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27
没有雨的中午,闷得人喘气都困难。混混沌沌的空气中,粘乎乎、湿漉漉的,床上午睡的人几乎都睡不熟,却睁不开眼,身上已经无法再脱了,仅有一条短裤,还紧紧地粘着肉,难受极了。
“小武……小武……武建国……”急切而压抑的呼声敲碎了中午的寂静,那声音来自屋外,像是钟秀莲。
武建国一骨碌翻起来,懵懵懂懂的一边抓衣裤,张口就应:“到!”
“你快出来,我告诉你个事!”
“噢……小钟啊!”武建国彻底醒了,打了个大哈欠,懒懒地说:“什么事大呼小叫?午睡也让你搅了。”说着走出了屋。
“……他住院了,刚来的……在外科……被打得口鼻流血……听说是越南教练打的……”钟秀莲急急忙忙的说着。
“谁啊?谁口鼻流血?你慢慢讲,别急!”武建国说。
“哎呀我都急糊涂了,你的那个大耗子……家宝……田家宝!”
“什么?”武建国大吃一惊:“家宝被打伤?住院了?走!”
武建国甩下钟秀莲,风风火火地向病区跑去。
外科病房前,两个兵灰头土脸地蹲在树荫下,衣服上像盖章似的印着许多脚印。屋里,值班军医正在给一个伤员检查。武建国一阵风似的扑进病房,病床上,真的躺着田家宝。只是几乎认不出来了,左眼乌青,肿得成了一条缝,两边的腮帮肿得铮亮,嘴唇翻了起来,猪八戒似的。不知是鼻血还是嘴里的血,顺着下巴流得满胸脯都是紫黑色。
“家宝……家宝啊!我来了,你看看我!”武建国冲动地喊着,抓起床旁的左手。
家宝嘴角动了动,右眼睛睁开来看看,嗓子里咕噜了一声。
“小武你轻点,你看看你弄疼他了。”
还在检查伤情的刘军医喝斥武建国,武建国一看,自己抓着的家宝的右手,斑斑点点的乌黑色,似乎有许许多多的伤口。他倒抽一口冷气,轻轻地把手放在床上。
“家宝你这是怎么了?是谁干的?”
“小武,你别急,他没有生命危险,只是现在他很疼,你别再打扰他了。”刘军医耐着性子说。
武建国两步跨出病房,走到树荫下,拍拍一个兵的肩膀:“怎么样老兵,你也伤了吗?”
这是个小个子的兵,他一抬头说:“我是最先被打的,但是没伤,就是田老兵伤了,他是护我,给我出气的,唉!他妈的……”
云天雾地的武建国,被这小兵说得更是稀里糊涂:“嗨!什么乱七八槽,到底怎么回事?谁把你们打成这样?”
“越南人!对面的那个运输连里的,搞俅不清是顾问还是教练,反正是越南人!”
小兵气哼哼地诉说,领着武建国走回了两个小时前那一场又窝囊,又委屈的冲突之中……
山背后的警卫连派人到医院领取防疟药品,本来是一个战士陪同卫生员来就行了。许久没有到医院来的田家宝实在是想找武建国玩玩,于是,就成了老兵田家宝带着两个新兵蛋子来医院领药!
天气闷热得出奇。汗流浃背的三个人终于受不住公路边潺潺小河水的诱惑,拐了下去,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当他们神清气爽,披着衣服即将重新走上公路时,意外出现了。
一伙穿着同样军服的人,对着这边大呼小叫地赶过来。家宝回头看看没人,肯定是叫我们三人了。可是他们说什么呢?
纳闷中,那伙人走到了跟前,一个戴眼镜的,年龄稍大些,好象是这伙人的长官。指着最前面的卫生兵哇啦哇啦的叫着,比画着……
对了,家宝听出来了,这不是老挝话,这是越语!而且也渐渐看明白了:他们是在说卫生员斜披着军服,好象是对军容不整很不满意。
突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对面的两个人边骂边动手,一把撕去卫生员的外衣。光着膀子的小兵被屈辱激怒了,他也开口大骂。被他的指尖指着的那个眼镜长官跳起来就是一耳光,卫生员被这突然的打击打懵了,还不等他反应过来,田家宝猛扑上去,对着眼镜长官正反两个耳光,那瘦骨伶仃的脸顿时变了形,眼镜也飞了,双手抱脸蹲了下去,嘴里却大声地嚎叫起来。立刻,那七八个人全部一涌而上,田家宝不知怎么的就倒在了河埂上,仰面朝天却难得看见天——一双双巨大的皮鞋底自天而降,沉重而紊乱地落在头上脸上身上,一刹那,田家宝又像回到童年——没娘的孩子经常被一帮一帮的野孩子们就是这样的搓打。他双手紧紧地抱着胸腹,身子弯得像个大虾,用这样的姿势,保护着自己尽可能的避免重伤。冲上来拉他的卫生员和另外一个战士,被另外两个越南人踢打得满地打滚,那两个人肯定是练过什么功。
好半天,尘土飞扬中,这伙人喘着大气,渐渐歇了手。那眼镜长官又找回了眼镜戴上,只是脸上比刚才胖了许多。他一声哇啦,众人跟着他气喘吁吁地走了。
……卫生员小兵的故事讲完了,他看见听他讲故事的人越来越多,羞愧得低下头去,再也不说话。
武建国的心梗得满满的难受极了,可是又不知道说什么!该怎么办!看得出在场的人都有同感。武建国走回了病床边,刘军医已经走了。家宝紧紧的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武建国知道家宝此时是在哼、在叫、在哭泣,只不过那是在心底,多少年来,武建国也记不清这样子在家宝身上不知是第几回了。
“家宝,你还疼吗?要不,你哼叫出声会好些!”武建国用湿毛巾轻轻地擦着家宝身上的血迹:“家宝你感觉哪里最不好?你告诉我,要特别小心内脏受伤。”
家宝的那支好手弯了上来,食指指着心前区,仍然不说话。
“什么?这里疼吗?是不是肋骨受伤,刘军医……”
“不是!”家宝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说话了:“我心里难受……窝囊啊!这就是同志……加兄弟?窝囊啊!……”
“家宝,别想那些,那不是我们管得了的。你吃水果罐头吗?有菠萝的,你爱吃,我去拿啊……”
武建国刚起身,钟秀莲来到了门口,手中端着一瓶开了盖的菠萝罐头:“给!小武你喂他吃。”
听见声音的家宝,睁开眼睛挣扎着说:“谢谢你了钟护士,让你们费心……”
“酸不酸?话比菠萝还酸!”钟秀莲微笑着说。
家宝那肿着的脸仍然会红,动了动嘴似想笑一个。
武建国稍稍放心了。
几天后,由田家宝所在的三营教导员为主,医院的教导员和翻译老柴参加,汇同当地政府的“老中友谊办公室”与河边的运输连几经协调,整个事件调查清楚了。
误会!
在上寮的中国人,只有警卫部队配发的军装是寮式军服,与巴特寮的所有军人都一样,小披领、布肩章、紧袖口、宽下摆,这种军服的标准穿法是上衣下摆要扎在裤带里。家宝他们那天的着装,确实是违反了着装规定。
眼镜长官是刚到运输连的越南顾问组的组长,那一伙全部是教练员。
在巴特寮的所有部队中,越南顾问多如牛毛,连以上军官身边都有。说是顾问,其实是专管发号施令。在部队内部,顾问和军官对士兵的打骂司空见惯,而善良温顺的老挝士兵从来都是逆来顺受。他们把田家宝们三人当成了老挝士兵而严加管教,没想到会遭到猛烈的反击,其愤怒可想而知。
对于误会,任何人都无话可说。然而使领导们、甚至翻译老柴都气红了眼的是:顾问们在知道是错打之后的态度——先是挤眉弄眼的调笑,而后是用傲慢无礼的拒绝来回答三营教导员关于道歉的要求。
田家宝的伤本来也不重,在一天天好起来的同时,被压抑的愤怒也在一天天膨胀,还不光是田家宝们三个人——三营、医院、办公室里的医生护士,病房里的伤病员……所有的中国军人,都在承受着一种不明不白的无奈、茫然和愤懑。面对在营房中游荡的这种情绪,即使是领导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怎么说……
钟秀莲好象是从天上掉下来似的,轻轻地飘进了家宝的病房,变把戏一样拿出一个玻璃瓶,笑着说:“田家宝,今天好些吗?你们师爷说你爱菠萝罐头如命,快接着你的命!”
家宝挺身跳下床来,伸手接着罐头,口里一迭声的说着:“谢谢了钟护士,你老给我送罐头,真不好意思。其实我的伤早好了,是连里不让我回去。哎,师爷……啊不,武建国呢?他上班吗?今天就没见到他。”
“你别管他,他忙!他来我来不都一样吗?”话刚落音,钟秀莲的脸上腾的一下红了。
说不清从什么时候起,也许就是武建国高热不退那个夜晚开始吧,钟秀莲的思维和话语都有了微妙的变化,脑子里过的,事无巨细都有武建国的成分,词汇中的“我们”多了许多,特别是对家宝这个武建国多年的亲兄弟一般的“大耗子”,更是悉心照料,那架势,活脱脱就是一个“大嫂”的雏型,惹得外科的护士们微词不少。
可是每当钟秀莲想要把那一天天胀破心房的快乐和喜悦写在日记本上时,却又茫然不知该如何下笔。谁也没对谁说过什么!谁也没有问过谁什么!没有!超过同志和战友的话题从来没有过!仔细想来,充其量就是一种感觉,只是这感觉也许比任何语言和动作都更深刻……
“噢!你吃罐头呀,别客气!你的那个狗屁师爷啊,除了上班,就一头扎在床上不起来。”
“怎么?病了?”家宝一惊。
“没有,找到一本书,是我借来的,时间太紧,他要把它赶完。”
家宝笑起来:“老毛病又犯了,你知道他连续看书的记录吗?”
钟秀莲嘴一撅,“这哪是看书享受,是熬小命呢。”
“对呀钟护士,这师爷看书可真不是享受,当年我们一块搞了些书,他呀,阴阳倒错茶饭无心,昏天黑地熬了一星期,眼睛都熬得一圈一圈螺蛳屁股似的……”
“什么叫做‘搞’了些书啊?”钟秀莲对这话感兴趣。
“啊……没什么……借……借的,对!借了些书!”家宝支支吾吾着。
“哎,你给他借的什么书?那么着迷?”家宝问。
“什么……山?什么山的恩仇记?”钟秀莲歪着头使劲地想。
“外国的吗?”家宝感兴趣了。
“是!啊对了,是法国!”
“得!”家宝大叫一声:“我知道了,那是大仲马的《基度山恩仇记》!哎呀钟护士你可真有本事,我们师爷可是苦苦找了几年了啊!”
高兴得满脸放光的田家宝好象自己得了什么宝贝。他突然把食指放在嘴上。
“嘘——钟护士,从现在起你千万不要再提了啊,这是禁书!绝对绝对的禁书!要是被多事者抓住交上去,谁也没个好!知道吗?”
“就你聪明!他昨天就给我交待过,只准告诉你一个人!”
“他?谁呀?谁给你交待过?”田家宝一本正经地问。
“就是……就是你的狗屁师爷……”钟秀莲羞红了脸,吃吃地笑着说。
内科病房里来了一个副排长,这是工程兵部队特有的官职——施工部队撒得太开,摊子太大,每个排都加个副排长。这个兵头将尾的差事,其实不是干部,还是个老兵。这副排长是个北京兵,聪明伶俐讨人喜欢,人长得方方正正,唇红齿白,很惹科里的丫头们注意。
前天深夜,钟秀莲查病房时,他用被窝蒙着头不知是干什么,钟秀莲猛一揭开被窝,马灯下,他弯得像个大虾似的,用手电筒照着在看书。钟秀莲训斥他,什么都是是是,可当钟秀莲伸手抓书时,他立刻慌了神,一把拽住钟秀莲的袖子,口里不停地乱叫着:
“姐姐……大姐……啊不,阿姨……饶了我这一回吧,我再也不看了,我按时睡觉……要不……明天罚我挑开水?铲杂草?”
“乱叫什么呢?”钟秀莲笑着摘去了大口罩:“我现在就处罚你!”
“好好好,处罚处罚!”北京兵看见是个小姑娘,胆子大了起来,越发油嘴滑舌:“说吧,罚我干什么?要不,罚我陪你聊会天?”
“去你的,我没功夫。罚你这本书借我看两天,怎么样?”
一听说还是书,北京兵又变脸了:
“你饶了我吧小妹妹,我看就违反规定了,再给你看,那我成了教唆犯,用‘封资修’毒害祖国的花朵,这罪过大了……”
“嗨嗨嗨,越说越没谱了,你借我看两天,这是咱们俩的小秘密。要不呢,咱们谁也别争,我让护士长问你要,你是……”
“哎呀别别别!我给你看还不行吗?不过两天你看得完吗?两大本呐!”北京兵一脸的委屈,其实他是装的。跟这水灵灵的大个子护士妹妹有个小秘密,是令人心痒痒的事。
书是到了钟秀莲的手中,可没想到那书让人看着浑身发麻——漆黑的边,封面和底都没有了,用一张牛皮纸包着,上面隐约可见“康熙字典”四个字。翻开就到三十几页,土黄色的纸上直着排版,最要命的是繁体字,钟秀莲大概瞥了一眼,没有几个字是认得的。
“这是字典?”大眼睛里满是疑惑地盯着北京兵。
北京兵把这问当成了质问,满脸堆笑说:
“瞒你瞒不过,那是糊弄领导的。这是法国小说,叫《基度山恩仇记》,是解放前的翻译版本。其实这算不得什么毒草,咱们……要批判着……对对……批判着看!”
北京兵为自己找到一句时髦而又得体的句子得意极了。
钟秀莲没有听过这书名,她连工作服都忘了脱一口气跑到宿舍,叫出了武建国,她猜想武建国肯定会高兴,只要他高兴的事,就是再苦再累再难,也要做!
出乎她意料的是,武建国没等高兴起来,却忘形了。他一听说书名,身子都微微地抖了一下,两只眼睛里喷涌着贪婪的火花,几乎燎着了手上的书,他甚至连“谢”字都没有说一个,返身跑回宿舍,到今天都不见露面,连饭都是小丁带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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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闷热得令人烦躁不安的下午,钟秀莲上的是武建国的班,护士长说武建国病了,只有钟秀莲暗暗好笑。说到装病,她还真担心武建国怄出病来,为了让书在武建国手上多有几天,钟秀莲还真的和那北京兵有了个小秘密——共同编个病情,使北京兵多了一周的住院时间。
“喂……这有人吗?”门外一个没有礼貌的大嗓门。钟秀莲不理!
“哎……请……请问武建国在吗?”跟着话音,伸进来一个圆圆的大脑袋和一个圆圆的大肚皮。
钟秀莲一回头,啊——对了!这不是那个开车的火枪吗?
“哎……在!武建国在宿舍,我去,我去叫,你是火枪,我知道的!”
钟秀莲急急忙忙的跑了。满头大汗的霍强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心里想着:
“奇了怪了,这医院里还有小妞认识我,哼!”
一刹时霍强自豪起来。
“哎——火枪……”气喘吁吁的武建国老远就叫着,刚走到门口就被那双胖手箍住肩膀几乎抱了起来。
“不是说来找我吗?我等啊等,你这个大牛嗑子……”武建国埋怨着。
“每次过往都是急急忙忙,再说你不要以为汽车兵自由,管得更紧啊!我停车上来打个招呼有什么意思。这次,这次自由了,我们可以……”
“这次怎么?”武建国心急地打断霍强的话。
“我们在前面食加站倒短,来了四个车九个人,要在好几天,这是我带队!我当头知道吗?”
“哈哈哈……”
两人开心地大笑起来,一旁站着的钟秀莲也跟着咕咕咕地笑,一点也没有被冷落的感觉。
“哦,我来介绍……”武建国突然想起来:“这是小钟,咱们同年的兵,这是霍强,我的老同学,小钟你见过的……”
这样彬彬有礼的介绍,倒反而使两人不自在起来。钟秀莲先打破窘境。
“哎建国,田鼠拿菠萝罐头当命,这火枪又拿什么当命?我去给你们拿!”三个人一同笑了起来。
“对了,田鼠在这里住院。他们警卫营就在这山后。我上次信里都告诉过你。”武建国说。
“走!”霍强急不可耐了。
“你的……你的部下呢?”武建国笑着问。
“啊,我让他们先去食加站了,我一个人来,车在门诊前,没事!”
欢笑、吼叫、抢着说话,似呼啸的山风一般笼罩在外科病房里,几乎所有的病员都好奇地伸头过来看看,看那气势,值班护士们也懒得管,怕自讨没趣!
霍强的大屁股轮着番把几块床板压得吱吱乱响,还在不安分的扭来扭去。好半天才突然想起来似的问:
“你怎么住院了?不会是鼠疫吧?要不,贪吃吞了老鼠药?”
“没事,早好了!”家宝不想说。
“他让人打了!”站在门口看热闹的钟秀莲插嘴。
“什么?”霍强收起了笑容:“你这大耗子,长不大吧有人欺侮你,这长大了还被人打。要是以前,没说的,我火枪去给你打回来,可这是部队,还敢吗?”
看来霍强真的稳沉了许多:“什么人?居然把你打得可以住院,他小子不开除军籍也得记大过了。要不,你们那单位领导怎么说?”霍强还是想管。
“没事,没事,已经过去了……”家宝低着头,他真不好意思再提。
“越南人干的!河对面的那帮!”武建国索性挑明了。
“唵——”霍强怪声怪气地哼了一声,这回的脸色才是真的变了:“怎么回事,原原本本讲给我听!”
霍强那细长的眼睛睁得溜圆,死死地盯着武建国。武建国无奈,只好从头一五一十地又讲了一遍。
“抬起头来!你低什么头!”霍强伸手搡着家宝:“该低头害羞的不是你,是你们那些领……唉!”
霍强打住了牢骚又问:“领导的意思,怎么办?”
“那还不是不了了之!别说他们教导员,就是支队,就是军区又有什么法?”武建国也觉得深深的无奈。
“问题就在这里!越是当官的,越大越不好办。想不想解决问题?”霍强卖着关子。
“怎么解决?谁来解决?”武建国问。
“嗨!我啊!老火枪,怎么样,自己解决!”霍强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那哪行啊!”钟秀莲被吓得瞪大眼睛嚷着。
“我知道,你又是那一套,拿扳手抬摇手柄猛干一场,这不解决问题啊,再说还可能再受伤,那不值……”
“俅!”霍强一激动忘了身边还有小姑娘。
“师爷不是我成心冲你,你那话不对!我并不是要想解决什么大问题,我是心里下不去,要给我这兄弟出口窝囊气。再说了,那帮杂种打的并不是我的老鼠兄弟,他们打的是中国人!领导没法管、管不了,我火枪再不管,那还有个天吗?我高兴啊,我这老鼠兄弟出息了,居然敢先给他两耳光,我就冲你这出息了的胆量,我一定要帮你找补回来!什么值不值!”
生性胆小懦弱的家宝,许多年来,在学校和街坊上可没少受欺侮。彪悍好斗的霍强,打小学时期起就是家宝的保镖,尽管他的拳头有时也落在家宝的身上,可是当外人也想来试试时,他立刻就像护卫自己一样,插刀的可不光是两肋!当家宝躲在自己身后,可怜地眨巴着老鼠眼时,霍强又一次体会到打抱不平的、强者的快感。哪怕自己此时也鼻青脸肿……
霍强压低了声音,神绰绰地说:“再说了,我告诉你们一个事实,谁也没有这样说,这是我自己品味出来的:我们那些当官的,他们也想干,但是因为他们的身份,又怕犯错误,官越大胆越小,咱们大头兵干这事他们喜欢!即使错了,他们糊乱套个‘带兵不严’的帽子就过了。据我的经验:只要不死人,上头没人会追究,就像你这个大耗子,挨了打白挨!”
武建国、钟秀莲、田家宝,在霍强这一通玄妙的国际关系理论分析面前,大张着嘴,只有傻乎乎地听的份。
“这事不要你们管,但有一条,不能泄密!”霍强瞟了一眼钟秀莲,又伸手一巴掌拍在家宝肩上:“你要去!去给我指认!时间就在最近,妈的!老子正在皮痒……哎师爷,饿了!服务部搞点好烟好酒,一大盘松花蛋,猪肉罐头不要,恶心……”
霍强大大的打了个哈欠,歪倒在家宝床上,扒拉开家宝说:
“让开,让我眯一会……”
云层很薄,月亮扭扭扭捏捏地在云朵间穿梭,地面上的月光影影绰绰,公路上游荡着三个人,却只有一个影子。
武建国和家宝送霍强,霍强要回食加站去住。
“真想不到啊师爷,咱们三个各在各的部队,在国内即使十年也不一定凑一起啊,可在异国他乡却能凑在一块!这缘分啊,深了……”
万千感慨,使霍强也变得文皱皱地叹一回。
“是命运!我希望这命运也会把我们三个平平安安的送回家。”武建国说。
“是啊!火枪要不咱们别干了……”家宝怯生生的说。
“这事是定了,别拦我!你要害怕可以不去!不说这事了。今天那丫头……钟什么的……挺好,是吗?霍强转头看着武建国,白白的牙在朦胧中闪动,似在笑。
武建国不置可否的“唔”了一声。
“凭咱们师爷的肚才啊!你们医院那些小丫头真该排着队跟着师爷走……唉!就是咱们这没内容,没人跟……”霍强把自己那挺着的肚子拍得梆梆响。
“有啊,你那里面有皮蛋,还是酒糟的,可惜睡一觉就沤成了大粪……哎哟……轻点!”
家宝被霍强紧紧地捏住了脖子:“大老鼠,长得我都够不着捏了,你是吃些什么,告诉我也吃点试试还长不长?
“哈哈哈……”
三个人在一起经常会莫名其妙地大笑一通。
“哎——师爷、田鼠,我……我……我也有个……人……”霍强实在是憋不住了,吞吞吐吐的说。
家宝还没有听明白,武建国却猛地站住,一把扳住霍强的肩:“说什么?你是说……妞?”
“……嘿嘿……嘿嘿……”霍强害羞了。
“嗷——”家宝怪叫一声:“行啊老火枪,从哪打来的?“
“去!”霍强推了家宝一把,转过头来怯生生地对武建国说:“思茅印刷厂的工人,现在援外,在前面勐塞呢。”
“嚯呀——我们火枪本事真见长啊!”这回是武建国惊叹了:“快说说,是怎么捞到的?”
武建国和家宝一边一个,审贼似的叮着霍强,霍强只好从头又温习了一遍,讲得满头大汗,可是心里却甜丝丝的。
霍强的故事讲完了,三人都没了话,武建国的心里突然生出一种酸酸的感觉。
“我知道,这是违犯军纪、条令的事,还牵扯到援外,真不知道冒犯着多少条条框框呢,可是……可是……我舍不得!拿个主意吧师爷……”
话说到这里,三个人都严肃起来,已经没有一丝玩笑的成分了。武建国低着头自顾自的往前走,家宝和霍强悄悄的跟着,连喘气都轻了几分,这是习惯——多年来每当三个人的行动前,都是这样。
好半天,武建国猛地站住,一回头满脸笑出一朵花来:
“好姑娘,不能丢?是吗火枪?那我给你四个字……”话音打住,武建国卖关子似的,看着张个大嘴傻笑的霍强说:“谨—小-慎-微!谨就是谨慎,小就是小心,慎就是慎重,微就是防微杜渐,你只要在你那热昏了的头脑中保持一个冷静的角落,认真地落实我的四字精神,就一定能‘常在河边走,就是不湿鞋!’怎么样?”
武建国一只手在下巴上捋着,理胡须似的,头一点一点得意极了。
霍强一个劲的点头。
家宝却说:“啊呀,可千万小心,人说只有人不做,哪有人不知啊……”
“狗屁!该知的就知,比如你我,不该知的就一定让他连屁都闻不到。”
哈哈哈哈——又一阵大笑后,三人又轻飘飘的了。
“师爷你的吉他呢?”霍强突然想起来问。
“被没收了!”武建国说。
“什么,医院也不许?我还以为医院兵特殊点。”
“领导说那是流氓乐器,不许在军营中存在,我怎么看不出来呢?”
武建国眼睛盯着天上的月亮,幽幽地说。
“……冰雪遮盖着伏尔加河……冰河上跑着三套车……”霍强突然放开嗓子唱起来,他虽然不一定搞得清伏尔加河在哪里,可他的歌确实唱得好,特别是这些上不得大堂的“黄色歌曲”。今晚心里高兴,加之远离部队,这一刻真有点“释放”的感觉。歌兴一发,愈发停不住,一曲《山楂树》一段《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唱得缠绵悱恻、声情并茂。不是偏爱俄国味道,而是没有歌可唱,八亿人民八个样板戏,除此之外,不是“反动”就是“黄色”。
挽着手的三个人,情绪也在互相感染,慢慢地变成了小合唱,歌声中,武建国的眼睛湿润了,家宝的眼睛也亮亮的,三个人也许是一起想起了四年前,一个寒冷的冬夜……
……当知青的小哥仨尽管瑟瑟地抖着,仍然兴致勃勃地围着一个丑陋的木盒子,咕唧咕唧地扭——那是白天霍强从生产队保管室的旮旯里刨出来的一台又大又笨的收音机。
“嗷!五波段!用干电池!”家宝喜出望外。
这是国内第一代半导体收扩机。当初可能没用了几天就坏了。
就是这样的东西,你即使有钱也买不到,还得要有公安局的公章。
霍强欣喜若狂,顾不得擦擦一头的汗,边拆壳边叫:“小武,来瞧瞧,发着什么洋财了!”
武建国慢悠悠地从床上爬起来。他那常常放在枕头上的脑袋,里面可是不懒,尽装着些稀奇古怪的名堂。
三个人昏天黑地的熬了一天,哈!响了!这可是用火钳做烙铁的大师傅啊!
哥仨焦急地围着收音机。随着武建国手指头的动作,吱吱忸忸的声音此起彼伏,突然,一缕歌声“……村外小河边,红梅花儿开……”
啊!好听!还似曾相识,久违了!这歌,小时候听过,没什么希罕。等长到爱听和想唱情歌的年纪,一切都消失了,只有八个戏!
“听众朋友们,请欣赏俄罗斯民歌《三套车》,这是一首……”播音员柔柔的声音。
当惯了“革命的同志们,革命造反派的战友们”,这称为朋友的柔柔的嗓音,竟使哥仨一刹时心里热乎乎的,不由得摇头晃脑的跟着唱起来,大家仰着头,极力躲避着彼此的眼睛,那里面似乎都有点亮亮的东西。
“莫斯科,和平与进步广播电台,刚才播送的……”又是那柔柔的嗓音。
晴天霹雳!
哥仨猛地哑然无声,惊恐的眼睛互相对视着。
这一惊非同小可!“苏修”电台是敌台!而偷听敌台可是判重刑,甚至是挨枪子的死罪!城里的赶街天常开公判大会,好象每次都有一两个这种滔天重罪!
无言!脑袋里就象是灌了酱糊一样。
良久,武建国梦呓般的说:“我们又不是故意听。”
霍强一下站起来:“睡觉!我们是听中央台!”霍强要学鸵鸟。
各人默默地钻进被子却睡不着。挨枪子的恐惧老是在脑海中翻腾,可还是阻挡不住对那歌声的向往。好象还不光是歌声,还有那歌声后面的什么东西?
大半夜的辗转反恻,武建国实在忍不住,坐起来说:“弟兄几个,哪个也不会卖马,可在外面抵死不能认帐,不准听就不听嘛,收音机还给……”
“还个俅!不还!好容易修起来。”霍强猛地打断武建国的话。
砰砰……霍强的床板拍得山响:“你们怕就堵起耳朵来,老子一个人听!怕哪样!人死俅朝天……”
脾气暴烈的霍强,慷慨激昂地摔出一堆堆脏话。
用不着举手表决,哥仨又披着衣裳,围住了那个流淌着罪恶的收音机……
难得的重逢,在令人心醉的气氛中,三个人唱着、笑着、闹着、说着一堆一堆的废话,在公路上游荡得很晚,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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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头没脑的雨连着下了两天两夜,一刻没停过。刷刷的声音笼罩着整个宿舍区。床头上挂着一盏灯,灯芯被扭得很小,微弱的光线还被严丝合逢的包着,那是放射科要来的包胶片的锡箔纸,只留了一个乒乓球大的圆孔。武建国卷着身子侧卧着,凑在那小圆洞上看书。
钟秀莲找来的这本无头无尾的破书,让武建国又惊又喜,他忘了说谢谢,忘了问是哪里来的,甚至于忘了保密!
武建国曾经在一篇介绍法国作家的文章里,第一次见到过大仲马的这本书名,以及故事梗概。也许是心里有事才会留意,但是,以武建国所在的小地方,和他自己的一个中学生身份,再怎么操心留意也是徒劳!
从罗马到伦敦、从马赛到巴黎,在这阴阳倒错的三四天里,武建国跟着伯爵在欧洲大陆到处游转。进过阴森恐怖的伊夫堡监狱,上过埋藏着珠宝的基度山岛,他的眼前,各色各样的人物摩肩接踵、赶集似的来来往往——拿破仑、检察官、刽子手、银行家、水手、海盗、将军、狱卒……它们就像马戏团舞台上的兽,被伯爵用一根小小的指挥棒调理得服服贴贴,规规矩矩地按伯爵的意愿运转着。那小小的指挥棒,就是从基度山岛的地洞中搬出来的那些惊世骇俗的财宝。
同所有的小说一样,这里也有美好凄婉的爱情,也有质朴而真挚的感恩,然而武建国却视而不见,他只看见复仇!他被伯爵那设计得天衣无缝、精妙绝伦的一个又一个复仇计划激励得痴痴颠颠,夜不成眠。在这一点上,百多年前的伯爵与武建国应是知音应是同道!只不过武建国没有伯爵的金钱,也没有伯爵的智商,越看到后越是扼腕长叹!
武建国的心底有许多永远不能见阳光的癍点。其中一个是五年前,刚当农民的武建国做了一个小木箱,箱里不知是安了个什么机关,一开箱盖,里面就‘啪’的炸了一个炮仗,大家都莫名其妙地看着武建国那张原本不善变化的脸,这一刻,一会得意洋洋,一会又阴郁恐怖……
书还没有看完,武建国那脑子里早已浮现出一堆又一堆的想法,只不过还在模糊、粗糙,他相信自己即使没有伯爵的知识和聪明,但经过一番呕心沥血之后,得到的肯定不再会是那个粗陋可笑的小木箱!
脚步声!贴着枕头的耳朵极敏感。这半夜里谁会来呢?武建国一翻身下床来……
“师爷……师爷……”屋外捏着嗓子叫的是田家宝。
“进来,叫什么叫,快脱下雨衣,擦擦脸。”武建国随手拿条毛巾递给进屋来的田家宝。
“那么晚了,你不睡觉作什么怪呢?”武建国问道。
“干了!就是刚才。”虽然压着嗓音,可是看那闪着光的两眼和脸膛,就知道田家宝是极度地兴奋。
“你是说……越南人?”武建国心一跳,轻轻地问。
“是啊!五个!那伙杂种天天晚上开着车去老挝人的村里找小姑娘,今晚被我们堵在公路边打惨了!特别是那个戴眼睛的官,装死还是咋,反正起不来了。”家宝眉飞色舞地说。
“火枪呢?他们来了几个人?”
“他呀,早开车跑到食加站睡觉去了,下了那么大的雨,还让我走着回来……这个烂火枪!噢,他来了一辆车,才三个人。”
“三个人?加你才四个人打五个人?”武建国吃惊了。
“好家伙,你没见过他的一个兵,人长得丑不啦唧,那力气,那拳脚,啊呀,我从来没见过。过天你也见见,难怪这贼火枪胆大,他是有人壮胆啊!”
“火枪呢?他不行吗?”
家宝咧嘴笑笑说:“火枪,也行!你不看他那把蛮力啊!这家伙打人下死把,我就担心那个眼镜活不过来。”
武建国无话说,摇了摇头:“快回病房吧,听着,任何人问,一问三不知!啊!”
家宝边出门边说:“知道!知道!嘿嘿!”
武建国翻身上床,又想回到书中世界,可是他发现,一切都乱了,伯爵不见了,他那些离奇的报复计划也支离破碎,自己怎么努力也进不去那个世界。很快,武建国明白了,自己是想逃!从现实逃向那个虚幻的基度山岛!
已经发生的事太大了,大得连自命是“师爷”的武建国怎么也无法设想这事的进程,更不敢去想结局。武建国没有出谋划策,更没有赤膊上阵,但是从一开始,他就把这件事看成是三个人的共同作品——不知有几年的习惯模式了。他不是怕事,在这一点上他和霍强一样!然而,霍强的不怕事,是横着肚子打天牌,而武建国的不怕事,却是未雨绸缪,尽可能的多想一点,多准备一手。这,也许是二十年的孤独逼出来的思维方式。尽管武建国的忧心忡忡在数年间被霍强无数次的嘲笑过,但就是在这忧心忡忡里出来的名堂,经常在事后使霍强佩服得五体投地。
此刻,武建国瞪着双眼,挖空心思地琢磨着这场根本无法琢磨的混仗。
出国前的半个月,成天的学习、讨论、表态……无数次的溜西瓜皮,每个人象录音机一样把首长的报告录下来又照放一遍,放得像或不像,没人笑话你,而一遍都不放却有人来追究你。
那时说得最多的就是反对“大国沙文主义”,要结合自己将来怎样为老挝人民服务,为越南人民服务,为全世界人民服务……一直到结束也没有搞清什么是“沙文!”好象只是稀里糊涂地明白了首长的意思——当爷爷的不能有爷爷样,要装孙子,当爹的也不能有爹样,要装小子!那么引申过来,援老援越的中国士兵是不是也要装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呢?当时,这是笑话,而且被领导斥为“耍小聪明”。可现在不再是笑话了。鲜血淋漓的田家宝,趴在地上起不来的越南顾问,把一个个想绕着走开的大大小小的领导们堵在这里,再也绕不开。如果,这瘦猴一般的顾问一口气不畅……武建国脑中飞快地掠过一个个镜头——外交部、国防部、大军区、军事法庭、西山采石场……他几乎不寒而栗!
“唉——火枪,火枪啊……”
此刻,那个捅漏了天的火枪,大概在甜美的鼾声中直上重宵九,而自己却像烧饼似的翻来复去在床上烙,如果这样烙能解决问题,武建国倒情愿自己被烙成锅巴!
两条路:第一,家宝是伤病员,霍强的部队在国内,他是在外驻勤,只有自己揽过来!找领导谈,争取主动。第二,严格保密,抵死不认!哪怕所有的人都认为越南顾问的死是田家宝一伙的报复,证据呢?
晨曦,悄悄地挤进屋内。武建国一口气吹灭马灯,昏头昏脑地从床上爬起来。他没有被烙成锅巴,却头重脚轻,隐隐地还有点恶心想吐。他把脑袋插在清水桶里蘸了一下,甩甩水,大步跨出门,淹没在蒙蒙的细雨中。
就这样吧!找谁谈都没用,把自己的尾巴交给别人捏着,那是大傻瓜!坚决抵抗到底不松口,还得赶紧找霍强和他的兵,还有家宝,还有……钟秀莲,在知情者中创造一个攻守同盟!
武建国的安排确实周详而严密,他忙着给自己的前胸后背安上厚厚的装甲。可是,对于身边就有的叵测之心,他却一丁点防范意识都没有。对自己柔弱的软肋能够伸手可及的人,武建国就像相信自己一样,连遮风的布都没有一块。
武建国,名不符实的“师爷”……
30
老土司的病日渐沉重,已经到了要上特护的地步了。他的下人,吃饭时七八个一大群,到了夜间却没人伺候他。所以,特护的内容,除了观察、治疗外,还兼端屎倒尿!
按墙上挂的排班表,武建国今天是值下半夜,电灯刚亮时,他跨进了抢救室。
值上半夜的钟秀莲已经接下了班,她低着头正在核对着夜间将要执行的医嘱。那个工程兵的副排长、圆脸的北京兵,正在欢快地忙碌着,他不停地扫着、抹着、收拾着,其实是不断地给自己找个留在抢救室的理由。他没病,一本书换来了多住好几天院,他感激这大个子的小女兵,但是更多的因素却不单是感激!闷在一条山沟里的上千人,清一色的和尚头,一两年见不到一个异性。得点不大不小的病来住几天院,这也许是仅次于梦见娶媳妇的第二美梦,更不要说还可以面对面的聊天、谈笑,甚至于两人间还有个“小秘密”。这北京兵真是乐昏了头,也许自从当兵还没有那么快乐过。他正在纵情地、然而却是战战兢兢地享受着这转瞬即逝的快乐。
“他在这里干什么?”武建国问钟秀莲。
“噢!老兵你好!钟护士太忙,我帮她打扫一下。”北京兵直起腰,满脸堆着笑的说。
“我来吧,这是我们的职责,你是伤病员,请你回到病房休息!”
武建国冷淡而有礼貌,眼睛却没有理睬他。
“没事,没事,我听钟护士说咱们是同年兵,她说你涉猎的书极多,太巧,我也是个书虫子,咱们早该在一快侃侃,那本……”
“老兵你注意了!我再说一遍:这里是抢救室,喏,病床上是危重病人,请你回到自己的床位上去!”
武建国即刻阴沉下来的脸和棒头一样的话,让北京兵委屈得闭上了嘴。瞥了一眼钟秀莲,怏怏地走了出去。他知道钟秀莲把书拿去就是给这个人看,可就是那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让他难于找到交流的机会。
“建国你干什么嘛?让人家下不来台。”钟秀莲合上本子,转过身来埋怨着。
称呼,不知从哪天改了,改得挺自然,看钟秀莲的样,好象这过去的三四年就一直是这称呼的。而武建国的自然却是装佯!
“油腔滑调!京油子!”武建国翻翻眼睛不屑地说:“是的,要谢谢的,连你一块谢!怎么谢,谢什么你们说了算。可这是抢救室,我们在上班,他在转悠,像话吗?”武建国极认真地说。
钟秀莲伸了伸舌头:“幸好不是护士长看见……”
“她看没看见,她怎么处理那是她的事,可我们除了工作常规和条例之外,是不是还该有点原则?”
“知道了知道了,武教导员武政委……行了吧?”钟秀莲斜瞟着武建国,吃吃地笑着说。
深夜,天阴沉得厉害,马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伸手不见五指。不知是什么原因,早已习惯了上夜班的钟秀莲,今晚竟会一阵阵的心虚害怕。她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几步跨上土坎,拍响了值班室的木板门。
“建国起来,快一点……”
刚刚眯着的武建国一骨碌翻下床,懵头塞耳地拉开门:“什么事小钟,有情况吗?”
“没有,可我老是定不下心来,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啦,一阵阵的会心慌,你别睡了,陪我上好吗?”
“害怕了?已经好几个月了,怕什么呢?”武建国也觉得奇怪:“没事的,我也睡不着,我陪你上吧。哎,他的那几个家人呢?把他们叫两个起来……”
“哎呀,我知道了!”钟秀莲恍然大悟。
搅得自己心神不定的就是老土司的那一伙家人。
抢救室的一角上,黑漆漆的一片——衣裤是黑的,头帕是黑的,光着的脚是黑的,甚至脸和脖子也是黑的。定眼一看,那是一个人!唯一一点白色是在眼睛里,却又白得吓人。痴呆的、但仍然在游移的眼神,表明了那是一个活人,一个守候病人的健康人!从武建国进门起,那双闪着鱼肚色的眼睛就一刻不停地、缓慢地在人和马灯之间来回挪动,就是没有一刻会去注视病床上的病人。
很快,那双泛着白光的眼睛暗淡了,泪水和着侈目糊遮住了它们,嘴越张越大,一串串的哈欠裹着呻吟,随着沥沥拉拉的口水和鼻涕流淌得满下巴、满胸脯都是。他长长的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谁也不看,趔趔趄趄地走出了门,去隔壁的病房睡觉了。随即又进来一位,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从服装到表情几乎一样。武建国看出来了,他们也是换班熬夜呢。
可是一小时不到,那令人恶心的动作又重复一遍——又换人!
武建国奇怪极了,他脱去白大褂,几乎是踩着那人的脚后跟,进了隔壁的病房——几张病床上东一条,西一条倒着几个黑色人形,一股热烘烘的汗臭乘着轰鸣的鼾声扑面而来。
那人走到一张空床前,一骨碌倒了下去,鸡爪一样的手在不停地摸索着什么。突然他脚碰到了东西,于是两只灵巧的脚,从床脚处钩出一个椭圆形的篾盒,看得出来他已经起不来用手拿了,全身弯成个大虾似的,终于把篾盒运到床头,哆嗦不停的手一把抠开盒盖,只见‘嗤’的一下亮起火光,那火光被移在一个墨水瓶做的小油灯上,立刻,那满脸的冷汗和微微颤抖的嘴唇显现在这豆大的灯光下。他几乎不看,熟练地用大姆指甲在篾盒中一刮,然后在两个指头上吐了一点口水,指头急切地搓了一阵,一颗老鼠屎一样的东西被安在一根竹管上的一个窝里,翻过身对着那个豆大的火亮,似乎是使劲的吸,老鼠屎被烧得“滋滋”作响。天哪!他那肺活量真大,吸气的时间长得几乎令别人窒息。突然一声响——刚才紧抱着的竹管扔在地上,整个人翻过来仰面朝天,伸得笔直,双目紧闭,嘴上却似火车一般不间断地喷着烟,一刹时,一股怪异的、从未闻过的、无法界定是香还是臭的味道,弥漫着笼罩了整个病房。
武建国惊呆了!他知道,人类社会最丑恶的嗜好之一就展现在眼前。尽管曾经听说过若干次,但此刻,第一次活灵活现地在眼皮下表演了一番,他还是禁不住的恶心起来,回头就想跑,差点撞上站在身后的钟秀莲。
“你怎么了建国?”马灯光下,钟秀莲不安地眨着眼急切地问。
武建国浑身冒汗,干呕一阵吐不出来,煞白的嘴脸上一双失神的眼睛不停地挤眨着:“太……太他妈恶心……”
“这有什么稀罕?我见过两次了。你不去看不就行了吗?”钟秀莲慢悠悠地说:“还男子汉呢,连这个都受不了。”
“是,是,我真受不了这个,我不做男子汉,你来做,你先看那里,看看——”钟秀莲顺着武建国的手指看去——“妈呀”一声惊叫,把早已有准备的武建国都吓了一跳。
——抢救室的一面墙上,竹篾片的缝隙中,一双死鱼眼一样的眼睛,呆痴地盯着这边的马灯,武建国明明知道这是刚才吸鸦片烟的那人的眼睛,可是每看一眼,头皮都会“刷——”的紧一下。他赶紧跨过一步,用背挡住那墙,回头笑着说:
“别怕,别怕,就是刚才那人,怎么样?男子汉,还当不当?”
没想到钟秀莲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她真的吓坏了,其实,她已经感觉到这些吓人的眼睛,才不敢上班的,只是没有看见罢了。
“好了,好了,别哭了,啊!有我在呢,别怕啊!”
武建国哄孩子似的,抬起了手臂,咬了几下牙,却始终不敢往钟秀莲的肩上拍去。
“你坏!你吓我,我……我告护士长……”钟秀莲仍不依不饶。
“嗨!憨包丫头,那又不是我的眼睛,我要不告诉你,我不在时你看见,那还不一下就吓死啊!快别哭了,要是没事,我讲《基度山恩仇记》给你听,啊?”
破涕为笑的钟秀莲,一边擦泪一边娇嗔:
“谁稀罕听……”
家宝回部队了。
他的病房和外科的外事病房刚好隔着一蓬竹子门对门,他实在是不想看见那几个越南人,硬是犟着出院了。
霍强再也不来医院,武建国知道他是为了避嫌,不给自己和家宝惹麻烦。估计也完成任务回国去了。
戴眼镜的瘦猴顾问,命大死不了,只是整个胸腹,被绷带厚厚的箍着。放射科的孙医生说:断了五根肋骨还有血气胸。
武建国暗暗的纳闷,这霍强打起架来是不是真有这习惯——用自己的脑袋换别人的肋巴骨?
顾问们在中国人的医院住院治疗,是迫不得已的事。尽管该有的治疗和待遇他们应有尽有,尽管所有的人都没有任何表示敌意的语言和动作,因为,这些人是“友军”!是救死扶伤的医务工作者。但是,所有人的眼中流露出来的复杂内容,却让这几个人看懂了:冰冷、鄙视、压抑、无奈……因为,这些救死扶伤的医务工作者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是中国人!人类的任何动作和行为都能被管制,被规范,惟独只有眼神,永远不可能被任何力量束缚!
终于,老鼠一般的顾问们,五天不到晚就走完了。只有眼镜,他走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