西游记》,战战兢兢地翻完了那些腐朽的棉纸之后,大量涉猎课外书的兴趣就再也没有消退过——那年,才是小学二年级啊!

  晴儿爱书。小人书早已不看,看什么呢?那时少年儿童的精神食品如同小炒肉一样稀罕!晴儿有一个朋友小六,他的父亲是国民党军官,母亲是地主出身,这样的家庭,在当时是生活在千万只脚下。胆小而心计极多的小六,因有晴儿这样的朋友而多少有点安全感。他的家中秘藏着大量的古旧书,一个偶然的机遇,这些秘藏对晴儿敞开了大门。饥渴的少年顿时蒙心大开,饕餮不止。尽管囫囵吞枣,尽管半通不通,照样每天啃山不止。小学还未上完,就把所谓几大古典名著、什么三言二拍、什么什么演义、乃至于红楼西厢等等,生姜烂疙瘩的翻了一遍。朋友们经常虔诚地围在晴儿的周围,等着听一个又一个免费的,闻所未闻的故事,耐心地等着晴儿卖关子——孤独的晴儿,满足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不对头,当时的团委和教育局向学校派了一个工作组,重点就是晴儿的班级。说是要看看有多少古旧书籍在流传?是哪里来的?

  晴儿就是再不懂政治也会看脸色。他多少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并不是像他们说的要与青少年交朋友那样轻松。如果照实说,小六一家必然大祸临头,这“毒害青少年”的罪过,简直要让他们全家死无葬身之地!然而怎么办呢?撒谎又太艰难,干脆抵死不开口!这是晴儿的拿手好戏——太行山民,连端着刺刀的日本兵都无可奈何……

  终于,工作组走了,事情不了了之。晴儿得意洋洋地眯着眼睛笑。

  而他所不知道的是:使自己逃脱灾难的,不是倔犟。而是他的干部子弟的身份,所渭“根正苗红,要加强教育”云云。


  这一年的盛夏雷特别多,特别响,没有了往常听惯的轰隆轰隆,常是跟着闪电咣当一声就打下来。小县城的贫下中农也被打死几个,连一头还套着犁的水牛都被打死在田间——老天,有时也会丧天良!老师说是原子弹试验搞多了,而小六的‘反动爹’说这是“天怒”!

  中学生晴儿呆呆地看着天空中的火弧。他没有书看了,凡是到手的书,从没有超过一星期的。“停课闹革命”!晴儿没有多少兴趣。他的兴趣在那个被封存、门口挂着大锁的破耳房内。学校图书室所有的“大毒草”都被捆起来锁在那里。

  一个离经叛道的字眼在晴儿心里闪了一下之后,就再也挥之不去,盘根错节地驻扎在脑海中,死死地罩住了晴儿的一切思维活动:

  “偷!偷书!”

  晴儿左右权衡:校长和领导们都成了“黑帮分子”,老师们也一个个轮着圈的挨“批斗”,人人都灰溜溜的,谁还敢来管呢?再找个伴——霍强!那时他还不叫火枪。没想到霍强一听就大笑不止,说是“英雄所见略同,本人早有此意”。只是霍强感兴趣的是图书室的隔壁——物理实验室的小汽车、小吊车、大大小小的放大镜和磁铁块,早就使霍强心痒难熬。

  行动不需要审批。一个大雨如注的夜晚,三个影子在雨幕中忽闪。生平第一次做贼的感觉不好,晴儿咬着牙,一堆堆书的诱惑使他终于没有临阵脱逃。

  大庙的正殿是学生宿舍,图书室和实验室是两侧的耳房。这些房子和门窗诞生于民国还是晚清?三个稚嫩的盗贼说不清楚,他们只知道那几扇雕龙画凤的后窗实在是糟朽不堪,小炮弹似的霍强攒足了力气,还没有怎么用力就进到了屋内。

  打成捆的书堆齐半梁,上面盖着铜钱厚的灰尘。蓝色的电光中,晴儿几乎要惊呼起来。图书馆,人们称之为知识的海洋!此时却没法在里面倘佯,晴儿想把这个海洋搬到可以纵情畅游的地方,可是那微微颤抖的两只细胳膊,顶多也只提动两捆。野心和力量是如此巨大的反差,深感无奈的晴儿,恋恋不舍地退出了耳房。

  三个人一共偷出八捆书,淋湿的书被藏在家宝家的后院,好在家宝的妈妈不识字。雨后大晴天,家宝家的后院地下一片片刺眼的白色,书还等不到晒干,就被晴儿和家宝一本本检视了一遍,然后蹲在太阳下,迫不及待地饕餮起来,让自己的脑袋陪着书本一块晒。那情景,感动得家宝妈妈热泪盈眶——她还从来没有见过儿子这样专心读书呢!


20

  脚步声把武建国从并不久远的历史画页中拖了回来,他微微睁开眼,追随着那一团由远而近的移动的橙黄色,他知道这是值班护士的晚间治疗和巡房。灯光将要进门时,他又闭上眼,那寂静中的脚步声和微微喘息,不用看也知道是钟秀莲。

  橙黄的光慢慢爬上了病床,爬上了脸,漫过了全身,还调皮地闪烁着。床旁的脚步轻得就像猫。武建国想,这鬼丫头又要开什么玩笑呢。

  良久,没有动静。走了?明明还听得喘息声……武建国憋不住了,睁开了眼睛——床旁站着钟秀莲,她左手高高的提着马灯,照亮了整个病床也毫无掩饰地照亮了自己的脸,平时上下扑闪得令人心慌的眼睫毛此时不动了,定定的看着熟睡中的武建国,呆傻了一般。猛然见床上那闭着的眼睛出其不意地睁开,迅速而霸道地捕获了自己那完全裸露的眼神,钟秀莲一瞬间慌了,整块脸通红。情急中,扭头想跑,可到底还是站住了:

  “哎……小武……你还没睡……还热吗?噢对了,我还要给你测体温呐……”结结巴巴的钟秀莲,努力掩饰着自己的窘迫。

  “怎么又是你夜班?”

  “我替小罗洁上的,我喜欢晚上工作。”

  “给我体温表,我怎么又觉得全身疼了。”

  ……钟秀莲默默地递过体温表,她真搞不清,此刻是没话说呢,还是想说的话太多,她更想不明白,这几天老是想上夜班,到底是不是因为武建国住院?刚才走神失态时,她就是在问自己,成天围着这个人转,真的就是想听故事吗?

  十八岁的老兵,小女孩钟秀莲生平第一次心里乱了,为了一个异性。

  困惑就像一只虫子,在她那几乎不存在一丝隐秘的内心挠啊挠啊,其痒难熬又挥之不去。其实小女孩自己也知道她并不想挥去,她甘愿继续忍受这说不清道不明的,迷迷离离的痛苦……

  武建国接过体温表,胡乱塞在腋下就再也不敢睁眼。此刻他才恍然大悟,这几天在病床上发烧,只要清醒,一睁开眼睛想要看到的,不就是眼前这个小女孩吗?尽管他曾不止一次地自我教育:那不就是一个刚刚擦净鼻涕、傻乎乎的大娃娃吗?高兴了有闲心了讲点故事逗她玩玩。直到这一刻,武建国才终于在内心承认自己是一个极高明的大骗子,高明到自己都能把自己骗得心服口服!想想这两三年,多少个白天和黄昏,武建国把一本又一本古今中外的文学作品,凭着记忆掏挖出来,又和着自己的心血和情感重新创作一遍,在娓娓讲述的过程中,也曾经有过声泪俱下的场景,这一切果真是在哄大娃娃吗?自小孤独的武建国没有弟弟妹妹,他也曾设想过,如果有那么个妹妹,自己也会这样对她么?

  冰清玉洁的少男少女,对人类的男女情爱刚刚形成一点概念、刚有一丝丝朦胧意识之时,就开始接受禁欲教育,再加上铁一般的军纪军规,在这倒扣在头上的大铁锅似的严厉桎梏之下,某一天、某个人,在自己荒漠一般的心底突然出现一片绿洲时,一刹那间的欣喜若狂之后,即刻就会被战战兢兢的谨慎和噤若寒蝉的小心所压制、所取代。如果误认为这就是幸福,接之而来又被冲昏了头的人,必将因跨越雷池而付出代价!

  这代价有时是极高昂的,也许是一朵夭折在怒放中的鲜花,也许是一生的痛悔……

  武建国和钟秀莲在医院当了三年的卫生兵,三年中,在他们的眼里因犯这样的事而被处理的不止一个两个。从来都把这些视为邪恶而呲之以鼻的这两个人,此刻却被邪恶笼罩着,或者干脆说,自己的心中正在生长着邪恶!

  权威和领导、条令和军纪,能使一个团队时刻保持旺盛的斗志和坚强的战斗力,能使这个团队中每一个成员令行禁止。但是任何遮天盖地的权威、或森严壁垒的条令,都无法管制和禁止少男少女们眼睛里互相传递着的甜蜜信息,尽管他们不敢、也不可能去想、去奢求更多的内容,这仅只是他们唯一的、表达自己还是个“人”的方式,这是没有什么力量能剥夺得了的。

  无言!

  四目相对无言的尴尬,也许只有几十秒钟,接之而来的是两人越来越粗重的呼吸,两张通红的脸相互辉映。慢慢地,钟秀莲的大眼睛模糊了,波光闪闪的液体盛满了眼眶,她仍然没有话,怔怔的看着武建国。

  武建国打了个寒颤,首先醒悟过来,他从腋下摸出体温表递过去:

  “小钟,看看,是不是又烧了?”

  钟秀莲接过体温表漫不经心地往眼前一凑:

  “啊呀!”她大吃一惊,用手揉揉眼睛再仔细一看。

  “天哪,这一小会,怎么又是三十九度了,小武小武,你这是怎么……”钟秀莲哽咽着,回头就走:“你别动啊,我去叫医生……”

  值班的李军医来到床前看武建国,看看也就是看看,连陈主任都无法,他又能怎么样。一会功夫医嘱下来了,钟秀莲端着药盘,提着吊瓶又来到床前。

  马灯放得很低,钟秀莲低着头熟练地操作着。她用一根橡皮管紧紧地扎住武建国的右上臂,看看血管没有鼓起来,她又用手轻轻地拍打选定的穿刺位置。

  武建国还从来没有像这样近的看过她,灯光斜射在她的脸上,天哪!平常看见光洁白净的脸上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茸毛?极长的眼睫毛随着动作上下闪动,似乎能听得见啪嗒啪嗒响,浓密的短发就在武建国的眼前晃动,那里面浓浓的香皂味道扑下来洒得满枕头都是。

  她拍打手臂的手指极长,剥了皮的葱似的,粉白的皮肤下透着淡红,看着看着,好象有点透明的感觉。武建国奇怪地设想:如果灯再亮一点,从手的对面照过来,没准还能看见枝桠八叉的血管?肯定能看见骨节!就像上课时见过的X光片和硅胶人体。一瞬间,武建国感慨起来——陆游在《钗头凤》里说的那支手一定就是这样!

  “……陆老先生,我武建国和您一样有幸啊……”

  亮晶晶的针头刺进了血管,黑紫色的血回到针管里,武建国却视而不见,甚至连疼都没有感觉到。他想摸摸那只透明手的欲望越来越强烈。终于忍不住了,左手从被子里游出来,在空中划了一个弧,落到右手臂旁时,飞速流失的信心就像手指头——五个缩回了四个,只剩下食指勉强地硬撑着,颤微微地碰触了一下那只透明的小指,口中咕噜了一句:

  “红酥手……”

  “说什么?”满脸通红的钟秀莲把动作看得清清楚楚,却没有听清说什么:“摸什么?这是劳动人民的手!”

  无言。

  武建国为刚才的猛浪有点害羞还后悔,他干脆闭上两眼。

  “小武,回国去住院也好,条件好一些,只是你一个人谁也不认识,没人照顾你。要什么你写封信来,我给你带。”

  钟秀莲絮絮叨叨地嘱咐着,最后连她自己也差点笑出声来——部队在老挝,除了使用当地的空气和水之外,任何物资都是从国内来的,自己从国外能给在国内的武建国带什么呢?

  别管带不带什么,光这几句话就把紧闭双眼的武建国感动得几乎想哭,就像一大块糖落在心窝里,被四十度的高温溶化成糊糊,又随着每一次的心跳,顺着血管浠浠沥沥地走到全身的每一个角落,全身都甜丝丝的。

  “小武你别记挂工作,前天我们科新分来两个人,还有一个是男的,以后我们就……”

  “是新兵?哪来的?”武建国睁开眼睛问道。荒山僻壤住着的人,对新来的人极感兴趣。

  “支队送来的,两个都是七三年兵。听说那女的原来是分部所属的哪个医院,出了事调走的。”钟秀莲压低了声音说。“出了事”这个词,如果是指女兵的话,那可不用问,十有八九是指犯男女关系错误。女兵们密集的地方从来不泛消息灵通者。

  “那男兵是上海人,听说是和你一样,参军前是知青。好了,你休息吧,我要换班了。我下班后来陪你好吗?你吃不吃东西?”

  “不要!”

  钟秀莲收拾完东西出去了,她刚走到办公室,柴油机的轰鸣划破了夜空,电灯又亮了。

  武建国知道肯定是来了重病员,他一翻身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嘈杂的人声再一次吵醒了他。天亮了?没有啊,亮着的是电灯。他一翻身看见钟秀莲站在门外和人说话。

  “小钟,什么事?你还没有换班?”他大声喊着。

  钟秀莲慢慢地转过身走进病房,她满脸泪水,不停地用手擦着,走到武建国跟前仍不吭声。

  “你……怎么?”武建国吓懵了。

  “阿麦……阿麦死了……他们到底把她害了……”话未说完,她双手蒙脸饮泣起来:“这次……头都快割掉……太惨了……”

  轰——的一声似脑中的爆裂,惊得武建国眼冒金星,死了?那么一个清纯可爱的女孩,这就死了?一次杀不死,非得再杀一次,那是些什么畜牲呢?

  看着伤心哭泣的钟秀莲,武建国心里也很难过,他知道阿麦的死是政治斗争的延续,谁也无可奈何。他很快就迁怒于那个矮小猥琐的宣传部长、那个‘爸爸’:

  “阿麦受了多少罪,连我们也跟着吃了多少苦,他偏要把她接走,又没有本事保护她。这个……这个老杂种!”

  激烈的愤怒使武建国出言不逊。钟秀莲却没有注意。她注意到的是:武建国的额头上亮晶晶的一片,还有脖子、脸和胸脯上。

  “呀,武建国你出汗了,出汗了!”她惊喜地喊。

  武建国一静,这才感觉到刚才的情绪激动,竟使自己大汗淋漓,脑门上冰凉冰凉的了。整整三天三夜的高热,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出汗降温。

  他心里一喜,对拿着体温表跑来的钟秀莲说:

  “不用量了,三十六度多一点,信吗?”

  钟秀莲轻轻地问:“你好了吗?”

  “好了!我肯定好了!我不用回国住院,我哪儿也不去了!”


21

  山林中,多出来一大片黑色顶的竹棚,竹棚外,铺天盖地的绿色中,洁白的工作服分外醒目。乍一看这是一个非常原始的,极简陋的竹棚医院。事实上这却是一个有着二十多年历史、在军区内有头有脸、在驻地极有名气的正二八经的陆军医院!只不过是近几年为了适应中南半岛的战争形势,摇身一变成了野战医院,常年累月出没于越南、老挝。但是它的医疗水准,工作制度、管理体制,却数十年不会变!

  晨会,医院工作常规中最富特色的内容之一。

  准八点,全科人员呼啦一声走进办公室,整整齐齐的工作衣帽和口罩,所有的人都直挺挺的站着,科主任和护士长布置完当天工作,有事者讲话,无人讲话——呼啦一下散场。前后不过几分钟,但却有着极高的效率。不管医院搬到哪里,无论是什么样的工作条件,这个铁打的规矩永远不会变!

  今天的晨会,气氛比天还沉闷。抢救了一夜的一个病员,拂晓前终于心跳呼吸都停止了。那是工程团的一个战士,两天前是自己走着下车入院的,当时是腹泻高热,最后发展成“中毒性菌痢”而终于抢救失败。

  走着进来的战士,过了四十多个小时却要横着拉出去!这个现实无论如何使人难以接受。工程团的政委昨天半夜就带着一伙人来了,尽管他们也目睹了医护人员与死神搏斗的惨烈场面,但是作为医疗工作的行外人,工程团政委仍然大光其火,把自己心中的悲痛和同来的部下的眼泪,一古脑地发泄给医院的领导和每一个人。

  科主任和护士长讲话的声音很低,他们除了承受失去一个战友和病员的痛苦外,还要默默地接受被指责的委屈。即使这些指责有时是歪曲,但是他们并不想争辩和解释,因为,最大的事实是:人死了!

  另外,遗体还在那里躺着,还有许许多多的善后工作要做。

  武建国刚下夜班,晨会后交完班就可以去休息了。他的右前方就是那个新调来的女孩,他的侧后方站着钟秀莲。她几乎就没有专心听讲,口罩上方的一双眼睛叽呖咕噜老是在武建国和新来的女孩侧影上扫视着。

  “同志们,按医疗常规,我们没有出错,更重要的是,我们全科人员尽心尽力了。那么年轻的小战士牺牲了,我们都很难受……”

  护士长突然提高了声音:

  “宣布纪律!”

  在场的人都下意识地一个立正。

  “所有人员在与工程团的干部战士接触中,绝对不允许顶嘴吵架!”

  “是纪律,更是道义!散会!”陈主任沉重地说。

  护士长脸色铁青,一边走一边回头吆喝:

  “没有班的人留下,还有男娃娃一个也不要走!等我查房回来!”

  她说着话瞟了一眼武建国。她喜欢把男兵女兵们叫做男娃娃女娃娃,时间长了,计数时她会把自己和另外几个比自己还大的老护士也划归女娃娃系列。她已经熬了一通宵了,在这种时候任何人都顶替不了她。

  武建国本来也没有打算走。全科就那么五六个男兵,有事时宝贝疙瘩似的,即使下班走了,一会儿还得从被窝里拖出来。他清楚地知道:烈士单位来的许多人,顶多只是搬运一下遗体,而大量的工作:清洗、处理、换装、包扎都得由医院来做,由科室来做,说具体些,不就是这几个卫生兵来做吗?

  不过,今天有些不同,武建国隐隐觉得护士长的情绪有点不对,也许是累的?也许是委屈!还有,抢救室里停着的这个小兵和护士长是老乡——辽宁阜新人。她的心里装着几份的难受。更重要的是,护士长的老习惯——每当科里来新人,她都要找个机会,用她自己的话是“摔打摔打她们”!今天应该是个机会,新来的两个人,也许会被护士长“摔打”一番。

  交完班后,武建国在办公室无聊地坐着。新来的女孩一阵风似的飘了进来,对着武建国友好地笑笑:

  “我没有班,护士长说下星期才排我的班。”

  她的嗓子沙沙的,听着很甜,口音可是不好听,云南少数民族地区的汉话,又掺杂了些昆明话的发音,如果闭着眼睛听,一定会想到是一个见过大世面的边寨妇女主任站在跟前说话。那女孩抓起一块抹布东一下西一下的打扫着、整理着办公室。武建国怔怔地看着她的侧影,忽然间浮起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哪里见过她?那细长的眼睛,挺而直的鼻梁。略显得长的瓜子脸……

  “女人的皮肤,敏感到可以感触异性的目光”——这不知是那本书里的教程,此时确实如此。忙碌中的女孩,停住手中的活,转过身来直面那偷袭的目光。

  “啊老兵,你叫……叫严……严什么来着?”武建国有点窘。

  “哈,老兵你才是多忘事,我都记住你叫武建国了,我叫严晓玲,严肃的严,可不是阎老西儿的阎。”说完话她对着武建国讨好似的甜甜一笑,露出了满口雪白的牙,眼睛却没有了。

  咚——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撞了心脏一下,武建国突然明白了对面这张似曾相识的脸是在那里见过——在镜子中!

  他暗暗惊呼:造物主怎么会生产出如此外形相似的一张脸,还要偏偏把她送到自己跟前。

  “哎老兵,小叶说我们俩长得相像,我怎么没有感觉,你看着像吗?你老家在哪?”严晓玲是个见面熟,似乎与所有的人都有着极强的亲和力。

  “小叶?谁叫小叶?”武建国好奇地问道。

  “就是和我一起来的男兵,那个上海兵。”

  “是从上海入伍的?”

  “从红河州那边。他是建设兵团的知青,不知找了什么关系内招来的。哎,你还没有回答我问题呐。”严晓玲叮着问。

  “噢,几十亿人的世界,谁和谁眉眼有点相像有什么奇怪,他一定是除了他家那个弄堂外,没见过多少人——都市乡巴佬!”不知什么原因,武建国对那个只见过一面连招呼都没有打过的男兵感觉不好。

  “哈哈哈……”武建国尖刻的回答引来了严晓玲的一串笑声。

  “停停停!打住!”武建国低沉地叫着,从竹墙的缝中看见白花花的一片人过来,那是查房结束了:“严晓玲我给你说,今天护士长可能要为难你们俩一下,对刚来科里的人都这样,不过你要干过临床就没什么问题。护士长人好,只是外表看着凶,你不用怕,我会帮你。”

  武建国急匆匆地说完这几句话,刚站起来,护士长进门了。

  “小……小……小什么?”护士长边坐下边敲着自己的头:“记心差了!”

  “护士长,我叫严晓玲。”她知道护士长是叫自己。

  “去把那个男娃娃叫来,他上哪去了?”

  “他说去竹林中砍些竹子来做扫把,我这就去喊他。”

  严晓玲一阵风似的跑了。护士长回头对着武建国说:

  “小武,你感觉怎么样?恢复还好吗?要不,你还是回去睡觉吧,今天我带着他们俩处理遗体。”

  “不用,护士长,你才是累了一通宵,我来带,你坐这动动嘴就行。”

  护士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头使劲地往后扳,尽力放松疼痛的肩颈部,一会回过头来,黑眼珠定定地盯了武建国一会,才轻轻地说:

  “小武,找个机会我跟你谈点事,今天先忙吧!”

  抢救室的床板上,洁白的床单被武建国掀开了。

  昨天还在活灵活现的人——大眼睛、扁圆的脸、樱桃小口只有一只眼睛大,关东大汉却只有一米六,那略带女人味的相貌和身材使全科的人都记得他,而针头来到跟前时,他那一点也不做作的被恐惧拧歪了的脸,才更是让人忍俊不住。

  此刻,他就这么光着身子仰面朝天的躺着,不会害羞更不怕针头。

  武建国带头,用一块崭新的白毛巾蘸着温热的来苏尔水从头上开始擦起。

  这种病死亡之后,面部是乌黑的,身上也大片大片的青癍,擦洗干净后才更显得可怕。接下来就是要用棉花填塞人体上所有通向内部的孔道。严晓玲拿一把长长的镊子,战战兢兢地往遗体的口、鼻里填塞棉花。武建国一边看着就知道,她以前肯定没有做过。

  最后是填塞肛门,严晓玲勾下头去,在遗体上仔细寻找,当夹着棉花的大镊子插入肛门又退出来时,哗——的一声,咖啡色的液体跟着镊子喷涌而出,瞬间淹满了半张床板。液体是粘稠的,内中夹杂着许多成片状的坏死的肠粘膜。液体还没有冷定,抢救室里顿时蒸发出剧烈的腥臭味,严晓玲哇——的一声,扔掉镊子转身就跑。

  “站住!回来!”护士长会有这么大嗓门,武建国可是从来没有听见过。

  “你跑什么?你往哪儿跑?”护士长一把扯掉自己的口罩,她是要作表率呢?还是要让严晓玲看见她的声色俱厉的表情?

  “你要跑就跑回家,跑回你娘跟前当乖乖闺女去?你这是当兵!你当的是卫生兵!你不干谁干?快洗!还有你,站着看什么?”

  护士长指着墙角里站着的新来的男兵,满脸的恐惧被大口罩遮住,两只失神的大眼睛可怜地挤眨着。

  水换了一盆又一盆,污液冲干净,又重洗尸体,武建国实在看不下去那两个人蹑手蹑脚,抓起毛巾大把地擦,他想尽快地结束。

  “放下!武建国,让他们洗!”护士长厉声吼叫着。

  严晓玲边洗边哭,口罩的上边被滚落的泪珠打得透湿。

  最后,穿好一身崭新军服的遗体被套在两个透明的人造革袋子里,等着移交了。


  傍晚,天放晴了,被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的翠绿世界,更显得生机勃勃,清爽宜人。

  门诊部门口的公路上,被人们称为广场,又平又直,干干净净,晚上几乎没有车过,路边的树木稀少,视野开阔,真有点名副其实。

  吃过晚饭的人们,三三两两在这里散步,当然也有人是散气。

  武建国才放下饭碗就被丁起林拉起就走。

  “小武,我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小丁神绰绰地说道:“你不信问问小张是不是好玩?”

  小张腼腆地笑着说:“他不准我告诉你,就是在那个……”

  “停——”丁起林喊着:“不准说,到地方就知道。”

  三个人在公路上疯跑疯笑着,一连下了多天的雨,在屋里憋坏了。

  远远的过来两个人,近得看清楚了,小丁先看清来人:“那个小白脸!”。

  “她俩今天够呛,不知是害怕,还是被护士长吼的,我看见她们俩都在发抖。”武建国笑着说。

  “我听说了,还没见过护士长发那么大的脾气,她以前不会的呀!”小丁说。

  “更年期提前了吧。”武建国的话让三个人大笑不止。

  “你们好!”那男兵微笑着,彬彬有礼的态度使三个人很不习惯。

  “哎,你叫什么?我记性太差。”丁起林的口气傲慢无礼。早来一年就是老兵,老兵就有老兵的架子,更何况丁起林是七O年的老老兵。

  “我叫叶翔雨,飞翔的翔,下雨的雨,你们叫我小叶吧!”

  他卑谦的态度反而使武建国极不舒服,也用很不礼貌的神态打量起对方来。

  眼前的人,与自己差不多高,方方正正的脸和方方正正的身材十分匹配,大大的眼睛,线条极精细的鼻梁和嘴巴,鲜红的嘴唇正正的安在一张白皙的面孔上,红白相间,给人的视觉非常舒适。虽是新兵,那挺拔的身材和站姿步态,比起许多行武多年的人更像军人。

  “武老兵,今天多谢你,我们说要谢谢你的。”小叶陪着笑脸,净捡好听的说。

  “你们?”武建国哼着鼻子,斜瞟着走上前来的严晓玲。

  “武建国,谢谢啦,上午的事多亏你。”严晓玲爽朗地笑着说。

  “别!我那是上班,再说谁没有个第一次,一个科里滚打的,再说谢就别扭了。”

  “好好,到底是老兵,觉悟高啊,以后我要多多向你学习,争取……”

  “快俅点走啊小武,等会晚了!”丁起林粗暴地打断了叶翔雨的话。

  “你们要去哪里?咱们一块走走好不好啊?”叶翔雨边说边撵上来,却被严晓玲拦住。

  三个人一个放趟,跑了半公里,转过弯没人处哈哈大笑,躺倒在公路上。

  “武老兵,我以后要向你学习啊……”丁起林操着沾点上海味的普通话大声地喊着。又是一通笑。

  “小武,你不觉得这小子娘娘味太浓了吗?有点恶心!”丁起林说。

  “我们那里叫假姑娘。”小张微微笑着。

  “那是你们说的,不觉得人家长得很子弟?在我们院还没有这种美男子呢?”

  武建国说的是真心话。

  “狗屁,男人长那么漂亮有什么用?”丁起林撇撇嘴。

  “什么用?你等着看吧,不出几天,所有的丫头们眼睛都盯着他,你丁老兵是真汉子,没人理你了!”武建国半真半假地说。

  “狗屁!不稀罕!哎,武建国,那小丫头我怎么看着有点像你呢?她是什么个来历?给我透透。”小丁说。

  “是啊,乍看一眼就是像小武嘛。”老实的小张不会乱说。

  “扯蛋!少盯着丫头们看,小心生偷针眼……”

  三人大笑着,爬起来向公路对面的小道上走去。


22

  一条蜿蜿蜒蜒、走向与公路平行的小河在山脚转了个弯,围出一大片平整而开阔的滩地,滩地上的一片树林被山风吹得哗哗直响。浅浅的河面上,一棵躺倒的大树搭在两岸,成了一架独木桥,胭脂红的晚霞映照着小河和后面的滩地,晚景美得令人心痒。

  “怎么样小武,这风景?”小张得意的眯着眼:“这是我发现的!”

  “啊,太舒服了,我们过河,去小树林里玩一下吧?”武建国说。

  “慢!不是叫你来观风望景的,还有比风景更好的呢!”

  丁起林抢上几步,站在独木桥头,炫耀似的说:

  “知道这树林里有什么吗?我告诉你,最近来了一个车队,是巴特寮的中央运输连,他们把这片滩地变成营地。这里差不多天天晚上有电影或是舞会,热闹得很呐!”

  “啊呀!我怎么不知道?你两个小子是怎么摸到这里的?不怕挨刮?”武建国惊奇至极。

  “那几天你天天忙着发烧,没功夫来玩,走吧,现在也不晚,就没有几个人知道这里,我们悄悄的不就行了吗?”丁起林边说边跑过了独木桥。

  树林中突然的机器轰鸣,使三个人大吃一惊,武建国躬身跳上一条土埂,眼底的场景令人瞠目结舌——

  ——树林的南头,原本也是树林的地方,多出来一条开阔的大道通向公路。此刻,树却倒得横七竖八,而使这一片树林变成大道的,却是四辆墨绿色的“解放-30”!看漆水那是新车,沟纹极深的十个大轮子,来来回回的碾压,车前面伸着的保险杠,就像推土机的大铲一样,勇猛地撞向一排排碗口粗的树,一下接一下,直到推倒在地。那保险杠,实在也难以描述是什么形状,有一辆歪在一傍的车,保险杠已经掉下来了。看那样,这片树林明天不到晚就可夷为平地,而几辆车的命运,也许和车轮下的那些小树差不多——被搬在一边堆起来!

  “妈的!这些野蛮杂种,咋那么舍得,那是‘解放-30’啊!”丁起林眼睛瞪得老大,粗野地骂着。

  武建国突然觉得口干舌噪,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另一条公路——

  ……一条尘土飞扬的土公路,一辆吱吱嘎嘎的“春城牌”卡车摇摇晃晃地开过来,路边的人扬起手臂,叼着烟的司机很年轻,高傲地昂着头,加着油门走了。

  当知青的武建国想回家,别人带口信来说妈妈病了。

  又来了一辆深绿色的六轮解放,开得很快,跳跃着走近了。啊!玻璃窗后的那张脸,是认识的人哪!极端兴奋的武建国不仅扬起了手臂,还边喊边跳。

  吱——的一声气刹声,武建国回头从路边提起提包准备上车。可是,还没有停下的汽车突然疯了一般,轰鸣着冲向前去,蹦蹦跳跳的走远了。

  车后,波浪般的黄土渐渐落定,呆站在路边的人被黄土装扮得看不出是谁,只见一双血红的眼睛,两行冲刷开黄土的泪痕……

  “小武,小武你干什么?”丁起林一边追一边叫。

  武建国莫名其妙地冲下土埂,向着几辆汽车跑过去,当丁起林追到跟前时,武建国已站在了一辆正在动着的车前面。

  “这是汽车,不是推土机!怎么不知道爱惜呢?”

  武建国指手画脚大声嚷着。即使声音被轰鸣的发动机盖住,就看他那块脸也够吓人的。果然,被吓住了的驾驶员熄了火,从车上跳下来,他听不懂也不知道,他只会傻头傻脑地叫着“洒海”,两个手不停地比划,口中“莫伙……莫伙(不懂)……”

  武建国不理会小丁小张的阻拦,不停地说着,甚至骂着,他那激烈的情绪引来了一伙人,一伙准备开晚饭的军人。

  “……同志……哪样事情……说我听……我把你讲……”一个军官模样的人似乎能讲中国话,走上前来,结结巴巴但能听懂。

  武建国静了静,放平了声调,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说:“中国支持你们的汽车,应该爱护、爱惜,我们国内还没有多少这种路,这种车,你们这样做,不对的!”

  那军官好象听懂了,他轻松地笑笑:

  “汽车嘛,多多啊!越南同志支援多多啊……中国同志修路……好多多啊……”

  “放你妈狗屁!越南人有得起汽车?”听懂了这些结结巴巴的话,丁起林的鼻子都几乎气歪了,指着对方大骂起来。他几步跳到车跟前指着引擎盖上的字:“看清楚,第一汽车制造厂,中国造!这是中国车!越南人有他妈一身虱子,你们的枪支弹药,吃的穿的……”

  “行了小丁,走吧,再说就出格了,走吧!”

  气得脸色煞白的武建国打断了小丁的话,拉着他俩从原路走了。

  那军官怔怔的站着,小丁的骂人话他听不懂,可是从这三个中国人的表情中他也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公路旁的草丛中坐着三个人,丁起林还在气鼓鼓地骂人,武建国却平静下来了,而且后悔了,后悔刚才的冲动!

  想着那几辆十轮大卡解放-30,想着那个轻飘飘的小军官,他们怎么会认为是越南人给的车呢?虽然恨得牙痒痒的,可这不是几个当兵的管得了的事,甚至院长、支队、军区,谁能够管得了呢?也不知道上头那些制定政策的大人物们,知不知道这解放-30就是这么使用的。看来霍强说得对!他的连长、他的团长说得对!就是得那么干!

  武建国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回去吧!”

  昏暗的暮色中,三个人悄然无语,没精打采地往回踱着。


23

  雨季的到来,并没有凉爽了多少,却又带来一堆堆令人烦心的事:高温高湿中的人体,整天整夜粘乎乎的,没有一刻干爽。这粘乎乎的感觉似乎把全身上下的毛孔也都塞了个严严实实,皮肤呼吸不畅的后果开始了——疖肿、溃疡、疮,几乎在所有的人身上轮番骚扰,苦不堪言。男兵们一边咒骂着,一边相互诉着苦;女兵们不骂也不诉,天知道她们长了些什么,长在哪里?反正,再也没有人敢穿裙子了。

  还不止于此!国内带来的一群鸡,毛全部掉光,偶尔一眼,还以为是树林中钻出来的什么珍稀动物;警卫班带来的一条狗,毛掉得只剩头上有,远远一看,俨然是一匹小号的雄狮;炊事班的几头猪更可怜,看着没事,只是背上有一个一个小圆圈图案,像豹子的铜钱花似的,多事者伸手去摸,一按一个洞,一个洞中一包浓……

  武建国算是幸运的,只烂了几天裆,外科医生说是湿疹,又痒又疼,还流黄水,裆里好了,被黄水淹渍过的地方——大腿内侧又开始了,黄水再往下流,几天后下面再起,此起彼伏似山林大火一样,非要挨着顺着燎过一圈才算。要命的危险是没有,可就是太令人恶心,裤子常常是湿的,一天不洗就臭不可闻,洗了两天都晾不干。

  晚饭后,武建国只穿个短裤在宿舍里洗裤子。

  “哎,武建国,小武,小……”侯玉芬大呼小叫地来到门口,一脚跨进门坎。

  “哎呀!”被光着身子来不及穿衣的武建国吓了一跳,红着脸退了出去。

  “真是的,换衣服不关门,也不答腔……”她用絮絮叨叨来掩饰自己的唐突。

  “说些什么呢?又不是我请你来!男宿舍没有门你没看见?其实你别……”

  武建国猛然住了口,噎回去了更难听的话:“什么事?说话!”

  “啊,护士长让我告诉你,她想跟你说点事,快点去吧!”候玉芬明显地感觉到了武建国的不快,但还是勉强把话说完:“她在门诊部前面的公路边!”

  武建国从铁丝上扯下一条湿裤子套上,趔趔趄趄地出了门,湿裤子磨在腿上,刺痒得糟心。

  “小武你坐吧!”护士长对身边站得笔直的武建国说。

  门诊部前的圆形场上,用整根整根的大毛竹铺钉的长条椅,光溜溜的,还散发着清香,这是给候诊的人坐的。

  “小武啊,工作太忙,出来三个月了才第一次找你谈话,领导对你关心不够哪,希望你别有什么想法……”护士长一脸的严肃。

  护士长这职务,虽是科里的二把手,但是一把手的陈主任除了医疗业务之外很少插嘴其他事,所以她才是真正的全权领导。可是谈什么呢?武建国的脑子里飞快地运转着,把最近的工作、纪律、语言,行为极快地检视了一遍,不仅没有发现什么挨批挨刮的由头,甚至他还感觉到自己比在国内时还似乎是乖多了。

  “是!领导上发现我犯了什么,请护士长直言不讳,我好改正!”

  武建国谦卑的态度使护士长忍俊不住,笑了起来。

  “你这个小武,出国时间不长,长大了些似的,懂事了?真的小武,最近我的感觉你在各方面进步挺大的,工作没说的!生活纪律上明显的进步是大家都称赞……”

  护士长的表扬使武建国一下就想起了那箱埋在草丛中的红烧猪肉罐头。

  是啊,在国内时,经常在伙房偷点东西吃,悄悄跑进城里看场球赛,这一类鸡毛蒜皮的违纪事件,隔三差五的总会有些,虽然任何处分都够不上,可是在一些人眼中,对自身形象的损害却是致命的,它足以抵消你用汗水和艰辛换来的工作业绩。武建国并不是不懂这些,而是他对提干、入党这些常人眼中所谓“进步”的欲望太淡薄了,他不能想象、更无法容忍自己唯唯喏喏像个木偶似的跟在领导后面,不知道的不懂装懂,而熟知的事情又要装傻,把一个个鲜活的自然天性扭曲得麻花似的。如果没有这些也能“进步”,他并不是不想!可是冷眼看着,前后左右的红男绿女们,都在一个个争做“麻花”,起码是一段时间内的麻花!武建国的心屡屡凉下来。此时听着护士长的表扬,他心里却好笑。没有继续去偷罐头,是因为不馋了——食堂天天吃,除了红烧猪肉罐头,就没别的,吃到反胃吃到恶心……

  “还有,最近性格也变得很开朗了嘛?这就对了,跟同志们搞好团结,别让人老觉得你阴阳怪气,说话太过于尖刻和犀利,容易得罪人,对自己进步不利……”

  护士长仍在叨叨。

  平心而论,护士长的话没有一句不对!而且护士长对科里仅有的这四五个“男娃娃”是经常恩宠有加,经常是多有“大姐样”而少摆领导谱。因为,他们虽然只是个卫生兵,但都是几年的老兵了!武建国能清楚地感受到护士长的良苦用心,却不一定领情。因为,如果护士长能真正的了解对面这张经常毫无表情的脸后面躲着的内心世界,如果护士长能跨进这个世界去,触摸那个自小被灾害被扭曲的灵魂,她就不会这样喋喋不休地简单的说教了。

  武建国茫然地看着娓娓而谈的护士长,视觉和听觉越来越模糊……


  ……夏夜,天幕上欢快热烈的群星注视着下面——一个同样欢快热烈的场景——中学操场放露天电影。这是铁道兵的电影队,据说是可以增强军民关系。

  十二岁的晴儿和所有的人一样高兴,和几个小伙伴挤到中间。傍边是一条空出来的场地,摆放了许多小板橙。一会人来了。是铁道兵驻地的家属群。一个比晴儿小半头的小男孩坐在晴儿们的傍边,热烈的气氛也同样感染了他,兴奋地叽叽呱呱说个不停。他的母亲端坐在他的身傍,傲慢而又警惕地盯着儿子身边这群野孩子。不知是因为屁臭还是汗臭,她一只手用手绢捂住鼻子,不停地吆喝:“哎!站开,站开,闪开点!”

  黑暗中,不知是什么原因,晴儿的一个同学和小男孩撕扯起来。他的妈妈站起来,一边高声喝斥,一手揪往这个同学的头发使劲推搡。晴儿们几个人一边叫着:

  “大人打小孩!大人打小孩了……”一边猛烈的反击。

  “大人”不是小孩们的对手,又气又恼又无奈。突然,小男孩停住哭,大叫起来:

  “我爸爸是军官,我爸爸来打死你们!”

  晴儿一听这话,冲上前去撂出一句:“军官?那都是些狗杂种!都是一些……”

  话没说完,就觉得衣领突然一紧,脖子被卡得透不过气来,随即双脚也离开了地面,马上又重重的跌落在地上。他回头一看,一个光头的男人正恶狠狠地盯着自己。从这人的领章上,晴儿知道这是一个少校,他熟悉这些花纹。

  少校大声说道:“小孩,我不打你,你起来。刚才你说什么?”

  晴儿知道,这肯定是小男孩的爸爸。但这又怎样!一怒之下,抵死不认输的犟脾气又上来了:

  “军官都是些狗杂种,你会打小孩更是一个狗杂种!”尖细的嗓音发泄着少年的愤怒和怨恨。

  天塌了!

  周围的许多人、许多军人们围过来,刚才的话他们都听清楚了。当然子弟兵是不打老百姓,况且还是个小孩。但是阶级斗争的弦,必须绷得越紧越好,这些话实实在在是一个阶级敌人的新动向!这种反动气焰,必须坚决打击!还要揪出幕后的阶级敌人。

  于是,晴儿的两只细胳膊被两个兵紧紧地卡往,拖着向场外走去。在场有的人建议说送去学校,让老师教育。而少校的阶级斗争觉悟极高。他们认为要送去公安局扣住,以抓住他身后的大人,详细审查一番。

  晴儿被推得踉踉跄跄地走着,他一点都不怕。军人窝里长大的他知道不会挨打。他只是恨,恨眼前这个少校,恨父亲,很所有当官的大人,甚至恨所有与当官的有关的一切——一颗恨屋及乌的畸种,发芽了,开始钻出地面了。

  事情的进展果然如晴儿所想:抵死不开口,任何人也拿他无法。

  而让晴儿始料不及的是:妈妈的出现,并没有给他送来一个温暖的怀抱,而是一个脆生生的耳光!一个空前绝后的耳光!清脆的声音响过之后,妈妈突然大哭起来,一把拖过晴儿,在刚才愤然着手的左脸颊上不停的摸着,揉着,亲着,眼泪和口水鼻涕把半块脸涂得一塌糊涂。

  母亲这样的南下干部,在这个小县城里没有几个,况且又是女人,一般而言,在人际关系并不十分复杂的年代里,她还是很受人尊敬的。在公安局干部的大体说明后,少校们自然无话可说。也许一瞬间里他也明白了一些事:除了阶级斗争的仇恨外,人世间可能还有数不清的恩怨情仇。一伙老大人伤了一个心理残疾的孩子,想想也不是个滋味。走时,他一把握住妈妈的手说:

  “大嫂老前辈,对不起了。”

  母亲硬挤出一丝笑容,客气了几句。事情园满解决,皆大欢喜。

  回家的路上,妈妈没有话,晴儿更是不说话,只是感觉到心里的血在滴、一步一滴。整个一夜,在妈妈的道理加眼泪加威吓下,晴儿依然一气不吭,滴泪不下。而在第二天起床换衣服时,发现自己心爱的、唯一的短袖白衬衣,因折迭在箱子底,折缝己经被折断了。竟破天荒大哭了起来。

  从未见过儿子这样大哭的妈妈,手脚无措,无所适从,整整一天守着儿子。革命工作再神圣也丢一边去了。

  晴儿自己也不明白到底为什么哭,为衬衣吗?为咋天晚上的事吗?好象都不值得。然而,即使是莫名其妙的发泄,也是天大的好事。起码是能守在妈妈的身边大哭个痛快。对于有着畸型心态的少年,这莫名其妙的大哭无疑是起着治疗的作用。以避免更大的悲剧发生……


  ……小武!小武……嗨!你在听吗?”护士长大声喊着。

  “啊……听……我在听……我,很感动……”武建国结结巴巴地掩饰着自己刚才的走神。不管怎么说,这是很不礼貌的行为,武建国不好意思了。

  “我说什么了你感动?你别给我装佯!好好听着!你这个小武,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写申请书呢?我是说入党申请!你表现再好,你不提出申请,还等组织来拉你么?”

  武建国直盯着护士长双眼,那里面除了诚恳没有别的。他的心一热,张口即想将自己的苦恼和盘托出,可是话到嘴边却成了:“我明白,谢谢护士长关心,我下去就写!”

  “好!我等着,写好先给我看。另外,我想说说侯玉芬。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看法?你为什么针尖麦芒似的对她?有什么过不去?”

  武建国愕然了,对这个人就没有多想过,更没有什么过不去的,要说看法,就是觉得婆婆妈妈的还有点酸气,怎么护士长什么都知道?这也要过问?

  “没有的事护士长,我生病了她很关心,我知道的,我感激她!”

  武建国这话是百分之百的真诚。

  “好,会心存感激就好!侯玉芬和你一样是下乡知青,但比你大四岁,二十七了啊!她参军时就超龄了,也不知走的是什么路。这我们不管!既然在一个科,就是战友,我们就要关心她,帮助她,你说对吗?”

  “是!”

  “你们不知道,她的男朋友、也许是未婚夫吧,是一起下乡的知青,村子里失火时,为了救生产队的耕牛,把自己烧坏了,眼睛瞎了,满脸是疤,你想是什么样子?我是听她说的。那里的公社和县上给了许多荣誉,现在还在那边。可是侯玉芬怎么办?所以她的心理负担太重,很苦的……”护士长的眼圈红了,声音哑了下去。

  “啊……”武建国张着嘴巴什么也说不出来。想想自己反感她什么呢?无非就是动不动就流泪哭泣吗?一瞬间,武建国的心里堆满了内疚,特别是想起那天发高热时的心理感受,他真想现在就去找老侯,不!以后再不叫老侯了,她反感!找到她叫一声“姐”认个错……

  看着默默无语的武建国,护士长接着说:

  “她很成熟,在科里的女娃娃们中间有威信,而你武建国在科里的男娃娃女娃娃中间都有影响力,所以,我无论是从领导从工作的角度,还是从大姐的角度都希望你们两个多些团结合作,少些对立和抵触,这样对工作、对大家对你们自身都好!我的意思明白了吗?”

  “完全明白护士长,你就放心吧!”武建国的保证也是真心实意。

  杂七杂八的口水话,直聊到发电机开始轰鸣,护士长站起身说:

  “今天到这里吧,我们过组织生活,你回去抓紧时间写,啊!”

  “是!护士长。”


24

  “嗨!武建国,我感觉你怎么老是躲着我呢?见我来了还要绕着走!”

  严晓玲像竹笋一样突然从地下冒出来,笑吟吟地站在一蓬竹子下。没有教养、带点野性的目光,直钩钩地盯着武建国。

  “没有的事,我随便走走,心里烦!”

  武建国勉强挤出个笑脸应付着。他没有躲,更没有绕着走。如果硬要评价眼前这个新来的新兵丫头,那仅只是那双过于放肆的眼睛使自己不舒服,也许还有什么?连自己也说不清楚。

  “心里烦吗?烦什么呢?说说,没准我能帮你排解一下?”严晓玲似乎找到了切入点,整块脸上都生动起来,连眼睛眉毛都在抢着说话。

  “没事、没事,你玩吧,我走了!”武建国连脚步都没有停,一直走过竹蓬。

  “嗨!你这人,这么缺乏教养,连起码的礼貌都不懂,人家想跟你说说话,人家……”

  被冷落激怒了的严晓玲满脸通红地撵着叽叽喳喳。

  “你说谁?我?缺乏教养?”回过头来的武建国声音轻得耳语似的,可那阴森的目光刀一样的剜着眼前这张惶恐的脸。随即,平静和安详又回到了脸上,武建国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故作爽朗地说:“算了新兵蛋子,以后可不能这么说人,我会发怒的。”说完回身就走。

  “狗屁,别人都说我调过来找着一个大哥哥,都说我们长得很像,人家高兴得一夜睡不着……狗屁大哥哥,王八蛋才像你……”严晓玲气得泪珠直往下落,拉拉杂杂的骂着,最后几乎哭出声来。

  武建国最怕见的就是这个!他踌躇着停下步子,回转身说:“我说过的,几十亿人的世界,谁和谁眉眼有点像是什么稀奇事,你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再说这是部队,什么哥哥妹妹的影响不好,当兵了就要有个当兵的样子……”武建国一边走过来,一边摆着老兵教训新兵的架势。“什么哥哥妹妹,我什么也没有,更不想有!”武建国恶狠狠地又摔出一句。

  “什么?独儿子还当兵?嘻嘻,你这不是有个妹妹了吗?”

  严晓玲知道自己成功了。又成功一次!

  也许是生长在热带?也许是父辈传下来的激素水平过高?十九岁的严晓玲早就不是个天真烂漫、傻里傻气的大女孩了。学校停课后在社会上混,跟着又混到部队,短短的两三年中接踵而至的成功,几乎使她相信,自己的一颦一笑,一喜一怒,不加雕琢、自然天成的少女风韵,几乎能随心所欲地捕获任何一个傻小子,傻大兵。在这种近似围猎的游戏中,严晓玲获得了极大的满足,生理和心理的快感反过来又刺激和推动着日益膨大的征服欲,在征服的欲望和成功的喜悦面前,军纪、条令、羞耻,甚至道德的底线,统统脆弱得不值一提,随时可以拎起来扔出去、连眼都不眨,就像上一个围猎对象一样。

  当然,严晓玲很清楚自己的本钱有多大,她明白自己并不是一个“美女”。那些小混混手中流传的从境外偷偷流进来的裸女画册她欣赏过,甚至不止一次地对着镜子评价过自己:没有西洋裸女的丰乳肥臀,但她有着修长的腰身和匀称的腿,发育得极挺拔的乳房,长长的脖颈。最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一切是蒙在一张洁白细腻光滑如脂一般的皮肤下面,这张皮是母亲的真传!可惜的是,这摄人魂魄的制胜法宝被那宽大的草绿色裹住,并不是时刻都可以拿出来眩人耳目的。而随时代表这个灵魂出现在人面前的这张脸,这张父亲传给她的脸,黄黑的底色,粗糙的质感,标准的太行山民的脸,五官的安排并不丑陋,但绝对说不上漂亮。在父亲给自己生命之时,仿佛是随便搭配了一张脸,在他把自己喂养大的漫长岁月里,却要离开城市,一步步地走到这荒蛮之地。近几年的严晓玲,越来越痛恨自己的父亲。可是痛恨归痛恨,父亲的地位和存在,是严晓玲的围捕游戏中另一个武器,实实在在的武器,一个屡试屡胜,无比灵验的法宝!

  两个月前,在支队刚刚认识的叶翔雨,就是一个最典型的战例。

  健美的体型,标准而精致的五官,叶翔雨明白自己应当划归“美男子”之列。再加上文化底子、开阔的眼界、丰富的阅历、还有在边疆相当时髦的上海普通话,叶翔雨傲气非凡,对身边这个同年参军,一起调到同一个单位的女兵,几乎没有正眼看过。

  对叶翔雨,严晓玲自感底气不足,几乎没有任何动作。可是当她有意无意,闪烁其辞的提起“父亲就在支队机关……”之后,仅仅才过了一个晚上,美男子那骄傲的头颅马上就低了下来,满脸笑得一朵花似的。接之而来就是摆出一副旷日持久而且持之以恒的“追求”阵式。轻易到手的胜利,严晓玲并不珍惜,她最看不起的,就是叶翔雨自以为是的殷勤,这在严晓玲的眼中,则是“小白脸的狗性”!

  眼前这个武建国,一开始只是别人说和自己有点相象而引起注意,可是时间越长,越是感到他那冷脸的后面,似乎隐藏着许多故事。那古怪的性格,和科里所有的丫头们对他的评价和态度,都在激励着严晓玲的征服欲,一天比一天强烈,使她难予自持。武建国的底子基本打听清楚了——下乡知青、来自小城镇里的小百姓家庭,极有头脑。而这种有头脑而没有靠山的人,为了事业和前途,他也许可以硬起心来拒绝柔情,但他一定特别看重能扶持自己走路的拐棍,能送自己起飞的跑道,这种拐棍和跑道,一般小百姓的子弟连想都不敢想。而严晓玲,就是获取这拐棍和跑道的“通行证”!他武建国想达到目的,就必须先把这“通行证”搞到手!

  “哈哈……”严晓玲被自己头脑中瞬间闪过的字眼逗笑了。

  她确实成功了!因为,目标已经向她走过来,而且已经从不屑一顾变成想了解她了。

  “你从哪里调来的?”武建国慢慢的踱着,一边问道。

  “分部机关!”严晓玲随口说。

  “蹲大机关不好么?偏要来基层,还是在国外。”

  “锻炼自己嘛!”这话连严晓玲自己都觉得刺耳,马上又说:“在你们这里干两年,就可以回昆明了,我不想一辈子蹲边疆。”

  “铁打的营房流水的兵,你就那么自信?”武建国觉得这人有点傻。

  “只要我想在,我爸爸就会让我在……”

  严晓玲嫣然一笑,她已经支起了一个花团锦簇的套,她想武建国马上就要钻了,接下来的武建国肯定要问:“你爸爸?……

  然而,武建国却恶心起来,就像一个苍蝇扑进嗓子眼里。

  周围这些女兵们,多数人的父亲都是军队干部,尽管她们也许会暗暗操心谁的爹官大,但在人前人后,像这样挂在嘴上的几乎没有。眼前这个人,要不是太工于心计,就是傻哩叭叽。武建国知道她等着自己追问呢。

  他一低头,看见自己的右踝关节处一缕红色,拉起裤脚一看——

  “呀!血!怎么了?”严晓玲吃了一惊。

  裤管再往上一拉,腘窝处,一条吃饱了刚要掉的旱蚂蟥,被武建国用两个手指拎起来。柔软的身体,被紫黑的液体撑的圆溜溜的,一点皱折都没有。武建国不吭气,随手折了一根细棍子,从蚂蟥的吸盘处插进去,两个手指拉着那滚圆的身子,顺着小棍向后推,像翻鸡肠子似的。即刻一包血洒在脚下的草丛里,小棍子上套着被翻过来的蚂蟥,还在微微蠕动。

  “呸!吃我的血,妈的X,让你试试看!”武建国狞笑着粗野的骂了一声,回过头大步走了。

  雷殛!严晓玲真象是中了雷殛,在原地足足发了十分钟的呆。这怪人突然间莫名其妙的变了脸,还不光是脸,整个人都像换了一个,这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25

妈妈你好!

  信和胶卷都收到了。我身体好,你看我明显的胖了,我每次信里夹两张照片,你看看你的儿子只要不是那么瘦,还是很受看的,是吗?

  妈妈,一件令儿子十分难于启齿的事,逼到这份上,实在是不问不行了。这多年来妈妈怕我难受,从不对我讲起。我大了,也知道是妈妈的痛极之处而从来不问。娘俩像捉迷藏一样。本来也许可以永世不提。但是最近我写入党申请了,我本来最大的顾虑就是这个,迟迟不愿提及,这次是护士长催我写,我觉得那应该是支部的意思,所以写了。妈妈不是希望儿子进步吗?

  要入党的人,家庭关系,祖宗三代要一清二楚这你知道,在父亲这一栏里,我只说“已和母亲离异,现仍在部队,地址不详。”可是他们都认为不行!我入团时就是这样写的呀!

  妈妈,我怎么会有小六的感觉?我算是知道我那些被称为“狗崽子”“黑五类子女”的同学们的苦恼了。因为有一点是共同的:就是羞于提起父亲!

  妈妈别在意,牢骚只有在妈妈跟前发一点,谁叫你是妈妈呢?如果有可能帮我查查,或是不屑于查,你提供点什么给我,让这边组织上查。如果妈妈实在感觉为难,就不用管了,我看着办。其实我真的没多大兴趣。

  妈妈保重身体

                            你的晴儿

                            74年7月4日

  武建国揉揉酸涩的眼睛,把信和照片仔细地折好封好,准备明天交给生活车。扭头看一眼破闹钟:“啊呀快两点了!”

  武建国惊呼一声,写信把夜间治疗和做夜班饭的时间都耽搁了。

  等忙出一身大汗,端着药盘从病房回来时,接下半夜班的钟秀莲已经把面条煮好端上了桌子。

  “洗手,快来吃吧。”钟秀莲睡眼惺松,两边腮上通红通红:“你干嘛呢?忙到现在!连夜班饭也不做,真懒!”

  一转身她看见小桌子上的信,抓起来看看:“噢,写信啊!乖儿子给妈妈写信呢!真乖!”钟秀莲嘻笑着打趣。

  “真饿了!”武建国端着面条,低着头呼噜呼噜的吃。

  “真是个想妈妈的乖孩子!可是武建国你就只会想妈妈?”柔柔的声音却震得武建国放下手中的碗,怔怔的抬起头来。

  钟秀莲的脸更红了,大眼睛斜瞟着呆呆的武建国,一本正经地说:“我可以看看你的信吗?”还不等武建国回答,她又接着说:“看看给妈妈报了个什么喜?是找到一个好妹妹呢?还是找到个好媳妇?”

  说完再也绷不住了,双手蒙着嘴咕咕地笑个不停。

  “你别发神经了,快吃吧!”武建国对钟秀莲顽皮的笑闹从来只会憨憨的受着。

  “哎,武建国,真的我告诉你,她们说的一点不假,特别是侧面,从侧后面看你们俩太像了,怎么会那么巧,没准是你们家什么亲戚吧?噢,我告诉你啊,护士长说严晓玲的老家是山西人,她爹是,她妈不是,是……哎?武建国你怎么啦?”

  唠唠叨叨的钟秀莲突然发现,低头吃面条的武建国不动了,一束含在嘴里的面条不进也不出,下端在嘀嘀哒哒的滴着汤,工作服前面一片狼籍。

  “嗨!想什么呢?”钟秀莲突然大喝一声。吓得武建国浑身一颤。

  “……唔……吃了……饱了……小钟你收吧,我困得很……我先走了……”武建国逃也似的走出了门,可是还没有跨出两步,他发现下半夜的美梦泡汤了——从门诊上来了一群人,又是急诊病人。


  半坡上黑压压的一大片,几乎所有的人都穿着黑衣服,他们围着的一个用竹杆和青藤扎的担架上,躺着一个老头,同样一身黑。

  “小武你们谁值班?”一起走上来的宋军医大声问道。他的工作服在一片黑中分外醒目。

  “这个病人收在抢救室,是个心衰。”宋军医递过病历,又轻声说:“这是老松族的老土司,大家小心一点!”

  在上寮山区和泰老边境线上的许多地方,分布着一个个老松族的部落。相传他们和贵州、云南的苗族原是同宗,由于他们的生产方式和生活习俗仍处于原始社会的水平,所以也就注定了他们只能住在深山,远远地躲开经济文化发达的老龙族。在自己的地盘里,有着许多大大小小的土司,这个老头,就是湄公河边、泰老边境的一个部落里的老土司,确切的说他们那里应该是属于泰国了,但是只要想去,他们就有力量跑到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瘫痪的老土司这条老命就是去年被另一个中国人的医院给抢回来的,所以他又找到中国人的医院来了。

  翻译老柴跟着值班医生来了,被搅了瞌睡的烦恼,明明白白地挂在那张黑铁铁的树皮脸上,无精打采地打着呵欠。

  老柴四十多岁,十年前,他是边防团的一个指导员,因为各方面的条件,被选送到昆明牛街庄的军区步校老语班学习。毕业后就进了老挝,一干就是七年。七年的磨砺,老柴从里到外几乎成了一个土生土长的老挝人。老柴不是怕熬夜,他是头疼这活太难干——他听不懂也不会老松族的话,必须去找一个懂老松族话的老挝人再翻译,这两道翻译过来,慢且不说,经常的误会或笑话使老柴洋相百出。

  下了班的武建国又帮着钟秀莲处理病人,一边听着老柴和两个老挝人哇啦哇啦——他们都无法。还是其中一个送病人的壮年男人,多少会几个中国字眼,他结结巴巴憋得满脸是汗,让人干着急。

  突然武建国心里一亮——小张!小张是云南禄劝的苗族,让他来听听,说不定能听到点单词,也就可以啦!

  小张被武建国连拖带哄地从被窝里拉出来,睡眼惺松地嘟着嘴却又无可奈何。跟着武建国来到抢救室的竹墙外,静静地听着里面的嘈杂。

  听着听着,小张的嘴越咧越开,最后竟然抬起头来,对着武建国眉开眼笑地说:

  “小武,听得着一些,如果面对面讲慢点,我看可以!”

  哈哈——武建国笑出声来。没想到,这老实本分、腼腆得像个小姑娘似的小张,这一下派上了大用场!

  “柴翻译……柴翻译……”武建国笑着,把小张推进了屋,推到了老柴跟前……


26

  “小武你在干嘛?我给你送信来。”侯玉芬在屋外轻声叫着。她再也不敢冒失往里闯了。

  床上,武建国麻利地拖过裤子,哗拉一蹬,再套上衬衣,即刻就站在地上:“进来,请进来!那么闷热的天,大中午不休息来给我送信,真谢谢你了!”

  这样客气的套辞从武建国的嘴里出来,确实稀罕,侯玉芬边跨进门坎边笑:“你这个小武,怎么变得比我还酸?”

  武建国眨眨眼:“怎么你酸?我怎么不觉得?”

  侯玉芬刚要大笑,武建国一个食指压在嘴唇上,“嘘……”

  现在是午睡时间,长长的一大排男宿舍,虽然也隔成小间,但那隔墙在做时偷工减料得太多,稀稀疏疏,谁要放个响屁,肯定整排都能震动。武建国只好指指外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屋外远远的树荫下。

  看着满脸笑成一朵花的侯玉芬,武建国暗暗称奇,她不仅不丑,相反,在她的眉眼间溢出的那种成熟女人的风韵,武建国在周围的其它丫头们的脸上从未见过。听说她填志愿书了,也许是所谓的精神力量吧,反正这几天,老侯见谁都觉得亲切,一反往常的泪眼苦脸,对着所有的人奉献出一堆一堆的醉人的微笑。

  “侯玉芬,本来,我该称呼你一声大姐的,可是部队不兴这个。以前我不理解你,可能态度生硬些,对不起了!我……”

  “别别别!小武,你以后不许再说这些话,我们是战友,参军前都是一样的人,我想,老知青之间,心是相通的,你不觉得我们之间的共同语言应该更多些吗?”

  武建国从侯玉芬手上接过信一看:“妈妈来的!”

  “你们母子俩通信的情调真好,我妈妈不识字,从来都是父亲的八股文,看信真没意思。”

  侯玉芬看着武建国拆信,脸上透着羡慕的神色。

  好几张纸厚厚的一沓,武建国才一展开信,脑海里咔嚓一声响了个炸雷——所有的信纸皱巴巴,一圈一圈的水迹印,有的字都被洇的一片片的。

  眼泪!妈妈的眼泪,肯定是边写边流泪,一刹那间,武建国鼻子一酸,眼泪夺眶而出。

  “怪我,怪我!我惹妈妈伤心了!”

  他一转身,向着公路跑去。

  这一切,侯玉芬看的清清楚楚,她只是纳闷,娘俩本来是极温馨的书信对话,何以会涉及什么沉重的话题,而使各人伤心落泪呢?

  小河边的树荫下,没有任何人,武建国在膝盖上摊平了信纸:

我的孩子:

  你的信,让妈妈心痛得几晚上睡不着,几次提笔却无法写下去,但是总得给我的孩子回信啊!妈妈知道孩子在焦急的等待。

  孩子啊!思前想后,面对你们姐弟二人,妈妈有愧,有错,还有罪!

  我们的婚姻解体,使孩子成为孤儿,吃苦受罪。这不管是什么原因,无论是谁的责任,作为母亲,在孩子的面前永远是有罪的!至于他——你的父亲,怎么想是他的事。

  在你小的时候,妈妈不和你提起这个话题,是因为你不懂事。当你懂事了,渐渐长大了,妈妈又认为,最艰难最悲惨的日子已经过去,伤心的往事不用再提了。所以导致了我们娘俩像你说的捉迷藏一样,从来都躲着绕着这个话题。这是妈妈的错!所以,对孩子有罪又有错的母亲当然是愧疚难忍。

  早在1957年,因为他不按判决书付你的生活费,妈妈又和他上了一次法庭,从那以后就失去了联系,听说是去了边疆,也是从那以后,妈妈就不再相信什么判决,妈妈不会再用伤心费神去换那一纸空文了。

  孩子啊,你要求入党要求进步妈妈实在太高兴了,以往妈妈在这个问题上说的不多,主要是想让你自己选择,妈妈一点也不想强人所难。

  至于你父亲的下落,你别急,肯定要给组织上交代清楚。妈妈还有许多老战友,只是多年不联系了。妈妈一定在最短的时间内搞清楚,你安心好好工作,千万别胡思乱想。怎么能跟小六比,能跟那些同学比呢?妈妈是共产党员,是转业干部,即使是你那羞于提起的父亲,他仅是不够格作父亲,他仍然是一个老党员、老军人。

  孩子你千万要听妈妈的话,如果因为此事在入党问题上引起波折,你千万不能怪罪组织或任何人,一切错和罪是妈妈造成的,妈妈将用所有的精力。甚至用生命来补偿这些年给孩子造成的损害,因为,妈妈这个生命,就是为着这个孩子才残留下来的……

  孩子,不说了,妈妈心痛得难受。顶多在八一前后会有消息的。

                            妈

                          74年7月15日

  边读信边饮泣的武建国,最后伤心得脖子发硬,全身痉挛。他想象着那孤怜怜的妈妈,一个人在她那小楼上,边哭边写,也不知道是几顿不吃饭了呢?

  刚烈而善良的妈妈,把所有的错和罪都扣在自己的头上,她是害怕自己的孩子在心灵深处留下仇恨的阴影,然而她又错了。

  武建国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几年前的一幕……

  ……啊!老家,这就是父母的老家!政府称为老区。

  这里的水土和小米曾经养活了多少八路军,这里的百姓为了打日本打老蒋曾经死了多少人。然而党是胜利了,进步了,已经做了十多年江山了。而这里仍然就像刚打走日本人时的样子,满目疮痍。百姓们依然是一样的贫穷,一样的落后,在晴儿的眼里,简直是原始般的落后!

  奶奶还在。核桃一样的脸,常常粘着草屑的枯发,乌黑的双手和勾偻的背,使人几乎想不起来她还有个当大官的儿子,她还应该是老太太的身份呐。她一把攥着晴儿的手,使劲往家里拖。一边絮絮叨叨地诉说着。晴儿听得懂,她是在咒骂:

  “天杀的,祖宗的姓也改了,老娘也不要了,那么好的小子也不要了,猪狗还不如——”

  她那浑浊的老泪,艰难地跨过脸上的沟沟坎坎,流到腮边,流到晴儿心上,多少融化了一些晴儿心中的坚冰——按晴儿的本意,对于父亲的族人,他一个都不理!善良而柔弱的妈妈要顾及这个那个脸面,是她的事。十多年来,晴儿总算找到一回发泄怨气的地方了。

  然而令晴儿不解的是,这些人对自己太好,好得婆婆妈妈,好得叫人头皮发麻。最小的叔叔吭哧吭哧地扛着一张从生产队保管室借来的大木头床,逢人就说:

  “俺晴儿可算是回来哩,南方人不惯睡炕,得让他在这床上好好睡睡哩。”

  过一天,他不顾晴儿的反对,硬是用自行车把晴儿带到三十公里外的县城,在一个馆子里买了两大碗刀削面,一边咽着唾沫,一边看着晴儿撑得两眼发直。这可是麦面做的啊!村里的人都叫好面,跟大米一样是稀罕东西。谁家都没有!

  他们对晴儿幼稚的敌意和挑衅似乎没有知觉,或仅只是笑笑。没有虚假,没有做作,仅有的是浓浓的亲情。

  晴儿自小没有领略过这些,自然有点受不住了,一段时间里,偷偷的哭过两次。

  淳朴的山民、晴儿的长辈们,他们什么也不管,只知道这是自己的亲孙子,亲侄子,飘落在外,好不容易回来了,亲都亲不够。

  其实这些看似笨拙、憨厚的人们,他们心里清楚得很:“是自己的人没了人性,做下些丧天良的事。面对这孤儿寡妇,全家族都觉得愧疚,咱也没甚办法,尽可能安慰安慰,自己心里也好受一些。”

  奶奶的锅里蒸着好多窝窝头,有几种颜色,有的黄一些,有的青色,有的发黑。她们只捡深色的吃,而要晴儿吃黄的。晴儿知道这是包谷面做的,真难吃!在学校吃怕了。晴儿突然抓起一个黑漆漆的窝头,还未到口,就被奶奶那只乌黑的手给夺了去:

  “俺孩不吃这个,看吃坏了肚,可了不得”——她以为她的孙子就像儿子一样的习惯于锦衣玉食。

  这就是姐姐吗?一母同胞!这是亲亲的姐姐啊!

  姐姐的病基本稳定后,亲戚们急忙给她找了个婆家,说是结了婚就会好。于是还不到十八岁就嫁人了。苦命的姐姐,却嫁了个好人,是个赤脚医生。家道好,更重要的是全家对她都好。

  手足亲情对于晴儿是那样的陌生,多少年对伙伴们的羡慕和嫉妒,多少年魂牵梦萦的姐弟之情。及至见了面,却让晴儿手脚无措,两眼不知道往哪儿看。

  姐姐穿得很整齐,看得出来有些刻意。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呆痴的眼神,和晴儿一样不敢看对方的眼睛。枯槁的脸色,找不到半点少女的光泽,突然看见这高出自己一头的弟弟时,刹那间泛起的两片红晕,却使晴儿马上明白了:姐姐有正常人的思维能力和情感,她内心深处,此刻的狂风暴雨并不亚于母亲和自己。

  母亲跟在姐姐身后,小心翼翼地让姐姐坐下,自己站在旁边,拉着姐姐的一只手。在晴儿看来几乎是战战兢兢。从她一双肿得发亮的双眼就知道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

  母亲咽了一口口水,艰难地开始了多余的介绍:

  “珍儿,这是你弟弟,晴儿,快叫姐姐。”

  沉闷的小屋,晴儿突然觉得空气快没有了。蠕动着双唇却不听见声音。

  沉默!

  “你就不该生下俺,他们也不该养活俺,俺本来就是多余的。”姐姐开口了,细细的、若有若无的声音,不啻于突然而来的炸雷!

  母亲再也忍不住的声泪俱下:“珍儿、珍儿,娘这两天不是跟你说了许多,说通了吗,怎么还要说这话?”

  “你跟晴儿天天能说话,俺跟谁说去,这才两天,你就烦了吗?”

  母亲突然咕咚一下,跪倒在姐姐脚前,一把抱住女儿的大腿,嚎啕大哭起来:“珍儿,我的苦命孩子,娘生你没养活你,没照管你,是娘的错,是娘的罪过!而今娘就是赎罪来了,还给你带来了一个大小伙子的弟弟,只要你们姐弟俩亲,互相帮扶着,你要娘咋都行。”

  姐姐那块木然的脸再也绷不住了,双手搂住母亲的头,边哭边数落。似乎是要把这多年的悲伤,凄凉,委屈,没娘孩子的眼泪,统统倒还给母亲。

  良久,又放开母亲,一把拖过晴儿,掂着脚,把晴儿正在发懵的头揽在怀中,一边亲一边哭:“晴儿,兄弟呀,姐姐咋不想你呀,这多年做梦都想。你守着娘,可以哭,可以淘气,可以撒娇可以嗲,可姐姐找谁嗲去啊。你是个大小子,你别怪,让姐姐哭个够,嗲个够。”

  从小只会流泪不会哭的晴儿,此时此刻,那刚刚变粗的嗓子呜呜咽咽,却没有话。他感到心里剧烈的痛,仿佛是一种堵塞的痛。

  “我们娘仨到底是谁错了?到底是谁有罪?制造这一切的人正在高官厚禄,荣华富贵,而受尽磨难的母亲却来这里顶罪。”

  晴儿清楚的知道这一切,却又无可奈何。一瞬间,头脑中如闪电一般:

  “我要寻这个仇,我要让那个人难受给我看,让他惨死给我看!”

  ——孝子的念头,罪恶的念头,一个困扰了晴儿多少年的念头,一个从来没有人知道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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