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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寮轶事
天 晴


第七章

31

  “报告”

  一声清脆的、响亮得恰到好处的报告,使教导员从桌上抬起头来。

  其实,即使没有这声报告,他也要抬头了——从散发着墨香的、龙飞凤舞的木桌上。这雅趣跟随教导员好几年了,毛主席的诗词手稿,只要是看得到的,他几乎都无数次的临摹过。从出国以来,在这幽静的竹林深处,没有家务的繁杂和孩子们的吵闹,环境和心境跟出家人似的平和清静,教导员进步极快,不仅眼睛摆脱了临摹,而且手肘也摆脱了木桌——直起身子,一手叉腰,一支笔龙腾翻卷,长长的七律一气呵成,虽不敢说惟妙惟肖,却也出神入化。每当此时,教导员都会被一种微醺似的感觉所陶醉——那就是“成就感”!同时他还能揣摩和感觉伟大领袖当年写完这首七律放下笔时的心情。

  教导员的心情出奇的好,他回头一看,脸上堆满了慈祥的笑容:“噢,小叶呀,进来……来……”

  叶翔雨走到木桌跟前,仍然站得笔直:“报告教导员,内科卫生员叶翔雨想找您汇报思想!”

  “啊,好!好!”教导员满脸赞许的表情:“小叶啊,军人嘛,就要有这个军人样,传统不能丢!但是嘛,你从连队调到医院了,这又是在国外,就不一定太拘礼了,特别是在我这里,随便点啊,你坐……坐!”

  “教导员,您在欣赏毛主席诗词吗?我是不是打扰您了?”叶翔雨看了一眼桌上的字,小心地问。

  “没有没有,我练了一下,已经完了,完了……”

  “什么?教导员,你是说……这字是你写的?”叶翔雨的惊奇,也是恰到好处。

  “学写……学写……”教导员得意地眯着眼,他知道,接下来的就是部下的那些排山倒海的褒奖词了。他并不稀罕,那些搜肠刮肚找好听话来说的许多部下,文化低得连毛主席诗词都认不完。而眼前这个兵是城市人,是个下乡知青——知识分子呐!

  “什么?不可能不可能!”叶翔雨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毛主席诗词的手稿我也研究过,特别是这首七律《长征》,这分明就是手稿嘛!你看这一笔……还有这里……教导员你……”叶翔雨的胆子也真够大的。

  “哈……哈哈……你这个小叶,真有意思……”被误解了的教导员不仅不恼,仍然幽默而慈祥地笑着。他那心胸宽阔得没边!

  “来我给你写其中的一句,你看看……”

  教导员微笑着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飞快地掠过……

  “啊……啊呀!……教导员……您怎么……哎呀……我……”满脸通红的叶翔雨眼睛瞪得老大,语无伦次地嚷着。

  教导员抱着手站在桌子的一头,微笑地看着结结巴巴的叶翔雨那激动得词不达意、憨态可掬的样,而这个人却是个城市兵,是个“知识青年!”

  “教导员对不起啊!我……我这眼光……哎!”叶翔雨低下头。

  “嗨!你这个小鬼,胡说什么对不起!我们以后一同切磋的时间还多你呢!坐嘛……坐下说!”

  教导员那厚嘟嘟的巴掌,搭在叶翔雨的肩上微微的向下按。

  叶翔雨温顺的坐下。他知道自己的第一个回合胜利了!这不意外!这几年中,凡事只要是处心积虑地安排好,就一定会胜利!他正在一步步地实现着自己的构想,正在一砖一石地构建着自己腾飞即将要使用的跑道,而所有的这一切,没有人能帮他,点点滴滴只能靠自己的谋划、奋斗。


  ……大上海的闸北,一条弄堂里出生的叶翔雨,他只知道埋怨自己的母亲没有能力使自己经常穿新衣,没有许多零用钱,他却不知道,母亲早早的给了他一笔终身吃用不尽的财富——极清秀的脸庞和挺拔的身姿!当他朦胧地明白这东西也能在许多人面前讨尽便宜时,一个偶然的机会,使他知晓了自己和母亲的身世,从那以后,对母亲和这个养大了自己的家,除了羞愧厌恶和憎恨之外,没有了半丝情份!

  ……那是初解放的上海,根据军管会的命令,许多院子里挂着红灯笼的大门,被一条条封条贴住,从里面赶出来一群群涂脂抹粉的女人们。她们去哪里,干什么都可以自由选择,就是不允许再重操旧业——青楼卖笑的皮肉生涯。

  不知兴盛了多少年的娼妓业,在新中国的上海终于绝迹了!

  对于许多女人来说,这是被解放,获得了新生。而对叶翔雨的母亲——当时十九岁的苏北姑娘来说,无异于是掉进了水深火热之中——没有钱、没有住房,没有人给做饭吃、更可悲的是没有可去的地方!而最可怕的现实是,肚子里的孩子一天天长大了!她根本就无法判断这孩子是谁的,可是即使知道又能怎样呢?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救了她们母子俩的,仍然是当初害了她的东西——花容月貌!就是这东西使她才十六岁就被人贩子从苏北带进上海。就是这东西使这个乡下女孩在十里洋场受够了罪,也享尽了福。当下,走投无路的她,屈身下嫁给一个测字先生,可是很快,先生又失业了——人民政府不允许有这个行业!于是,家徒四壁的一家三口,在划分阶级成份时,荣获了一顶又穷又光荣的帽子:“城市贫民”!

  两口子都不会正经劳动,自然也就养活不了自己,冤冤孽孽地过了两年后,先生终于先去了那边,那边不需要劳动。

  女人很快改嫁到浦东,造船厂的一个锅炉工,苏北老乡,人好收入高,只是老一些,可是这一点点瑕疵与他日后给这个家和儿子带来的好处相比,是微不足道的。

  应该说,叶翔雨的少年时期是健康的:俊秀的相貌、乖巧的性格、聪明伶俐的心眼、根正苗红的家庭背景,这一切使他在老师们、大人们跟前倍受宠爱,在小小的弄堂中出类拔萃。

  一年又一年,“血统论”的劲风在神州大地越刮越疯狂,即使不用炫耀继父那面“产业工人”的大旗,他记忆中的亲爹那也是“城市贫民”——城市中的无产阶级啊!可是,在一次接一次的“忆苦思甜”会上,同学们声泪俱下地倾诉着父母在旧社会的悲惨生活时,叶翔雨老是会一阵阵的心里发虚,因为他不知道该诉什么,而什么也不说,这可不是“红五类”的样子。

  叶翔雨原本可以不来云南的,他是独儿子,独子可以照顾就在周围插队。可是他却比任何人都积极地报名争取,新疆不行东北,东北也不行,最后是咬破食指写的一纸血书勉强感动了握着红笔的人,总算划一个钩批准来了云南。没别的,他就是为了离开那个曾经给过自己温暖,曾经为之自豪的家庭,走得越远越好。

  农四师十八团的军垦战士叶翔雨,当了两年卫生员之后,他看出来了,现在的生产建设兵团,不用几年肯定要变成什么农场,而这些称为知识青年的人将来就是农场职工,这决不是名称的小事,这后面包含着的,是临时或永久、一阵子或一辈子的大问题!另外,在这里人才济济,自己只是这个集体中平庸得小草似的一分子,什么好事也轮不到自己。他把目光投向了驻地周边寨子里的下乡插队知青,他们才是寨子里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他们可以上学、可以被招工,可以入伍……尽管还没有大动作,但是,叶翔雨相信自己的判断,这个判断支持着他,使他向上级递了一份冠冕堂皇的报告,同时也在暗地里作了些安排。愿望终于实现,转到金平做了一个下乡插队落户的知青。

  兵团战士们、下乡知青们、所有认识他的人和听说过此事的人,都异口同声:

  “憨包!傻X!瓜娃子!”

  是啊!放着连队卫生员不当,偏要当赤脚医生;放着食堂不吃,要去吃那不仅自己动手做,还吃了上顿没下顿的饭;放着每月三十多块钱的工资不要,偏要惨巴巴的写信给爹妈要钱!这样的人真该就是这些称呼!

  可是,把自己放在孤苦伶仃中的叶翔雨,面对这些充耳不闻,默默地、处心积虑地走动着自己命运的棋子。他相信,命运的航向已经调正,起飞的程序已经计算好,当务之急就是跑道……


  “教导员,我来医院两个月了,有一些想法,可是没有地方可说。我想,作为一个革命战士,要襟怀坦白,做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所以今天冒昧来打扰教导员……”

  叶翔雨屁股沾着竹凳的一个角,却坐得笔挺。他停了一下,探询似的盯着教导员的眼睛。

  “好啊小叶,我们可以交交心嘛。”教导员轻松地应着。

  “本来,教导员,我不该直接找您,可是我看到的许多歪风邪气,在我们科盛行,有些甚至是大是大非的原则问题,不仅得不到制止,而且还有人纵容,有些,甚至是一级领导……”

  “噢?”教导员猛地睁大眼睛,坐直了起来:“小叶啊,你慢慢说!”

  “我们科的领导。一味的迁就、纵容一些老同志,在这段时间里,出了许多问题,简单讲:第一,战士身份的男女关系不正常,有动作苗头;第二,反动的、封资修的毒草文学有市场,最近有人看黄色小说;第三,是最严重的,我们科的个别老同志暗中纠集外单位人员将越方人员打伤。奇怪的是,那么明白的原则问题,在科里不仅没有被制止,还被压着不让人说,甚至,当事的人还即将填表入党,我非常想不通,教导员……”

  “唏——”教导员吸了一口冷气,站了起来,一只手拍拍叶翔雨的肩膀。

  “好了小叶,我知道了,很好!革命战士嘛……对组织……对领导……”

  教导员随口流淌着褒奖的词汇,脚下慢慢地踱着,而刚刚还在悠闲而懒散的思维,这一刻就像被突然上紧了发条,飞快地运转起来。


  ……历史的天空中,飘荡着两条虚无缥缈、看不见摸不着的“线”。这线,一飘就是几十年。这线,贯穿在整个国家躯体几乎所有大大小小的单位和部门。不知是从什么年头开始,这线也贯穿着军内几乎所有的部门,只不过有的单位明目张胆、剑拔弩张,而有的部门却虚假敷衍、阴阴阳阳。这线,如同存在于动物体内的经络一样,从史前就一直纵贯于任何一只飞禽走兽、虫豸人体内,决定着这些物种的健康运转、生老病死。可是,当人们想在这些生物的体内寻找这些生命线时,古今中外的生物学家、医学家们绞尽脑汁、用了一代又一代人的时间,始终没有任何结果……

  这两条隐形的、微妙的、但却是实实在在的线就如山土瓜的主藤一样,嘀哩嘟噜栓着一串一串的人——各级干部、战士、甚至新兵……

  顺着这条线,可以有人关心你的进步、约束你的行为、指点你的道路、为你的一切活动助力,比如升迁、提干、入党、上大学……助力的程度,视你对这条线的忠诚和依赖程度而定。更主要的是:在两条线的矛盾和斗争中,你所有的最大的忠诚,与你对另一条线的破坏和打击力度是成正比的!

  当然,也有站错队,跟错了人的悲哀——线头上的人跌了一跤,这一大串人就如树倒猢孙散,连哭处都找不到!从这个意义上看,又象是赌博、押宝——把自己的前途押在某个人身上。

  教导员是从野战军下来的干部,文化不高,更是医疗工作的门外汉;而所长是外科主刀,从野战医院的组建伊始,两人就格格不如。只不过是由于文化、性格、修养所致,这两条线被埋得极深。只是从出国以来,离开了上级而单独决策,加之各种各样的新问题极多,这才浮出了水面,若隐若现地露了端倪。

  在医院主要的医疗力量——大外科和大内科,教导员很知趣,从来不多管事,而他们对教导员也是敬而远之,甚至阳奉阴违。叶翔雨说的事,他有所风闻,并不感到吃惊,令教导员震惊的是:叶翔雨这样一个刚调入的新兵,敢于直面火枪地把他的顶头上司告到这里来,说明了什么?说明这个兵的政治嗅觉敏锐?说明这个兵选择了这条线?除此之外,一个巨大的阴影涌上了教导员的心头——连刚来的新兵都能准确地摸清这两条线而找上门来,可想而知,内科已经是明火执仗了!既然如此,对一些原本处于睁眼闭眼之间的问题,必须要提到纲上线上来敲打敲打。至于炮弹,这小新兵刚才送来的这些就够了。

  “这样吧小叶,你看到的问题,领导也不是没有耳闻,至于处理嘛,领导会考虑的。但是,你相信领导,靠拢组织,这是要表扬、要提倡的!希望今后进一步加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教导员意味深长地轻轻拍着叶翔雨的肩。

  “完全明白!”

  叶翔雨立正、敬礼、向后转,努力绷住一张严肃而虔诚的脸孔,庄严稳健地走出了教导员的房门。

  他的直觉告诉他:他这一着险棋肯定能赢!

  这是他整个安排中至关重要的一着,这是他的一石数鸟计划的开弓动作,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只能出此险招。

  在建设兵团当了两年卫生员的叶翔雨,由于整天在干部们中间混,他见惯了团长和政委那两条线、两伙人的明争暗斗,相互倾扎,他深谙这两条无形的线的神奇力量,用得好,可以被捧上天堂,出了差错,也可能一瞬间被踩下地狱。他来的时间不长,就悲哀地发现:部门领导对自己不仅不感兴趣,似乎还反感——这是从护士长那张冷脸和紧紧抿着的小嘴上看出来,究其原因,他也看出来了,和自己身份一样的卫生员中,武建国和侯玉芬像小山一般横在前面,无论从资格、工作能力,群众基础和威信,都将长时间的挡住自己而无法跨越。他暗暗打听过,那武建国是个小县城的乡下人,说是知青吧,也只是六八级,跟六六级的自己相比,那不还是一个准文盲吗?可是他在科里那么受宠,听说还快入党了。

  最戳心窝子的事还是最近,那严晓玲自从到了内科,对自己是越来越没有个正脸,却早早晚晚上赶着去讨好那个武建国。叶翔雨把武建国和自己不止一百次的排在一起,公正不阿地打过分,无论怎么比,武建国永远次于自己,这到底是什么魔力支使她会这样呢?叶翔雨明白,这不是醋意,他一点不醋!如果光就男人女人的意义上,叶翔雨根本就不屑理睬那个黄黑脸孔的村姑,可是苍天就是那么不公,他必须用尽全身的力量和智能去讨好这个村姑,因为村姑的后面有着一条坚实的、平坦的、通向天上的跑道。而现在,这条即将来到跟前的跑道,又眼看越来越远,他猜想:武建国一定也有和自己一样的慧眼,发现了这跑道!

  叶翔雨知道自己不能等!他入伍就是超龄的后门兵,他决不能像那些小丫头们一样庸庸碌碌地傻混。一不留神短暂的服役期一到,按退伍政策,他还得回到那个“瑶族自治县”……天啊!到那时,可就是地狱的最底一层了!

  人哪!欲望使你辛苦劳作,过多的欲望将让你苦不堪言,而急切的欲望肯定会使你丧失理智,濒临险境……


32

  短暂的晨会后,护士长叫住了武建国,她自己径直朝公路走去。

  都快九点了,天还不是很亮。厚厚的云层下,虽然没有雾,却混混沌沌,使人觉得天和地快粘在一起了,狭窄的缝隙中,有一种被挤压得很难受的感觉。

  “最近怎么样?”护士长开言了:“我交待你做的事,做了吗?”

  “我写过信,妈妈说八一前后就会有消息的。”武建国说。

  “好的,要抓紧!有的时候,时间就是机遇,机遇这东西不是随时都摆在那里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护士长转过头紧盯着武建国的眼睛。

  “这……不是很明白,不过我听你的,护士长!”武建国迟疑地说。

  那薄薄的嘴唇咧开来微微一笑:“还老实,你这个小武啊……我告诉你,人是很复杂的,除了工作之外,你还得多动动脑筋,我直言不讳地说:你的聪明,你的知识面之广泛,这是人所共知的,有些方面我们这些成年人尚不如你。但是,一个致命的缺点,你自己不觉得,嗅觉太迟钝——政治嗅觉!”

  武建国怔怔地看着那两片薄薄的嘴唇,他知道护士长是真对自己好,希望自己“进步”——在她们铺设的道路上!可是护士长压根就想不到,这个部下何止是嗅觉迟钝。从世界观上,从价值观念上,从人性的最根子上讲起,武建国就和她不是一样的人。

  生性淡泊的武建国,连入党这样的所谓“政治生命”都没有多迫切的要求,他还会在意、会操心、会参与这些部门内的派系斗争吗?三年多的老兵了,再迟钝他也看见、听见过一些。而且,做一个游离于两条线之外的浮游生物,处于旁观地位的冷眼,反而能看明白更多的东西。武建国是真正的自甘淡泊,他从不幻想体会那青云直上、飞黄腾达的快感,同时也自满于从不担心下地狱的恐惧。这一切的形成,决不是什么清高孤傲,什么超脱人生……而是来自于从少年时就根深蒂固的、不可遏止的仇恨心理——对所有将线头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人的仇恨!

  昔日年幼的晴儿不可能知道,而今天年轻的武建国仍然未能醒悟:这样的畸形心理,是与社会的主流相悖,是被社会所不能容许的。他的一生都将被埋藏在灰色的阴影中,尽管他也奋斗,曾拼搏。然而,至死无建树,这也是注定了的……

  “护士长,我想问你个问题。”突然间武建国冲动起来,此刻,他想把憋了许久的话讲出来。

  “你说!我听着呢。”护士长说。

  “我想,在我的家庭成员一栏中,就填父亲死亡不行吗?多少年杳无音信,还不是跟死了差不多吗?”

  “肯定不行的!实事求是这是我们党的传统,要求入党的人肯定要一丝不苟地讲清自己的一切。”护士长的道理像背诵一般。

  “护士长,我是个革命战士,我在努力工作,是不是?”

  “对啊!”护士长不知道武建国要说什么。

  “我和父亲脱离关系二十年了,对吗?”

  “是的,我知道,你档案里有。”护士长说。

  “那么,这个名义上的父亲,现在无论他是国民党的军官或是共产党的军官,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就是那个什么‘血统’吗?我如果一辈子找不到他,我就永远不能入党,不能提干,不能革命了吗?再说即使找到他,他成了反革命,我又坏了多少?他成了高干,我又好了多少?这到底是些什么逻辑?”

  不知压抑了多久的这些话,从武建国那从来都少言寡语的嘴中狂泻而出,越来越快,最后在哽噎声中嘎然而止。武建国不会哭,此刻却泪流满面了。

  震惊中的护士长,直直地盯着武建国,她还从未见过这个冷得跟岩石似的兵,会有如此的激烈冲动。平心而论,作为领导,在科里的几个男娃娃中,她最欣赏的,最放心的还是这个武建国。如果作为一个女人的身份,她对这个小男人,也许还有七分的喜欢,三分的害怕……

  “是这样的……这样的……小武你别激动,有些问题太大了,我们一时说不清楚,但是啊,我跟你掏心窝子说一句话,不管有什么想不通,不能埋怨组织,这些话再不允许有第二遍!这是为你好,你冷静下来想一想,啊!回去休息吧。”

  小小的女人、枯瘦的胳膊牵着牛高马大的士兵——一幅奇怪而滑稽的图画。


33

  浓密的牛毛细雨,雾一般的笼罩着山林和林边的空地,远远看去,一片白茫茫中,影影绰绰地活动着许多人。时不时冲天而起的欢声雷动,让人突然想起明天就是八一。

  等雨停的日子遥遥无期,这场早已定好的友谊赛无论如何也不能拖过今晚了。

  于是,细雨中的篮球友谊赛打得面目全非而又无比悲壮——一块人工夯平的球场,天晴时平整而硬实,在上面跑动也没什么其它感觉。可是此刻被细雨浸润透了的地面,被一双双年轻而强健的脚在踏、在跺、在搓,上半场还没有完,就被糟害得一塌糊涂,就像河边那些牛打腻的沼泽地一样:球拍下去不一定会弹跳,捡起来传出去,那溜滑的圆球又不一定接得住……

  运动员们仍然认真地拼抢着,远远看去,极像一群快乐的醉汉,摔跤摔得成了串,干脆满地乱滚,最后打到哪是对手哪是自己人都无法分辨了。比赛仍在裁判那莫名其妙的哨音中稀里糊涂地继续着……因为,满场的人——场内的和场外的人,都被这场旷世稀奇的球赛激动得乐不可支,人人都在忘乎所以的大喊大叫。

  武建国光着上身坐在场边的稀泥中,脸上头上都糊满了红泥。右脚鲜血淋漓刚被换下来——光脚上场,一个不慎的呲滑把脚指甲扳掉了一半,钻心的疼痛中,他仍然直着嗓子在拼命的叫。

  突然,脑海中一掠而过一个似曾相识的场景——这不就是《巴黎圣母院》中的“狂欢节”的场面吗?啊!何其相似!

  武建国站了起来,大声的喊着“狂欢节……狂欢节……”

  喧嚣的场面上,谁在喊什么,也许没有任何人听得见,但是,山林、树木、竹林和脚下的红土地肯定会记得:一大群年轻的男兵女兵们,在森严的军纪下,过了一个欢乐得忘了形的“狂欢节”——在上寮、在公元一九七四年的八一前夕……

  脚上还在流血,武建国只好坐下来,想找张纸擦一下血。旁边的地上有几件外衣,其中的一件口袋开着,一眼就看见口袋里有纸。于是,武建国伸手就掏出来,原来是一个软壳笔记本。他想从后面撕一张空白的,随手一翻开——鬼使神差,自己的大名“武建国”三个字跃然眼底,他急忙翻封面——啊呀!糟!教导员的笔记本居然拿在武建国的手上,而教导员仍在场上胡闹。

  武建国想把本子放回口袋,可是强烈的好奇心,就像一个叮咬着心脏的跳蚤,实在痒得难熬!他一咬牙,瞥了一眼人群,又翻回先那一页,偏过头急速地扫描着:

  “武建国,干部家庭,本人知青,思想复杂,自由主义的思想倾向,主要问题:牵挂母亲、想退伍,回地方工作不成问题。结论:没有外逃可能!”

  “李绍平:地方政府保送到部队的孤儿,文化低,真实思想隐藏极深,多做思想工作摸底,严密观察!”

  “啊……”武建国倒抽一口冷气——明白了!

  他极快地塞回了本子,瘸着脚离开了欢乐的人群。

  你在认真地、甚至是拚命的工作,却有人在背后冷静地琢磨你。一刹时,教导员的那张脸,那神态,就像面对着刚从尸体池中拖上来,平放在解剖床上那具尸体的解剖老师,严肃而认真的翻弄,又将所得和发现记在本子上……而武建国呢,他又想起了入伍时体检外科的难堪:骨瘦如柴的自己,一丝不挂地站在大火盆边的草席上,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哪里都要一丝不苟地翻弄一通,同样严肃地窃窃私语后,又认真地写了下来……

  心里一阵翻腾后,狂欢节的情趣烟消云散。武建国殃殃地走回宿舍,拿着衣裤就进了冲凉房。洗澡水是从山上箐里用涧槽接下来的泉水,清凉无比。立刻,满脑子的不舒服就和着全身的红泥,顺着脚下的竹地板缝顷刻间流淌得无影无踪。

  “武建国,站住!”一声喝叫让刚走出冲凉房的武建国吃了一惊。他迷茫地看着眼前的人。

  “你还跑,还跑,你看看你那脚!”不知是从哪里钻出来的严晓玲,一把将武建国推到路边的树桩上坐下,变戏法似的拿出纱布和红汞酒精瓶子。

  “你有得起多少血来流,你返回去看看你那些脚印……”严晓玲边包扎边说着。

  “噢!”武建国明白了,这严晓玲是跟着来的!她肯定是站在这里等呢:“谢谢!小严谢谢你,我自己来吧,其实也没你说得那么严重……”

  “什么?我还没有说感染呢!你可不能大意,一会去作个皮试,得打青霉素!”严晓玲是认真的,她把受伤的脚拉到跟前,小心仔细地擦洗、包扎。

  武建国一动不动地坐着,他没有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难堪的沉默中,他一低头,眼光像一个管不住的淘气孩子,在严晓玲的后颈上遛哒,衣领翘着,那眼光意犹未尽地又往里溜,啊!她的背脊怎么那么白?轰的一下,武建国的脸红了,就像刚才是做贼而且被抓到了似的,他不自觉的动了一下,嘴里“嘘……”的一声,仿佛脚疼变成了牙疼。

  “怎么?我弄疼你了?怪我怪我,你别动,我轻轻的啊……”严晓玲连头都没有抬,嘴里却不停的唠叨着:“真是个狗屁大哥哥,这么点小伤看把你疼得那样,马上就好,就好……”

  武建国后悔了!牛高马大的男子汉,在小姑娘面前发什么火?人家怎么啦?无非就是在你的面前炫耀自己的爸爸,这有什么错呢?自己的隐痛,自己的反感人家怎么会知道?就在人家面前说粗话,做出翻蚂蟥那么令人恶心的举动,真不近人情!

  武建国在后悔和自责的同时,心里也冒出了一种怪怪的感觉。这样不近人情的语言和举动,在以往的年月中司空见惯,尖酸刻薄和随意任性,再加上过人的聪明机智,在过去的岁月中,不知得罪、伤害了多少人?这中间也许多数还是身边的同学、朋友、熟人……可是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过像现在这样的后悔和内疚啊!是自己变得婆婆妈妈,没有男子汉气了吗?还是像一本书上说的人性之光在自己的身上点燃了,开始闪亮了?武建国茫然!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自己在变!而且是深层的变!

  “好了!”严晓玲忽啦一下站起来,满脸上亮晶晶的汗珠,她随便地用衣袖一抹,那艳笑又回到脸上:“起来吧,我扶你回去,狗屁大哥哥……”

  还没有回到现实中的武建国,机械地站了起来,听任严晓玲扶着手肘,慢慢地瘸着向男宿舍走去。刚到宿舍转拐处,差点和急跑过来的钟秀莲撞个满怀。

  “嗨!疯跑什么?球赛完了?”武建国像往常一样,漫不经心地问道。

  突然的遭遇,钟秀莲不知说什么好,瞪着惊愕的大眼睛,看着武建国那包得雪白的右脚,又看看微微笑着的严晓玲,立即,明亮的眼睛没电了似的,刹时灰暗了。她回头就走,口里却说:

  “我找刘军医……”

  可是,莫名其妙的武建国,分明是看见越走越快的钟秀莲左手里的白色和玻璃瓶的闪亮。他又回头看看身边这张笑脸,一瞬间,心里似乎有些明白了。

  “哎武建国,我告诉你一个事……”严晓玲边进门边说着:“我爸爸要来,可能就是明天!”突然她想起了几天前的事,立刻住嘴了,眼睛不安地瞟着武建国。

  “噢,来看你?”武建国淡淡地随口问道,没有什么表示。

  “是啊!还看你……嘻嘻!”严晓玲迎着武建国诧异的眼光嘻笑着:“看你,怎么啦?还看大伙儿!”

  “怎么……?”武建国突然明白过来:“啊知道了,你爹是支队首长,明天要来慰问伤病员,是吗?”明白是明白了,可跟着明白而来的,还有一种淡淡的受愚弄的感觉。

  “好了,实在是谢谢你了严晓玲同志,在男宿舍时间长了影响不好,会造成……造成……误会的……”武建国越说声音越小,最后成了耳语似的,他生性就不会说客套话,憋出了一头汗。

  “怎么了武建国?一提到我爸爸你就不高兴。你又不认识他。那老头子挺好的,明天我给你介绍一下,他一定会帮……”

  “行了!”

  低沉而压抑的喝叫,其实比大嗓门的刮噪可怕十倍。得意洋洋的严晓玲猛地打住话头,怔怔地看着武建国。

  “你帮我包扎伤口我感谢你,已经谢过了嘛!你老跟我说这些干什么?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谁要介绍,谁要谁帮谁?你有个好爹你幸福,与我有什么相干?”

  武建国突然刹住,半个小时前的后悔和自责马上又浮上脑海,像一把钳子似的紧紧的夹住舌头。

  “对不起小严,我态度……不好,我……脚疼……疼得要命……”武建国嗫嚅着,深深地低下头去:“请你帮我去要几片止痛药好吗?”

  如堕五里雾中的严晓玲满腹狐疑地去药房了。她才一拐弯,武建国站就起来趔趄着从宿舍后面的一条小道溜了——后面坡上不远处,是一个才发现的极清静的去处。

  那么大的委屈,要是别的丫头们,不定要哭成什么样了呢。可是严晓玲她尽管脖子也在发硬,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可是仍然为了拿药跑得颠颠的。

  这几天,严晓玲的困惑太多。怎么到了一个新单位,连人的思维方式都有点不同。她实在不明白自己是被什么因素驱使着对这个武建国耿耿于怀。睡到半夜醒来时,她会把武建国和叶翔雨同时摆放在眼前,从里到外,细致入微地仔细评价和比较,甚至评分……不管在哪个领域,叶翔雨总是高分,分得越细,他的分越高,显然,武建国的优势远远少于叶翔雨,特别是对自己的态度,两个人更是天上地下的差别。可是整个脑海里却越来越多的被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像、却又冷得刮得下霜来的脸占据着,而另一张从理智上应得高分的脸,那张挂满了甜笑的英俊的脸,却被挤压得越来越窄。心高气傲的严晓玲,面对那位谦卑而殷勤的英俊小生,几乎没有什么笑脸,更吝啬一句半句热乎话。而对这个敢于不看重自己、甚至冷落自己的人,她却心甘情愿的一次次忍受委屈。

  但是,屈尊相就和忍受委屈并不等于就能达到目的,这武建国到底是个什么人,他到底要吃哪一碗,这才是另一个更大的、更令人痛苦的困惑。自己的绰约风姿和鲜活的个性,在这些涉世未深的大男孩面前所向披靡,这是个不争的事实。对此,严晓玲的自信就像自己的年龄一样如日中天。可是这一切在那个怪人跟前,就好象是那满山满眼的绿色,好看归好看,武建国却视而不见!

  好啊!就算你是个假男人、同性恋、白痴、傻瓜蛋……可是来自大头百姓家庭的年轻人,特别是那种有点思想的人,他们在憧憬自己的腾飞之路时,最最需要的是什么?严晓玲很清楚,不仅清楚,她就有!

  可是在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暗示下,那个怪人的态度却与自己的估计和期望背道而驰。她绝不相信武建国是个不谙此道的傻瓜,那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到底是个什么人?他需要的是什么?自己该怎么办?自命为老于世故的严晓玲第一次茫然失措了。

  其实,十九岁的严晓玲,充其量只不过是一个早熟而任性,高傲而小聪明的大女孩。她的性格深处,由母亲遗传下来的基因越来越固执地主宰着她的思维,那就是:要达到一个目的,有十倍百倍的困难,反过来更会刺激她那千倍万倍的占有欲!为了满足一个接一个的占有欲,严晓玲的一生将会活得很累、很累……


34

  起床号,又给人们送来了新的一天。这新的一天是八一建军节。

  这一天,在任何一个军营中,森严都少了些,多出来些笑脸。今天还多出来一个巨大的笑脸——天空似乎也被太多的笑脸感染、阴霾的云层早早褪去,露出了一个雨季中难得的太阳。

  早饭时宣布命令:

  “饭后全体工作人员和伤病员紧急打扫卫生,迎接支队首长视察指导!”

  ——这是我们这支军队,甚至是这个国家的传统。其实这不能叫做‘作表面工作’。首长老远的来到,把环境搞得干净清爽一点,不仅让人舒服,重要的是表示尊敬!

  只可惜这种工作往往被过分强调得面目全非。

  果然被严晓玲不幸而言中:武建国的脚伤感染了,肿得老高,打扫卫生自然没有他的份,可在宿舍又呆不住,杵着个拐杖到处游荡。

  赤热的阳光下,全体人员已经等了二十分钟。人们一个个伸长脖子,眼巴巴地盯着公路的尽头——不远处的一个大拐弯。

  汽车引擎声像是兴奋剂,刺激得一个个昏昏欲睡的人刹时精神起来。

  “来了!来了!”眼尖者一声兴奋的大喊:“嘎斯——69”

  人们不约而同地深深的吁了一口气:“可算是盼来了!”

  两辆苏式吉普,后面跟着三辆满载的解放,平平稳稳地开到门诊部前的停车场上。吉普车的车门大开,在欢迎的掌声中,五六个首长笑容可掬地走了过来。满口嘘寒问暖的客套和竭尽全力撑持住脸上的微笑,那是医院首长们的事,人们只需要使劲拍巴掌就可以了。而今天,武建国连巴掌都不用拍,他一手杵着拐,另一只手虽是闲着可也没地方拍了。

  “同志们好啊!”

  一位又高又瘦、古铜色脸膛的首长向欢迎的队伍扬起了手,声音宏亮,笑容满面,从一伙首长们站的位置上猜测:他是此次慰问部队的最高长官!

  “首长好!”回答既不响亮,更不整齐——医院不是连队。

  “同志们辛苦了……”首长这次是扬起了双手。

  “为人民服务!”这是一整套的问候和答词,只要是军人没有不会的,无论你在什么军区、是哪个兵种……

  “同志们……你们不远千里,从条件优越的内地来到这援老抗美的最前线,我代表支队领导和所有先来的部队,向同志们表示热烈的欢迎,同时,在这喜庆的节日里,向同志们表示最亲切的慰问……”

  哗哗的掌声中,武建国的心里咯噔一下:又是一个!那带着浓重的鼻音,太行山那一边山沟里的乡音土调,此刻徊响在空旷的门诊部停车场上、上寮的绿色丛林中……

  这本不奇怪,当年的二野四兵团,十三军、十四军的那帮老人们,陆陆续续地被无情的岁月剔出了野战军,纷纷安排在后勤单位或是下了地方。一段时间里,从军队到地方,许多的办公室里都听得见这浓重的鼻音,难怪百姓们戏言曰:“云南的天,山西的官……”

  让武建国怦然心动的是:这口音太熟悉!或者说,离老家的那条沟太近了。武建国也许有着语言方面的天赋,他跟着母亲回过两次老家,住的时间不会超过两个月,在后来的一次,他几乎能操一口流利的老家话。还不止于此,他能一句不拉地听懂门口大树下乘凉的两个老太太的全部对话,他还能分辩出分别住在两个公社的两个舅舅口音中的细微区别。

  此刻,在热烈的欢迎场面上,在时而爆发的掌声中,武建国那竖尖的耳朵几乎可以保证:这首长肯定是货真价实的“老乡”!没准就是那条沟里出去的人!

  其实武建国也清楚,即使是那样也没什么稀罕,那一条山沟四五个庄子,仅自己的老家那个小村,现在在云南的师团级干部就有五、六个。只不过听见这口音,又会撕扯出内心深处那一团不明不白的乱麻一般的情结。

  欢迎的队伍解散了,武建国还在杵着拐杖发呆。

  钟秀莲从身边走过:“建国你还不走吗?等谁呢?要不要我搀你?”

  “不用,不用,我能走的。”突然间武建国有一种当小娃娃的感觉。

  “噢……!有人扶啊。”钟秀莲一回头,怪怪的腔调中眼睛一闪,立即快步走了。

  武建国奇怪地也回头,没想到笑吟吟的严晓玲站在身后:“回宿舍吧,这里太热,回去量体温,我怀疑你还发热呐,你看那脚背肿得铮亮,被我说中了吧?不听话……真是……”

  严晓玲一迭声的说着,伸手扶着武建国的右肘,那动作自然得就像在病房上班。看得出,严晓玲今天的情绪极好,黄黑的脸上似乎是发着光,这光彩使武建国奇怪地禁不住多看了几眼。

  “看见了吗?”严晓玲问。

  “什么?”

  “我爸爸啊!”

  “谁?”

  “嗨!跟大家讲了那么多话,你居然没有看见?”严晓玲不高兴了。

  武建国一怔,抬起头莫名其妙地重重地盯了严晓玲一眼:“啊……啊……见了、见了,你很像你爸爸的……真的……”武建国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喋喋不休的严晓玲,努力掩饰着内心的翻腾。

  “什么啊?人家都说我大多像我妈,只有一小点像我爸爸,我怎么越看越觉得你才像我爸爸呢!嘻嘻……你给他当儿子吧,他准高兴得要命!咦,武建国,你爸爸长什么样?没准他们俩……”

  猛然,不知是什么力量使极度兴奋中的严晓玲住了口,也许是她扶着的右肘突然的颤抖,她偏转头看看武建国的脸——天哪!那脸漆黑,像是结了冰似的僵硬,只有腮帮上的棱子在不停的蠕动。最让人害怕的是那双似乎是盯着前方的眼睛,眼睛眯着,没有了白眼仁,就像两个漆黑的深潭……

  “嗨!武建国你怎么啦?嗨!你别吓我!问你呐……”严晓玲心虚似的一迭声的叫着,使劲地摇着武建国的右肘。

  武建国轻轻地甩开手,口中含糊的一声“谢谢!”两手杵着拐杖连跑带跳地上前走了。

  纳闷和懊丧只是一瞬间的事,严晓玲可没功夫想这些,特别是今天!今天她有太多太多的兴奋和自豪,就像儿时只要有了好吃的,她一定要找个小朋友来分享,在享受着美味的同时,她还要品尝心理上的满足和快感。这个怪人不会享受,还有那个白脸小上海呐,那可是个乖男人,乖得让人心里起腻……


  “嘿!武建国,我告诉你啊……”丁起林一蹦一跳地进了门,对着床上的武建国挤眉弄眼的笑着:“那车上有水果、水果罐头、青菜、冷冻鲜肉,好酒好烟……哇!好吃的东西多啊!”

  小丁详细地打探了一回,来给武建国汇报。

  “别打主意了,那么多东西,会分的……”武建国懒懒的说,他没一点兴趣。

  “狗屁!多什么?”小丁叫了起来。

  “三大车,你要吃多少?就不怕贪多嚼不烂?”

  “狗屁!”丁起林用更大的声音叫道:“你当三大车是给你的?美梦吧!那是沿途每个单位给一点,我们这是医院还算好的了,给了半车!”

  “真的,你看见?”武建国有点不信。

  “嗨!卸车时我就在旁边看热闹的,一个司务长管分配,他说今年是政委亲自管,所以才这样。”

  “政委?”武建国问。

  “是啊!就是下车就讲话的那个,支队的严副政委。这老东西真他妈的抠!又不是吃他家的……噢,他们现在挨着门的慰问伤病员呢!哎对了,你不也是伤员吗?走!咱们上病房去,搞几个苹果吃吃……”丁起林说着就来拖武建国。

  “不去不去!你就知道吃!要想吃啊,你摸好情况,等我脚好了,我们去干……”

  “狗屁!等你脚好了,人家都吃得拉完了,哈哈哈……”两人大笑起来。

  杂乱的脚步由远而近,听得出来,肯定是许多人向着宿舍走来。

  “小武……小武……武建国……”这是护士长那颤巍巍的声音。

  “到!”武建国一边答应着,一边从床上挪到地下,护士长已经进门:“武建国,支队首长来慰问伤病员,你也算一个。”

  说着,严副政委带头,许多人呼呼啦啦的走了进来。

  “这是支队严副政委……这是刘副支队长……这是政治部陈主任……”护士长挨个的介绍着,她的记心这一刻真好。

  “小鬼,叫什么名字啊?哪里人?”严副政委那亲切的、慈父般的笑容是专为伤病员准备的。

  “报告首长,我叫武建国,昆明人!”站得笔挺的武建国大声说。

  “哦,是吴?还是队伍的伍?是哪年兵啊?”

  “报告首长,是武装的武,七一年兵……”

  严副政委的眉毛轻微地跳动了一下,他深深地盯着对方那张脸,嘴里却说着:“啊……是武啊,好!好!七一年,老兵了嘛……啊对了,小鬼你是脚伤,不要站着,坐床上好,坐下,坐下!”

  严副政委伸出两手搭在武建国肩上往床沿上按。

  武建国为难地看着严副政委身后的教导员和护士长,教导员说:“坐嘛坐嘛。”

  “谢谢首长!”武建国勉强把屁股搭在床沿上。

  削瘦的肩膀上,搭着两只软绵绵的手。这副单薄的肩膀挑过柴,扛过木头,就是没有承受过任何一个成年男人的手。武建国很奇怪,自己怎么不会有通常说的感动啊、激动啊什么的,只有一个感觉:就是肩上的那两只手沉甸甸的,沉到他几乎不堪重负而轻轻地扭动了一下。

  趁着严副政委在询问护士长关于伤情的话题时,武建国偷偷的抬头一瞥——

  啊——一瞥足够了!

  刹那间,武建国感到脑中“咔嚓”的一声,随即整个右半脑袋针扎似的疼了起来,眼前的场景、人物和对话慢慢的模糊了,越来越远……

  ……初中生晴儿坐在奶奶的炕沿上,听着老人没头没脑的唠叨。她似乎是想把这许多年间要给儿子的唠叨,统统并给孙子。忽而,变戏法一般摸出一张照片,神秘地递给孙子:“看!这不就是你那爹?俺怕你娘看见闹心,就收起来了,俺孩看看,大了找他去!不管咋的,是爹嘛……”

  发黄的照片上一个中年军人,领章上是中校军衔。那眼睛、那鼻梁、那脸型,晴儿有种感觉:即使是在路上拣到这张照片,也能猜出这是爹……

  “嗨!武建国,快谢谢首长,首长太忙,还要去病房呢!”

  护士长尖细的嗓音惊醒了呆若木鸡的武建国,他一跃站在地上,对着已经出门的严副政委结结巴巴的叫道:“谢……谢谢首长……关……关心……”

  严副政委回过头,扬扬手说:

  “好了小鬼,武……武什么来着?啊武建国,好好养伤,啊!”

  在众人的眼中,亲切的面孔和随和的笑容,使严副政委似乎不是军中的首长,而像一个平易近人的好老头、好大叔!而那笑脸中间包裹着的眼神——只有武建国才看得懂的眼神、却让他感到就象两枚利钻的锋芒,那锋芒直指自己的脑门,近得几乎感到了寒气……

  床上,凌乱地堆着许多慰问品:毛巾、笔记本、苹果、饼干……还有一小包街上都难买到的‘大白兔’奶糖。武建国在发呆,他没有半点兴趣来收拾这些东西。

  “哈呀小武,你今天发了点小财,早知道我也弄个拐杖来舞着,省得现在还得要你的东西吃。”

  小丁从外面进来,看着那么多好吃的东西,喜得他眉开眼笑,边说着边伸手过来乱抓。

  “哎!发什么呆,想什么呢?”小丁见武建国不理睬,任由自己随便拿,也没有了抢的兴趣。

  “那老西儿还不错,是吗?我打听到一个秘密,听吗?……那老西儿……啊……严副政委,是我们科严晓玲那丫头的爹!……哎武建国,你到底咋了?我在跟你说话呢……”

  小丁快恼了。

  “噢,听见了!”武建国嘴里说着话,满脸的木然。

  “还有,我原来说过那个丫头有点像你,嗨!其实她那爹才是像你,这还不光是我说,刚才……”

  “放屁!去!”武建国打断了小丁的绕舌,声音低沉却似从咬牙切齿中挤出来的。

  “走吧!把这些东西收走,我发热了,要睡……”武建国哗啦一声躺平,拉过被子连头带脸地蒙住。

  丁起林咂咂嘴:“这小子!扯什么疯啊,有病医病嘛……”

  长期跟武建国在一起,真是要受得住委屈吃得下气,这是小丁的优点……


35

  建军节的晚宴,是节日喜庆的高潮。

  仅有的几张桌是摆在室内,首长们、科主任护士长们、老同志们在那里就座。饭堂外的土地上,一溜摆开十多桌——其实没有桌,更没有椅。那是十多碗菜围成一团,表示八个人一桌。所有的男娃娃女娃娃们,翘着屁股蹲在土地上,也同样喝酒吃肉过节。

  武建国几乎不敢抬头看人,他怕见到护士长那莫测高深的微笑,他更气恼从正面、侧面、后面盯着看自己的眼睛,当他的眼光掠过这些眼睛时,它们都像耗子一样溜开,还有个别盯得太深而溜得不爽快的,被武建国的眼神捉住,马上嘴一咧送出一个尴尬的微笑。武建国满肚子饱闷,什么也不想吃,可他还不能不来!

  他看到最远的一桌人还不够,就悄悄地瘸跛着踅了过去。

  侯玉芬和钟秀莲都在这里,原来这是一个无酒的组合。

  “小武来来来,别跟他们喝!”侯玉芬招呼着,站起来扶武建国:“小钟把那块木头拖过来——哎……对了!小武你坐下吧,别碰着你的脚。不过我挺奇怪的,小武你当了两年知青,居然没有学会喝酒,这是什么原因?”

  刚坐下的武建国,没有接候玉芬的话,却转过脸对着钟秀莲讨好似的笑笑,可他发现,钟秀莲的眼睛根本就没有看自己,而是越过肩膀,看着身后的木柴垛。僵硬的笑容还挂在脸上,马上就变了形,干涸了。

  “谁说我不会喝酒?我今天就喝给你们看!”武建国接过侯玉芬的话题,发狠赌气似的说。

  “别啊!我们就是不喝酒才凑一块的,你要喝,上那边去!我们这没酒!”钟秀莲硬邦邦地顶着说。

  立刻,武建国的脸胀得通红,刚要张嘴说话,侯玉芬突然站了起来,抢着说:

  “过节嘛,少喝点也没什么问题,我们都喝,都喝,我去拿……”

  细心的侯玉芬早就看出武建国今天的不正常情绪,而且她感觉出来,身边的这个炸药包快要爆了!她一阵风似的从邻桌抓过来一瓶西凤酒,还不等蹲下来,酒瓶就到了武建国手上,他一边开盖一边说:

  “这酒好啊!六十度,喝下去,细菌都杀死光了,还要咱们医院干什么?”

  说着,在自己跟前的碗里倒了半碗,也不给别人倒,放下酒瓶伸手去端碗时却发现,碗被钟秀莲双手按在地上:“你还真喝啊?”

  武建国一愣,突然想起,刚好一年前——去年的八一,就是为喝了半碗生啤酒,就栽到在地上,自己丢人现眼不说,还劳累钟秀莲她们几个折腾了半夜……

  “真喝!其实我能喝,上次那是装佯……小钟你放手,我先敬大伙一口好吗?”武建国说得也合情合理。

  “一口、就一小口。”侯玉芬也帮着腔。

  武建国硬是从钟秀莲的巴掌下抬起了酒碗:“过节了,大家高兴,咱们一个科里呆着,都是兄弟姐妹,我先喝一口为敬!”

  武建国把酒碗凑到嘴边,一张口咕呱咕呱。在一旁盯着的钟秀莲惊叫一声:“你真是不要命了!”扑上来一把抢过酒碗,没喝完的酒洒得遍地都是。

  “对!别喝!既然不是好东西,谁也别喝!”武建国反手提起酒瓶,刚巧警卫班的狗顺着柴垛走过,他举起来像扔手榴弹似的,朝着狗狠砸过去:“阿黄,给你喝!”

  狗一惊,飞快地跑了,酒瓶砸在码柴的石礅子上,哗啦一声粉花瓤碎,浓烈的酒香瞬间笼罩着惊愕的人们。

  “小武你冷静些,小武你今天是怎么了?冷静些啊!”侯玉芬在耳旁耳语似的轻声说:“你看你把小钟吓哭了……”

  武建国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了,这是那里来的火气?他懊丧地抬起头来,对着同桌的几个人笑笑:“对不起!”

  那笑真比哭还难看。他一回头看见钟秀莲那泪水涟涟的大眼睛,叹了一口气:“小钟……”

  “别说!我不想听!”想道歉的话被堵了回去。

  “好,不说!我不吃了……头昏……回去……”

  武建国感到舌头大了,结结巴巴的说完,挣扎着站起来,扔下这伙目瞪口呆的同桌,双手杵着拐杖,趔趔趄趄地走了。

  侯玉芬不放心,一直跟着,直到看见武建国双手扶住宿舍的门框,她才回头。可是就在她回头的一瞬间,武建国又从宿舍旁的小路上,消失在屋后的竹林中,那里,有他的栖息宝地……

  向南的山坡有一个凹,凹里没有高大的树,却有一块突兀的巨石像是从天上掉下来,孤零零的竖着。那巨石的根基部顺着地面延伸,形成一个高出地面一米多的宽大的平台,平台两边有几棵不大的树,树冠伸向中间,伞似的遮住大半个平台,这巧妙得就像是人工组合的奇异景观,是小张和丁起林发现的。小张现在没有时间来了,他已经不在科里,整天跟着老柴到处飘荡,要吃有吃,要玩要玩,开心极了。只有武建国常常来这里,也仅只是图个清静。

  晒了大半天太阳的巨石板,像海绵吸水一般吸足了灼热,此刻在晚霞中慢慢的释放着。晚风习习却没有一丝凉意,坐在光溜溜的石板上真有“蒸笼”的感觉。

  武建国昂面朝天躺在“蒸笼”里,吃力地整理着混沌成一锅稀粥的大脑。这个大脑在一天之中,指挥着嘴和脸,演绎了一幕又一幕怪异而荒唐、莫名其妙和不近人情的荒诞剧。此时,人声鼎沸的大剧院已人去楼空,狂热的演员也冷静地卸了妆,又回到现实中。

  寂静像一滴滴清澈的泉水,淅淅沥沥地洗涤着粘乎乎的大脑,渐渐地,武建国在傍晚的青灰色的天空中又找回了自己……

  口音,并不算什么,他姓严,而自己小时是姓阎,这完全是两码事,怎么可能是他!记得那年在老家的奶奶家里,听她说过是在贵阳,怎么可能在出国部队当政委?武建国刚要释然,忽然一下,闪电似的又被那两枚锐利的钢钻刺了一下,心脏猛的咚咚跳起来,震得他两眼冒火花。偷偷的那一瞥,当时就是这种感觉,这到底为什么?不止一本书里有过“父子天性”的词,武建国从未往心里去过,今天这种感觉莫不就是这种“天性”?

  下沉,快速的下沉,好象下面的大石板裂开了,这裂一直开到地心,速度快得仿佛是失重,心脏被沉甸甸的压着,武建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跟斗翻爬起来,石板没有开裂,却有一个人形的湿印。

  武建国甩甩头,擦了一把汗,慢慢冷静下来,他一转念似横下心来。就算是!他就是那个抛弃了亲生儿子的父亲,又该怎么面对?找他?向他说我是你儿子、我很痛苦、然后泪如雨下、然后父子相认、然后顺利填志愿书入党……武建国下意识地抬起右手“啪”的在自己的右脸上掴了一个耳光,力量大得耳朵都嗡嗡直响。

  弃儿,你想要什么?之所以被遗弃,是因为你的这条命什么也不值!你居然能活到成人、活到今天,是你的造化。既然他当年可以遗弃你,你为什么还要看重今天的事呢?那些什么“天性“什么”血缘“,什么“血浓于水”之类的说教和概念,你就不可以统统遗弃掉吗?他能做出有悖于常人的事,你就不可以信奉一个有悖于常理的信念吗?况且,一切都仅只是推断。

  武建国彻底释然了。

  什么都没发生,世间万物仍规规矩矩地按自己的轨迹运行着——太阳、月亮、武建国、警卫班的狗、旱蚂蟥……

  紧张的情绪缓解了,酒精演变出来的惊涛骇浪却鼓涌上来,武建国轰然倒下,在石板的中央摆成个“大”字,瞪着眼盯着东边的圆月。

  不用看日历,今天准是十四、五,发着白光的一轮圆月,让人看着肯定比盯着太阳舒服,但决不是“冰轮!”

  ……古今中外无数的骚人墨客,早已把这月亮翻炒过千千万万个遍,甚至已无话可说——开口就有抄袭之嫌。

  美国佬的阿波罗和大皮鞋,不知踏碎了多少梦幻般的传说,折断了多少浪漫遐想的翅膀。

  有一幅画:光秃秃的峭壁上,一只孤独的狼对着一轮圆月引亢长嗥。那表情,那眼神,撼人心灵。当初看着这幅画,我控制不住自己,莫名其妙涌出来的泪水眯糊了双眼——我能听得见那凄厉苍凉的哀嚎,似乎还听得懂!

  我想那是诉,是爱,是悔,是乞求,是向往,是依恋……也许还有读不懂的其它,但决不会是谗。想到咬一口,那是狗们的思维,是那些生活得比狗还不如的人的欲望。

  孤独的人与那孤狼的心态何其相似。在他们的心目中,圆月永远是扑朔迷离的一团迷茫,银辉之中那影影绰绰的斑驳,仿佛时时都在演绎着不尽的悲喜,籍此来昭示或是暗喻人世间纷乱杂沓的恩怨情仇。你只要对着圆月久久的凝视后,一定会看懂一些东西。而当许多自认为看懂了什么的人凑在一起,来评、来议、来诉、来说时,却又茫然若失——什么也不是!

  儿时曾有过一个月圆天,独自一人躺在凉凉的大青石板上,长久的凝望后,圆月变成了妈妈的脸。两个月见不到,想了!眨了眨泪水糊住的眼睛,再看,好象又成了八分钱一个的小粑粑,上面那黑黑的东西许是发霉了吧?没事!狗们的肚子没功夫生病!

  吧嗒吧嗒嘴,睡着了。梦中还在得意的顶撞那个迂腐的老师:“喝冷水怎么啦?我吃了发霉的小粑粑肚子都不会疼。”

  又是一个月圆夜,靠在刚割倒的谷草堆里,看着月慢慢的爬坡。此时此刻,酩酊圣贤们一定是想到那桂花酒;色仙们只看见那色艺俱全的嫦娥仙子;还有些下几滥的色鬼肯定是不停地抱怨仙子穿的太多,太长……

  当了大半年老插的哥仨没钱买老白干,更无从想象加上桂花是什么味。按年龄讲是会想仙子了,可那是吃饱穿暖之后才有的情趣啊!眼面前最让人动心的还是那匹兔!那可是几千年的老兔啊!想必是比我们喂的那匹猪还大吧?

  朦胧中,‘嚓!’脖子上一刀,绕着脖子再一刀,顺肚子又一刀剔开皮,几只手抓牢了,使劲往下一撕——‘刷……’

  “呵呵!”剥了皮的兔肉还温热,晶莹剔透,油光水滑。块子柴有的是,不怕你千年老膘,熬你个肉烂骨头酥,一把糊辣子加葱花“……天那!谁知道我是谁?”

  “……嫦娥姐姐别哭,小兄弟实在是太饿太谗,赶明儿哥几个偷只小狗给您送去,它不光会捣药还会逗您玩儿呢。您看:哥几个都挺帅的,您就忍心惩罚我们吗?”

  “啊!姐姐笑了,兄弟们放心吃吧。”

  “……吴刚老杂毛你抬个刀来就怕你了么?嫦娥姐姐都同情我们,你还狠个什么劲呢?哥几个抄家伙!正找不着散心处,找我们打架你真是吃错药了……”

  从紧张中惊醒,两手加额,庆幸免了一场人和神仙的恶斗;也为一锅珍肴不冀而飞而懊恼了许多时日。

  从此深深的痛恨那吴刚老杂毛!

  大青石板上的武建国,乘着酒精和忧郁浇铸成的飞轮,在无垠中飞驰,任凭惨白的月光舔抹着身体。

  ……看着看着,紧盯着的那圆月似乎有点什么不一样?从来只见过温柔的银盆大脸,什么时候变了呢?啊!又变!几乎是狰狞!

  是!一张狰狞的脸!嘴唇蠕动着:“你就是那只对我乞求的狼吗?”

  武建国大吃一惊,连忙回头看狼在哪里。

  “别看,就是说你!”那嘴唇仍然在动。

  “我?怎么是狼?我没有乞求过您。”武建国慌不择言。

  “呵,你不是狼。但你们是相同的。你的命运还不如那只狼,你比它还孤!他都求了,你敢说不求我?”

  “是的,我这二十年的生命,确实是倍感孤独,是个精神上的独行客。心是上了锁,可钥匙我是愿意给您的,我更想知道:在你们那边我是什么?是谁在惩罚我?我什么时候能解脱?”

  变!又变,狰狞没有了,换了一张粉红脸:“宰相骨头花子命!”红脸不屑地叫道。

  “将来比过去还惨!”又一张幸灾乐祸的脸幽幽地哼着。

  武建国懵了,大喊道:“是那只千年老兔的报应吗?那可是做梦啊!当不得真的。”

  又变了!这象妈妈的脸。对,是她!武建国泪如雨下。哽咽着说:“妈,怎么连月亮也欺负我,它们是谁?它们说的是什么?”妈妈不吭声。

  在嚎啕大哭中,武建国一骨碌坐了起来,眼泪、冷汗、和着浓浓的露水弄得满脸都是。定下神来看看,所有的脸都躲到云层后去了。从背后的老林里呼呼地涌出一阵风,丝丝凉意还夹杂着淡淡的腥味。

  月亮离开原来的位置,跑到了西边躲在树后。

  突然“轰隆”一声,柴油机又响了起来。武建国向山脚下望去,星星点点,医院的灯又亮了,也许是来重病号了吧?武建国想。他坐了起来想走。可是头痛欲裂,马上又恶心想吐,只好又躺下。

  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许多手电筒的光柱和更多的脚步声,把武建国惊醒,他惊慌的坐了起来,用巴掌挡住刺眼的亮光。

  “武建国,你这是干什么?一个人跑这么远,全院都在找你!”侯玉芬气喘吁吁地说。她的身边一大伙男兵女兵们。

  丁起林说:“大伙找不到你,我想你肯定在这里,还好还好。”

  武建国突然明白了,睡的时间太长了,过了熄灯时间,又重新发电,肯定已是半夜了,难怪找不到月亮呢!他看着眼前的这么多人,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武建国,你有什么问题?为什么在这里睡觉?”这是后赶上来的协理员。

  “我喝多酒了,其它什么也不知道!”武建国心虚地小声说。

  “你胡扯!你什么时候会喝酒了?”协理员一点不客气。

  “真的,协理员,他一口气喝了半碗呐!”钟秀莲说。

  “是的,我们都抢他的碗了。”侯玉芬也在帮腔。

  “你这个武建国,你看看,你看看耽误多少人休息!快回去睡觉,明天上午到我办公室来,真不像话……”协理员甩下话回头就走。

  武建国头昏得走不动,只好趴在丁起林的背上,他的后脑勺上似乎能感觉到那两只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的光,嘴里不住的嘟囔“对不起……对不起大家……”


36

  发电机停了。

  失去了星星点点的灯火,世界又变成了银白色,圆月已偏西,亿万银毫的斜射使层林尽染,满目的绿色变成了银灰,无穷无尽的银灰色像潮水一样淹没了营区,争先恐后地从许许多多的竹篱笆缝中,挤进了一个个病房和宿舍。

  武建国衣服都没有脱就胡乱躺下,马上就沉沉地睡去。月光温柔地、充满怜悯地抚摸着他那苍白而削瘦的脸颊和汗水淋漓的头发。如果月光会老老实实地告诉武建国:为了找他,今晚有多少人没有睡好;他肯定会内疚得睡不着!如果月光还会告诉他,有几个人为了他而辗转反侧彻夜难眠,那末,他就不光是睡不着了……

  ……十九岁的老兵钟秀莲,有生以来第一次会如此专注的留心一个异性,几乎除了睡眠外,时时刻刻都会留意他在哪里?在干什么?昨天的球赛场上,武建国那滴着血的右脚,她不仅看见了,而且还一阵阵的心悸——钟秀莲会晕血,特别是在近距离。所以才从手术室调到外科,从外科又调到内科。当下她什么也不管不顾,找够了纱布绷带和药品就往宿舍跑,可是突然遭遇的,是那只被包扎得妥妥帖帖,雪白得刺眼的右脚。而眼前的两个人却让她刺心似的难受。事后,钟秀莲几百遍的问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伤口要包扎,谁包的有什么关系?可是自己心里为什么会那么难受?记得一本书里有过“吃醋”的词,小女孩朦朦胧胧看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那是一种不好的甚至是下流的情绪,此刻她恍然大悟,原来就是这样!可是自己凭什么?有什么理由这样呢?头脑一贫如洗的小女孩,说服不了自己,只有不理睬武建国。可是她发现,这才一天多啊,这样的不理睬,丁点儿都没有报复和惩戒武建国,反而是在折磨自己!

  “八一”的晚饭,向来言谈儒雅、动作飘逸的武建国一反常态、粗俗野蛮的表演,使钟秀莲看到了从未见过的另一面,她难以想得通怎么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差。她突然发现:原来人是这样复杂的多面体,可不像样板戏中那些伟岸高大的英雄和猥琐矮小的坏蛋。她甚至在暗暗设想,这武建国的性格深处到底有多少个面呢?

  最使钟秀莲震惊的,是晚饭后侯玉芬安慰她的话。

  侯玉芬成熟的年龄和阅历,使这些单纯得像张白纸似的小女孩们,在炫耀完自己花骨朵般的青春美丽后,不约而同地把她当作知心姐姐,钟秀莲也一样。

  “小钟你别难受,他不是有意对你这样不礼貌,我感觉,小武这几天可能遇上什么事了。”

  “什么事?”钟秀莲瞪着迷茫的大眼睛。

  “我不知道!但是我估计是感情上的事!武建国这个人感情世界一点也不像他的外表那么冷,他很可能有着什么不愿告诉别人的深深的痛苦,你看……”

  “算了吧!”钟秀莲撇撇嘴:“人家新得了一个好妹妹,亲热得高兴都来不及,还有什么可痛苦的?痛苦的是……”钟秀莲猛的住了嘴。

  侯玉芬笑笑说:“小钟啊,你可真是个小娃娃,你这样单纯的小姑娘不该多想,想多了你收拾不住!我要跟你说的就是这个,你说的什么妹妹?他们俩眉眼长得有点像,我本来一点也没往心里去,也和小严开过玩笑。可是今天我凑近看见严副政委后,我惊奇极了——严副政委年轻时,一定就是小武那样!反过来说,武建国再过二十年也就是另一个严副政委!你说这世间怎么会有这种奇巧的事?后来我想起护士长曾经告诉过我:武建国到现在找不到父亲而无法填志愿书的事,再加上你知道的小武今天的表现……”

  “你是说……”钟秀莲惊讶地睁大眼睛。

  “我什么也没说!我是告诉你,小武的失常肯定与这有关,但是,这种内心世界的痛苦和沟坎,我们外人是无法帮他的,我们只能是多关心他,多谅解和宽容,就是战友的本分了……”

  侯玉芬的话语越来越低,最后竟潸然泪下,把傻傻听着的钟秀莲吓得再也不敢多说话。

  翻来覆去,难以入睡,这在十九岁的生活中几乎没有过。钟秀莲瞪着竹篾墙缝中的月亮,她在遐想:明月、天空、朗朗乾坤、光天化日、新社会、红旗下,革命的大家庭,像武建国这样的一个革命战士,有什么伤心和痛苦不能摆出来?而非要死死地埋在心底呢?钟秀莲以她那公主样的童年和白璧无暇的心底世界来猜度武建国,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想象,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的心底会如此的阴暗,那阴暗中长着孤独的草,发着仇恨的芽……

  越睡越清醒的小女孩不睡了,从木箱中翻出日记本,向着那厚厚的一摞白纸倾诉着——年轻的心窝儿太浅,盛不下过多的欢乐,更容不得一丁儿烦恼,只好让这忠实的哑巴朋友分享、共担。

  ……月亮不偏心眼,它同时也爬进另一间宿舍,仔细地舔着严晓玲的脸孔,而这张已经燃烧了一整天的脸,此刻仍然在习习生辉,似要与天上的明月交相辉映。

  晚宴前,支队政治部陈主任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严晓玲叫到食堂内的首长席上。她知道这不是父亲的主意,父亲连父女俩单独说说话的机会都不给她。但这又怎么样?严晓玲昂首挺胸,发着光的脸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矜持和微笑走进了食堂,坐在教导员和父亲之间。接下来,一个个晶莹的小酒杯中倒上满满的“茅台”,那透明的液体里,飘荡着一张张真诚的脸孔和各式各样的微笑,颤微微地倒进一个个鲜红的嘴唇里。

  护士长那薄薄的小嘴,不断地涌出些和蔼可亲的句子,刚被这些话语感动的严晓玲,不合时宜地竟然想起,就是这张小嘴绷得铁似的紧,和那猛然摘去口罩露出的声色惧厉……

  在父亲的一再暗示下,严晓玲终于知道要给父亲一个面子,于是站起来:敬礼,离开食堂……这就够了!所有的效果,想到的没想到的,在这一刻统统都来到身上,她从全院男女老少的眼神中找到了满足,找到了自豪。

  然而,这些满足和自豪如果没有人来共享,那还有什么意思?严晓玲第一个想到就是武建国。她不知道武建国看见晚宴前的那一幕没有,但是她听说武建国整个下午和晚上的出格举动。

  确实令人费解!按严晓玲的认识,武建国这样的人,虽然年纪不大,却应该是像个成熟的男人一样,有着全面而缜密的思考,冰冷如铁的理智和刚毅无比的自制力,他不应该、也不会像个大男孩一般冲动失态。那么,到底是什么东西把这个准成熟男人作弄得疯疯傻傻呢?不知是因为什么,严晓玲隐隐地感觉到好象是与自己有关。她时而欢喜,时而气馁,床板就像一口滚烫的锅,姑娘翻来翻去煎烤着自己……

  ……虽然严副政委晚饭后就离开了医院,又跑了许多夜路,住在琅勃拉邦的一个食加站,月亮仍然一步不拉地跟到严副政委的房中。

  严副政委住的房一样的油毡顶、竹篾墙。但是在食加站司务长和一帮战士辛苦了一下午之后,房间变得豪华而且复杂了许多:篱笆上裱了报纸,油毡下又加了一个平顶,同样糊上报纸就是“天花板”。整个房间四四齐齐像个报纸裱的盒子。窗子上蒙上透明的塑料布,成了月光的通道,顺墙根摆放着几盆植物,凑近一看,原来那不是花草,而是小白菜和青蒜苗。土地上铺着地板,这些还是白色的地板,不知是拆开多少个罐头箱才凑够的。此时,地板咯吱咯吱地响着,严副政委踩着它们,来来回回地踱着步。

  香烟一根接一根地燃烧。

  烟雾缭绕中,那盏擦得铮亮却发着昏黄的光的马灯,被严副政委提出门外,他难以容忍那浓浓的煤油味和昏黄的光。

  从漫长的战争年代走过来的老军人,有着强健的心脏,即便是到了这知天命之年。严副政委自己感觉,这心脏可以承受任何撞击!可是,就在今天下午那一场没有任何先兆,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出其不意的撞击下,老军人几乎失去了方寸。

  那个年轻人,那张和自己几乎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脸,鬼使神差地突然出现在眼前,他不姓阎,而姓武,可是这“武”恰恰是那个刚烈得不近人情的前妻的姓啊!

  可是转念一想,姓是什么?不就是个符号吗?自己不是也在那疯狂而滑稽的“文化大革命”中,顺着潮水把“阎”改成了“严”吗。而且还给了上级一个堂皇的理由——“既是山西人又姓阎,影响不好,改为严肃的严比较革命化……”

  如果说年龄、出生地、甚至姓氏和长相都还可以有另外的解释,那么,那年轻人抬起头与自己眼神交碰的瞬间,那石破天惊的碰撞,严副政委几乎立刻就相信:这,就是自己十多年心病的解药——自己早年大意丢失的、这一生中唯一的、将来不是希望就是仇敌的人——儿子啊!

  这称呼那么别扭、那么生疏,可是,就是这别扭而生疏的称呼,在严副政委的心底盘旋、徘徊了多少年。别看严副政委早就从一个愚昧的山民,经过完全彻底的脱胎换骨,变成了一个城里人,一个新贵族,观念前卫得可以改动祖宗的姓氏。然而他那骨子里,他那心底深处,仍然满是炎黄子孙、太行山民的厚重的历史传统观念——在他的老家,没有儿子的家庭,是没有光明的、穷途末路的家庭!山民们,为了有一个名分上的“儿子”,抱养、过继成了家常便饭,或不惜家徒四壁而花重金购买,甚至因此而触犯刑律……

  如果说没有,到也罢了,严副政委是有的啊!他不后悔离婚重新组织一个家庭,他只是痛惜一念之差,放走了一个现成的、唯一的儿子。

  鱼和熊掌,原来是可以兼得的,特别是严副政委!

  “政委,是不是不舒服?怎么还不休息?”门外司机小赵的声音。

  “啊,没有没有,我一会就睡,你先睡吧,啊!”

  严副政委和衣倒在床上,这是食加站里最高规格的招待床——一个十分简单的硬木框,中间横平竖直地穿过许多细棕绳,人一躺上,棕绳编的床面就被压成了一个窝,窝里的人就像一个跌在陷坑中的兽,每要翻身想起床都要脚手并用,空使出许多冤枉力气。

  晚饭前,那位十分干练的护士长在介绍这个年轻人的情况时,曾说过他最近将要填写入党志愿书……对啊!要是看一眼就真像大白,水落石出了嘛!

  突然严副政委一阵心悸,他挣扎着从那又摇又晃的棕床上爬起来,“这是一厢情愿!他愿意认这个父亲吗?”

  是啊!这么多年没有照管他,也许吃了许多苦,他心里即使有怨恨也是正常的,小孩嘛,给他讲清就行了。特别是他现在是军人了,而且是在自己的部下,这个条件,一般人,连做梦都梦不到这里的。必要时让他领导出面谈谈……

  其实,严副政委心里还是有委屈的,他清楚地记得,他宠过、管过儿子。那是二十年前,离婚前的最后一面,晴儿被父亲领着上街逛商店,他虽然高高的骑在父亲的肩上,但是,阴郁的表情始终挂在那张稚嫩的脸上,极不相称。冰糖葫芦和望远镜,海军服和新皮鞋都没能使晴儿笑一笑,或者是看一眼身边的“栗阿姨”,也就是这一次,才使栗宛苹痛下决心,逼着严科长上上下下活动了几圈,规划和安排了孤儿寡母的命运之路,同时也就此失去了儿子。

  “怪谁呢?这是自作之受!”严副政委不愿吃后悔药,更不敢追究责任。“一切向前看嘛!”

  他认真地,处心积虑地编织着一件“天衣”。他非常自信的认为自己编织的天衣是无缝的,自信到几近狂妄的地步!这是一种职业性的、深沉的狂妄。是这二十多年他的社会地位和工作性质给他框定的思维模式。如果,他但凡能了解一丁点儿老百姓的喜怒哀乐,或者,他多少能听见一点这个社会的最底层施以孤儿寡母的是何等的压力,特别是一个弃儿为了活着、为了长大而遭受过的心理灾害。那么,他就会少些自信,甚至不敢轻易编造这件“天衣”了。

  可悲的是:知天命之年的严副政委,仍然不谙天伦、人伦……不管那年轻人最终是不是亲生儿子?他肯不肯回到自己的怀抱?但有个事实是肯定的——那已经不是娇儿阎晴,而是士兵武建国!


37

  激动得脸色发白的武建国一口气就窜到小山后的巨石平台上,他艰难地调整着呼吸,从裤兜里掏出刚刚拿到的信,两只微微颤抖的手把信摊平,却没有勇气去撕开。

  这是一个牛皮纸的公用信封,右下角鲜红的一行印刷体“中国人民解放军贵州省军区政治部”,中间的一行,正正楷楷的手写字“武建国同志收”。

  “是他!他来了!”从接过信的那刻起,这个念头就牢牢地罩住武建国。妈妈通过老战友们到处打听,同时把自己的地址也告诉了别人,他的信找上门来也是顺理成章。

  他会说什么呢?他的开头怎么称呼?还是“武建国同志”?或者“晴儿我的孩子”?刹时一股热浪从心底扑上来。

  呸!武建国莫名其妙地向草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嗤——的一下把信封撕开,信是红头的公用笺,那纸太薄了,颤抖而汗湿的两手好不容易才打开铺平:

武建国同志,你好!

  我也许不该这么称呼,而应该叫你小晴,因为在你很小时,我还抱过你,有次上街买甜白酒给你吃多了,醉了,你的妈妈还把我一通责怪。

  往事如烟,转眼二十年,你看我们已经是战友是同志了,所以我那么称呼你一次,以后我还叫你小晴,你还叫我谢叔叔好吗?

  在八一前就收到你妈妈写来的信,直至两天前,我才把一切都搞清楚了,现在我就给你答复:

  孩子啊,谢叔叔要先给你讲讲历史,这也是你妈妈的意思。当我知道你们娘俩在这些年中,对这段历史的态度和处理方法时,我很难受,难受得失眠!在给你写信的同时,我也给你妈妈写信,狠狠地批评她!

  我是和你妈妈一个单位的,我们一个单位男男女女十多个人,那时我们都叫她武大姐,我们在她的嘴里都是“小鬼”,你父母亲带你的时间,其实没有我们领你玩的时间多。

  当时,在军区的干部中,离婚另娶似乎是成了一股风。这里面,政策要负一部分责任。因为“反封建”的口号就包括反对封建包办婚姻的一层意思,我们的许多干部就在这个幌子下换妻另娶。你想在当时,人事部门有没有可能来逐一鉴定,谁是包办而谁又不是。

  但是你父母这一对的分手,在他们的周围,看法却是否定的!为此你父亲的压力很大,同事、老乡的指责,上级的规劝,使他几乎每走一步都要有极大的勇气,甚至付出牺牲。可奇怪的是,在他几乎悬崖勒马,举手投降的前一刻,你妈妈却拍板退让了。她的刚烈,她的盲目,使关心和爱护她的人——部门领导和我们一伙小鬼,又尴尬又心痛,直到好多年后,我才能慢慢体会你妈妈当时的心情:“——心都走了,我还留人干什么?”

  你父亲在追求自己幸福的同时,毁了别人的幸福!我知道他的这二十年其实并不幸福。你妈妈毅然同意离婚,其实是把他推到一个妻离子散、众叛亲离、领导侧目、老乡唾弃的悲惨境地,还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他政治上的进步。他明白这一切的根源,然而只有躲避。把姓阎改成了姓严,远远的调离原单位。

  原先,我并不认识你的父亲,我和他先后调到贵州省军区工作,一段时间我曾经还同情过他,可是当我从老乡们那里得知,他是怎样对待亲生的儿女,特别是他女儿、你的姐姐时,我的心几乎滴血,因为,我也是两个花朵般的小女孩的父亲!和这样一个连亲生儿女都可以不管不顾的人做同事、做战友是危险的,因为,血亲尚且如此,何况同事!

  他后来又调回了云南,听说是去了边疆,我从未跟他有什么联系,我憎恶他!

  为了帮你妈妈,最终是帮你,我打了许多电话,情况是这样的:你的父亲,如今是中国筑路工程队第五支队的副政委,这个队现在担负着在老挝筑路的任务,确切一点说:你的父亲现在就是你的上级,起码在你回国前是!孩子啊……

  “咔嚓——”

  凭空而起的一个霹雳,震得武建国两眼昏花,天都快黑了,空中哪来那么多闪亮的条纹?还有晶亮的星?武建国摇了摇头,紧紧地闭上眼睛,底下腿脚一软,一屁股坐在石板上。满头满身的大汗汹涌地流淌着,脑中顿时乱成一包脓汁,只有嘴里不断气地哼着:“果然……果然……果然……”

  黄昏中的蚊虫小咬们,成群成团,黑压压地扑向那披身大汗,热气腾腾的人肉香处,好半天,被叮疼了的武建国猛然醒来,怔怔地在石板上找到那几张纸,已经是湿淋淋的了。

  ……孩子啊,谢叔叔无法估计你看到信后是什么想法,因此我也不好说什么。只有两个要求,不是供你参考,而是你必须做到!

  第一,你的妈妈,是个外柔内钢的女人,在你们的家庭悲剧中,在这些年头里,她是用自己的全部生命的能量,为你们姐弟俩撑起一个成长的空间,尽管她势单力薄,尽管她柔弱得几乎难于自保,但是她用心血织成的铺天盖地的母爱之网,连我都能感受到,我想你更清楚。今后不管你和父亲的关系发展到什么地步,你决不能让母亲再伤心!

  第二,入党的事被耽误,谢叔叔已经帮你解决了,无论怎样发展,你不能对组织产生怨气,端正自己的态度,争取早日解决。

  另外,谢叔叔想听听你的看法:认,还是不认!认了后怎么办?不认,以后怎么办?把你的想法和道理说说。还要谢叔叔帮你做什么?比如要不要先找他谈?这些,我都要尊重你的意见和选择。

  好了小晴,谢叔叔等你的信。

  你母亲的战友,你父亲的同事

                            谢玉才

                           74、8、10

  武建国是怎么走下山回到宿舍,怎么脱衣服上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难怪啊!难怪长那么像,难怪他那两只软绵绵的手放在肩上时,会有那么沉重的感觉。还有他那眼神,钢钻一般的犀利的眼神。这就是父亲?这就是……爸爸?就是这个人,在刹那间给了自己一个生命?也许还是在随随便便、漫不经心中完成的。武建国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幅图:一个圆圆的大圈表示显微镜的视野,那密密麻麻的长着细长小尾巴的东西、蝌蚪似的,那是他的!而中间有一个成了我?

  这是上《胚胎学》时的一幅教学挂图。

  “真他妈的滑稽!”武建国想。

  他试着动动嘴,无声地叫一声“爸爸”。可是还没有叫完,感觉到好象是啃了一嘴涩柿子,连舌头都痉挛了。

  谢叔叔的话:认,怎么认?是啊,怎么认?填志愿书——父亲——支队副政委……然后在讪笑声中,等着组织去调查:

  “严副政委,您的儿子在我们医院……”

  “啊?我不知道啊!怎么会呢?我女儿在你们医院嘛!”

  决不!武建国翻了个身。

  自己跑去?去到支队,找到他说:“我是你的儿子啊!我找你找得好苦!”

  然后像审贼一样接受一个又一个问题,然后父子相抱而泣,然后张口“爸爸……”

  “啪——”似梦非梦中的武建国,猛的给了自己一个大耳光,寂静的夜晚,掌声响得整排宿舍都听得见。

  “怎么了你,小武……武建国……发梦颠了吧,嘻嘻……”

  丁起林坐起来喊了两声,又倒下睡了。

  起风了,屋后的竹林刷刷的声音似在涨潮,和着对面老林中呜呜的怪吼,难怪书上称为林海,山上的人们就是这样体会大海的。

  同样的月黑,同样的大风,武建国想起了十年前的一个夜晚——十三岁的晴儿虽然瘦弱,却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小男子汉了,妈妈要去一个地方,而且必须是夜间,柔弱的女人她害怕,自然就带上了这个男子汉。

  顶着猛烈的西北风,娘俩跌跌撞撞来到离县城两里地的一个破烂的小村子。敲开一间草房的门后,摇曳的菜油灯下,一个络腮胡子的中年人殷勤地招呼着母子俩。母亲说这个人是土改时的民兵队长,他有一种药能治疯病。民兵队长坚持说一定要保密,必须晚上在他家才能拿到。

  母子俩坐下后,民兵队长就从后门出去,一会儿回来了。他手里捧着一个沾满泥土的瓦罐,小心翼翼地放下后,慢慢地打开封口的什么皮,伸进手去拿出一个花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一团乌黑的东西摆在母亲的眼前。母亲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又厌恶地扭开了头:

  “现在可以说了吧,要多少钱?”

  民兵队长迟疑了一下:“三百块”!他似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母亲打了一个寒战,叹了一口气,缓慢地说:“你要得太多了,我一个月才五十多块钱,你能不能少要一点。要不我们娘俩以后可吃什么。

“三百!一分也不能少。”

  民兵队长坚决地说:“你知道这是怎么来的吗?这活人脑子是那么容易找到的吗?你听我给你……”

  “混蛋!”

  母亲一声怒喝,她感到膝下的晴儿突然间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腿,低头一看,儿子两眼直钩钩地盯住那块黑漆漆的东西,就象它会突然扑过来似的。

  “你还是不是人了,我们不是说好不能给任何人知道吗?你吓着小孩了,我不跟你说,我不要了,走!”

  母亲紧紧地搂着晴儿,三两步跨出屋门。民兵队长一边追着,一边急切地说着:“大姐、大嫂!对不住、对不住,少点也行,你拿走吧,治病要紧,治病要紧啊!”

  母亲搂着晴儿,头也不回,急急忙忙的走了。

  晴儿后来才知道,有人告诉母亲,说是人脑治疯病最好。可是上哪去找这东西呢?听人说,有一个土改时的民兵队长,枪毙地主恶霸时,故意不把人打死,然后走到跟前去,一斧头把脑袋劈开,把滚出来的人脑包起来,埋在地下,将来卖给人治病。母亲多方打听,居然也找到了这个人。可恨的是这家伙竟然不管原来约定的事,当着小孩子的面说了出来,令母亲实在是难以忍受。

  后来的事,晴儿就不知道了。再后来,晴儿知道母亲最终还是买下了那东西。再再后来,晴儿听老家的人说,母亲寄来了补药被奶奶吃了,奶奶吃了后还夸母亲的孝心,而姐姐呢?仍然每天疯跑,除了哭,没有任何话……

  黑暗中,武建国在无声地痛哭,枕巾被揉成了团,一只角塞在嘴里死死地咬住,满头满脸汗水和着眼泪一起流,死命的压抑使浑身抖成一团,床板在四个不一般高的木桩上时不时的啪嗒啪嗒响。

  好半天,汹涌澎湃的情绪激动过去了,也许是那些压抑得太久的毒素,顺着微咸的泪水排泄出去,武建国慢慢感觉轻松了,而且,脑子也似从一掬浑浊的水中浮现出来,沥干污泥浊水后,清亮了许多。

  他突然有了一种自豪感:一个弃儿,本该长不大就夭折在那泥猪赖狗般的生活中,或者是消失在那“少管所”的高墙下。“可是,我武建国是什么人?”他摸着自己腿上臂上坚实的肌肉块。

  “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我活过来了,我不要你!你当你的大官罢,谁愿凫上水攀高枝谁去!我武建国不攀不爬,让那些穷谋饿算想当官的人和那些已经当上官的人们见鬼去吧……”

  突然他的心一动,要是谢叔叔一封信告知他,说不定哪一天来个车,把我送到支队,然后……他想不明白然后会怎样,就像当初怎么也搞不懂红衣大主教蒙泰尼里和亲生儿子亚瑟之间的情仇一样。但是他马上就决定了,明天一早就写信给谢叔叔。

  当武建国安心到将要入睡时,一件事让他像针扎似的几乎突然跳起来——不理不认,志愿书还是没办法填,那么,这党还入不入?

  “政治生命哪!”武建国想着护士长说这话时的表情。

  因为突然找到了亲生父亲,找到了亲手制造苦楚的人,纷乱的思绪,许多渐渐淡忘的童年的苦楚,整个晚上就像乌云滚滚似的涌到武建国的床上。黑幕裹挟着武建国,他孤独地摸着、爬着、挣扎着,他没有地方可诉苦,没有人给他出个主意,但是,这种许多人都无法忍受的孤独的痛苦,在武建国的人生中却又算不得什么,因为,二十年来就是这样走过来的!无论前途是怎样的莫测高深,扑溯迷离,他总会默默地给自己理出一条路来。

  可悲的是,这些路往往与他一生的幸福和快乐南辕北辙、背道而驰……


38

  阳光灿烂的清晨,出现在中南半岛的雨季正浓时,其稀罕的程度不亚于六月雪!

  人们又惊又喜地早早起来跑出门外,他们连头发中间都有股霉味,再不晒晒太阳,身上也要长青苔了。

  刚下夜班的严晓玲,困乏和疲倦被林中的缕缕阳光驱赶得无影无踪,精力充沛得兔子一般,一蹦一跳的来到小山后的大青石板上。

  刚刚的晨会上没有武建国的影子,严晓玲斜瞟了一眼挂着的排班表,噢,知道了,武建国今天休息。严晓玲还知道,武建国最近越来越多的时间是消耗在这大石板上。严晓玲不敢去打扰他,却远远的观察过。他在那大石板上可以两个小时不动一下,远远看去死人似的,严晓玲纳闷过,奇怪过。可是后来她相信了自己的假设:武建国是在构思什么作品,或是在练什么功!

  就在昨天晚上,无意地听见几句奇怪的对话之后,严晓玲再也按耐不住要找武建国谈谈的欲望了。

  那是值上半夜的侯玉芬,所有的工作都做完了,她像在讲自来话,咕咕哝哝的声音扰醒了隔壁值班室里的严晓玲。不是自来话!好象还有一个人,对!是钟秀莲!严晓玲直起身子,耳朵贴上了竹篱笆缝——

  “……是不是八一那天,我的态度让他生气了?”这是钟秀莲。

  “也许有点,小武这个人太敏感,太细腻,会活得很累。不过我看还不至于。最明显的是从大前天起,通讯班小周告诉我,就是那天下午给过小武一封信。”

  这是侯玉芬冷静的声音。

  “信?哪来的?他妈妈?不会是家里有什么事吧?”钟秀莲问。

  “要是那样又简单了,可以直接问他。问题肯定出在这封信上,而信是一封部队公函的样……”

  “公函?哪个单位的?”钟秀莲的声音透着诧异。

“那个马大哈的小周他没细看……”

  隔壁无声了。好半天,声音又起:

  “……护士长找他谈话时,不知说些什么,大叫大嚷……”侯玉芬说。

  “啊!发脾气,吵架?”钟秀莲大吃一惊。

  “不是吵,可能是情绪激动,冲动?好象还哭过……”声音低了下去。

  沉默!

  “我的感觉不会错,这武建国肯定是遇到大问题了,像这种人是那么容易冲动掉泪的吗?我猜啊,很可能是他父亲的问题……”

  “啊!什么问题?就是你上次说过的?”

  “算了,我们管不了!小钟,你们处得很好我知道,尽可能帮帮他,好吗?”

  “我帮他?帮不了啊!他老说我傻乎乎的,拿我当小孩呢。”

  轻轻的笑声。

  又是侯玉芬的声音:“不不不,我是说,在这种时候,他避开我们,而我们却不能离开他,让他感觉到有人在为他操心,关心他就行了。当然,等我想好了,我找他谈一次,我想都是当过知青的人,也许能把他紧紧锁着的精神世界开开一点点呢……”

  “侯姐,你真好!我要是早生几年也当过知青就好了。”

  “行了吧我的小姐,身在福中还不知福!睡觉去吧。”刹那间侯玉芬的声音尖刻起来。

  轻微的脚步从门口经过,整个病区融化在寂静的黑幕之中。

  黑暗中,严晓玲睡不着了。

  科里的丫头们,会如此细腻地观察和留心那个武建国,而且还会互相交流,掏心窝子的为他操心,这是严晓玲从来没有想到过的,难怪他对自己不酸不凉,原来有人宠着他啊!立刻,严晓玲的胸腔里梗得难受,这不是嫉妒不是吃醋,而是母亲的真传——即使无足轻重的东西,一旦发现有人来争,一瞬间就成了旷世珍奇,被激发出来的占有欲,可以大到不惜任何代价、甚至疯狂的地步。

  当然这是人,是人而不是东西!严晓玲清楚地知道自己该怎样走。她们会关心,会温柔,我不会吗?笑话!严晓玲只是从来没发现过那个石头似的人会有软处,会有需要人抚慰的地方,人在这种极度的寒冷之中,给他送去一口热气,也许抵过你多少年为他当牛做马,这个道理严晓玲还懂。

  突然她眼前一亮——对啊!她们刚才说的“他父亲的问题”,也许这是关键!这个发疯的年头,地方上的许多干部一忽儿是“三结合”的革命干部,一忽儿又是“牛鬼蛇神”;今天说你是毛主席革命路线,明天又说你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人嘴两块皮,怎么说都行,即使在军内,即使在中央,这样的例子不也比比皆是吗?在这种年代,在这种特殊的政治氛围之下,那个有“问题”的父亲,仅仅是难过一阵子而已,可他的正在成长、正在进步的子女,有可能就在这一阵子之中,立刻就陷入灭顶之灾,也许那羽毛初丰的翅膀就此就折断了。

  对!严晓玲为自己精辟的分析所折服,她相信,接之而来的是:为了不被处理退伍,为了获得一根拯救命运的稻草,那个坚硬而骄傲的石头人,马上就会变成一块风化石,那冷峻而刚毅的嘴角立刻就会对自己弯起来。严晓玲的要求不高,如果武建国对自己有叶翔雨十分之一的恭谦和热情,那她也会感到极大的满足和快感,甚至,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甚至……

  大青石板也不例外地被灿烂的阳光斜射着,虽然才上午九点多,太阳已经很毒了。吸饱了水的山石,红土、树木、草叶被太阳一烘烤,到处都在冒白气,袅袅婷婷,迷迷离离似仙境一般。武建国站在巨石上,两腿叉开,双手倒背,昂着头,闭着眼,那样子不像是在享受久违的阳光,倒更像是对着太阳示威!

  天体的变化、气候的更迭、太阳的起落、月亮的圆缺,甚至气压温度、风声雨量等等,其实都与人的高级神经活动有着密切的联系、甚至联动。

  这不,武建国这一刻也从阴暗、忧郁的心境中走了出来,他忘情地沐浴着阳光,哪怕这阳光有点毒辣;他使劲地呼吸着山野的空气,这空气中仿佛混有手术室里打翻了的乙醚,武建国有点被麻醉的的感觉。这一刻,他甚至怀疑以前的一切都是幻觉——那封信、过八一、甚至自己那不堪回首的童年,都是一串串的梦。

  “小武……小武你怎么啦?”梦幻似的声音,沙哑而甜腻。

  “嗨!武建国,怎么不理人?”声音大了,来自脚下,好象不是幻觉。严晓玲抬起手轻轻地拉拉武建国的裤脚:“武建国,我想和你说说话,你坐下来好吗?”

  真是有人!武建国睁眼往下一看:“噢,小严啊,有事吗?”

  “有事,你拉我上来说。”严晓玲伸着手。

  武建国无奈地坐了下来,伸出手一弯腰把严晓玲也拉上了大青石:“说!有什么事?”

  “我才下夜班,找你聊聊天,不是事吗?”严晓玲微微笑着在武建国的身边坐下:“你放心了吧?这是在阳光灿烂的光天化日之下,还有什么说不清的……哎,你怎么这么看人?”严晓玲立刻发现了对面那奇怪的眼神。

  武建国呆痴的眼神紧紧地盯着严晓玲,心里又剧烈地翻腾起来——这,就是……妹妹?记得哪本书里……对!《三侠五义》里有一句话:这叫同山不同海!同山……一刹那间武建国又想起那张挂图上,那个大圆圈,里面密密麻麻的大头鱼似的东西;我和她都来源于那里?每想到此,老是有一种滑稽的感觉……

  “真他妈的滑稽!哈哈……”武建国不仅说出来,还笑出了声。

  “什么啊?你骂谁?什么滑稽?”严晓玲莫名其妙。但是看见武建国不仅高兴,还哈哈大笑,她也跟着兴奋起来。

  “你的书看完了吗?”严晓玲问。

  “扔了,黄色小说,革命战士不能看!”武建国一本正经的应道。

  “是我不好,都怪我好么,我下次再也不了。”严晓玲明显地感觉到武建国的怨气,甚至敌意,低声下气地讨着好。

  ……那是一周前一个闷热的黄昏,严晓玲从武建国的宿舍门口经过,看见武建国满头大汗地爬在床上看书,她一步跨进门槛,无话找话地问:

  “小武,看什么书哇?”

  其实看什么书都无所谓,严晓玲是随口,她就没有完整地看过任何一本书,她不想知道、更不想看什么书。而武建国却瞎马自惊地一跃而起,书却不见了。

  无聊的好奇心,驱使着严晓玲去武建国的被窝了乱翻找书,无奈武建国只好一手将书高高的举起。不依不饶的严晓玲,围着武建国又抢又跳,坚挺的胸部在武建国的光膀子上摩擦挤压,正当又羞又恼的武建国即将要发脾气时,突然灯亮了——柴油发电机开始工作。而撩人心扉、让人脸红心跳的这一幕,瞬间定格在屋外的芭蕉树下、一双秀气而阴沉的瞳子中……

  当时武建国就知道这动作犯了大忌了——出国前关于这个问题,有过细致而具体的硬性规定;男女交往不能有身体接触,而且要三开——开门、开窗、开灯!

  满头大汗、浑身麻木的武建国无论怎样惊恐和着急,他也只有无可奈何地相信严晓玲的话:“没事没事,外面一个人都没有。我们什么都没干,看把你吓成这个熊样!”

  是的,武建国相信天地良心,相信自己清清白白,同时他更心存侥幸,屋外真的没人!

  “……下次,还有下次吗?”武建国恨恨地想。

  晒的时间长了,大青石板也不凉了。严晓玲一转眼,换了个话题。

  “小武你这几天怎么啦。有什么难处,能跟我说说吗?没准我能帮你呢!”

  “现在就帮我一下好吗?帮帮我,让我清静点好吗?”

  武建国刚刚好一点的心境,又被严晓玲拖回了过去,能有好口气吗?

  好半天,严晓玲又幽幽地开口了:

  “小武,人家是看着你不高兴,心里真的很着急,别人为你操心,你真的不明白,还是故意要伤人的心?要做孤家寡人,朋友同志什么也不要?”

  “对不起小严,我不瞒你,真的心情不好……”

  武建国有点后悔自己的生硬,即使不当作妹妹,也是一个科的同志。

  “小武,你不相信我能帮你,我真的能!我爸爸从前面返回来时,又问起你,我真看不出来你有多大魅力,接触一次就使老头子记住你……”

  严晓玲咯咯咯地笑着说。

  武建国猛地一激伶,低下了头,嗡声嗡气地问道:

  “他问我什么?”

  “什么都问!我就反问爸爸,是在考察干部苗子呢,还是在考察未来女婿……”

  话没说完,严晓玲就忍不住大笑起来。

  笑声中,严晓玲回头看了一眼,武建国不仅没有跟着笑,反而头更低下去,脸红得连到脖子根。

  “好啦好啦,开玩笑嘛,别认真,啊!说正经事,老头子对你印象肯定好,如果真有什么事,比如……比如要处理退伍啊什么的,他帮你说说……”

  “什么?什么处理退伍?你说的是谁?”武建国的眼神使严晓玲知道自己估计错了。

  “不是说你父亲出了事,影响你入党,还要做退伍处理吗?”严晓玲疑疑惑惑地问。

  “我怎么不知道,你听谁说的?武建国也认真起来。

  “算了,没有的事就不说了,我只是告诉你。如果你要,我真能帮助你!”严晓玲也认真地说。

  “谢谢!起码目前没有那个必要。”

  “哎小武,我告诉你啊,我们家三个都是女孩子,我妈妈倒是无所谓,可我感觉爸爸特别看重儿子,只可惜他命中没有。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得出,他是喜欢你,怎么样,给他做儿子吧。我们全家肯定欢迎。”

  粗重的呼吸声在身后响起,严晓玲回头看,武建国的脸扭向另一边,她妩媚地一笑:

  “嗨嗨,你这人脸皮这么薄,让你给他做儿子,喊他爸爸呢,又不是作女婿叫他老丈人,看把你急的……好好,不说、不说了。”

  武建国猛地跳下大青石,急速地向宿舍跑去。

  “哎小武,跑什么。等等我……莫名其妙……神经……”

  严晓玲叫着骂着追着。


39

  大中午的班最难上,特别是今天!

  碧空如洗,骄阳似火。曝晒下的山林间一丝风都没有,寂静得跟夜间似的,连林间的知了都不会叫。病房的顶上,那黑色的油毡在一两个小时内,骨碌骨碌地长出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泡,圆圆的就像一簇簇蘑菇,五光十色跟公路上一样。

  无所事事,然而又不能走开,内心的燥热和空气的高温,内外夹击煎灸着武建国,几乎全裸的皮肤被汗湿的白大褂紧紧地贴裹着。

  老得掉牙的闹钟明白无误的指着两点正时,该测体温了。武建国从酒精盘中拿出一把体温表,向病房走去。刚到转角处,好象感到拿体温表的左手微微一震,抬手一看,许多亮晶晶的东西从手中飞速落下,即刻就不见了踪影,再仔细看手上——啊呀——武建国惊呼一声——体温表的根部玻璃破碎,管内的水银从指间滑落,十多支无一例外!心里一着急,又是一通大汗,连眼睛都被渍得生疼。武建国懊丧地走回办公室,拿过台历上的气温表一看——天哪,那细细的红线爬到的地方,明明白白地刻着四十四度!难怪体温表全部迸裂。

  当天白班的交班报告,武建国写道:

  “一九七四年八月十四日十四点,气温为摄氏四十四度,没有酒精浸泡的体温表全部报损。”


  自然界和人世间真是相通的。但凡为人,恶强霸道一点,一生人要占许多便宜,而一旦强到出格,恶贯满盈时,一定是会遭报应的!作了恶,欠了债,坑了人,害了命,想两眼一闭就了此一生?这是妄想!

  老天也一样,凶暴暴热辣辣地晒了一整天,从这块地上蒸去了多少水,从人们的身上挤出了多少汗,敲碎了多少体温表,这就算了吗?

  当这块地方在曝晒中产生的大量热空气急速上升之时,留下了一个巨大的负压区域。在周边盘旋、窥视了许久的很多心怀叵测的积雨云团、雷公电母风婆子们都将在这个负压区的盛情邀请下,争先恐后的挤过来,填补这个真空……

  这场惊天动地的报复行动,将在黄昏时分拉开它那惨烈的帷幕……

  西边遥远的山顶上,不明不白地蛰伏着几朵阴险的黑云。当那个兴高采烈的太阳快靠近山顶时,黑云联成了一片,它们七手八脚地拽住、按住,要把太阳装在它们那巨大的黑布袋中,不知要裹挟到什么地方。意犹未尽的太阳,左冲右突躲闪着、避让着,它实在不甘心,好不容易盼来的一天,就这么早早的终结。

  不多会,那可怜兮兮的鸡蛋黄被罩了个严严实实。然而,得胜了的黑云们,不仅不凯旋班师,反而振臂一挥,铺天盖地排山倒海地涌了过来。刹时,山林和土地统统成了云的色,而那黑云们的背后,所有的入侵者们统统在一刹那间撕去了温情的面纱,在蓝光闪闪的伴奏下,隆隆的雷鸣和着呜呜的风声,从东掠到西,从南刮到北。高大的乔木痛苦地弯着腰,它要抵御狂风的摧残,还要提防雷电的偷袭;低矮的灌木簌簌发抖地匍伏在地上,它还要保护下面藏着的小兽——它们已经被吓得半死了。

  当武建国跨上大青石板时,天已经黑定了。

  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欲望,他想从头到尾地欣赏一次异国的暴风雨。

  生长在春城的人,从来没有经历过任何一种稍微激烈点的天气现象。同时,武建国给自己设了一道坎!就在今晚,这个坎非跳不可——何去何从都要拍板决断。

  三天了,什么样的三天啊!恍恍惚惚,茶饭无心,浑身的力气不知上哪去了,连小腿都是软的。武建国相信,日复一日如果照此下去,肯定要得什么病!

  武建国是什么样的人?

  壮汉!一米八的男人!折磨自己、奴役自己的一把好手!早在上小学时,他就曾经不止一次地强迫自己睡在尿湿的缛子上,直到焐干;上中学时,从菜盆里捞出半个老鼠来,他呕吐完漱漱口,咬咬牙继续吃;当知青时,分明那小女孩喜欢他,只是因为朋友也喜欢那女孩,他居然从此就不理那女孩……是的,是条“汉子”!可是在书上他也见过这叫“自虐!”这种当时疼得心都会抖,而过后又自豪又得意的“硬汉”行为,在书上被分析成了“轻度精神症状”!俗点说,就是一个不怎么严重的疯子!

  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再拖,要给记不清长什么样的谢叔叔一个交待,要给护士长和她所代表的组织上一个交待,最根本的是要给自己一个交待!

  在明确了父亲的那一刻,武建国的心中也曾经泛起过阵阵热浪,也曾短暂地幻想过也许能找补回来那缺失的情感世界,毕竟,那双成年男人的手臂是多少年中魂牵梦萦的啊!

  可是,认了父亲,将使武建国一夜之间成了众人中间的“菜碟”——任何人的筷子都可以伸过来翻弄一通,这是武建国这二十多年人生中最忌讳、最害怕的境地。更可怕的是:这还是一厢情愿!即使自己想认,而人家不承认有那么个儿子,那时,武建国真是把自己虐待到可以自杀的境地了。

  维持现状,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这是最轻松的路。然而,即将要下决心走这条最轻松的路的武建国,此时却无比的沉重。护士长说的政治生命,武建国相信!一家人中,姥爷、姥爷的弟弟、妈妈、舅舅,还有……父亲,他们都是有这种生命的人,武建国虽然看得不是很重,但他从未打算过容忍自己一辈子是个“白丁”。

  风声越来越大,雷鸣电闪已经很近,空气中湿漉漉的“雨味”告诉人们:雨脚已经不远了。

  大青石板吸了一天的太阳味,此时仍旧是热烘烘的。武建国向后一倒,直挺挺地躺在石板上,两眼瞪着天。眼花缭乱的蓝色电弧把黑色的天幕撕扯得支离破碎,那中间依稀显现出了一张脸,一张稚嫩的、惊恐万状的脸,那是十岁的晴儿。

  也记不清妈妈从上次下乡走后,到现在有多少日子了?他宁愿在大街小巷中混到天黑,也不想回到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今天是贪玩了点,一不小心被吓人的雷暴和闪电堵在了街边的屋檐下。

  脚步声骤起,一个戴着草帽的大人从街上跑过,一个圆溜溜的小脑袋,袋鼠仔一般躲在大人的怀中,一掠而过的脚步声里,似乎还有咯咯咯的笑声。晴儿见有人经过,心里一喜,飞速冲进雨幕中,跟着大人猛跑。突然,大人一拐弯从一道街边的门中进去,“嘭”的一声关上门,晴儿却傻站在街中心。

  又是一个炸雷,晴儿哭了,小便顺着腿往下流。他不是不会大声嚎哭,而是没有人听过!此刻在雷声雨声的掩盖下,他放声哭了。然而,那单薄的尖叫,并不比任何一滴落地的雨水声更大……

  来了!

  隆隆的声音变成了清脆的“咔嚓”,和着闪光几乎同时来到了大青石板上,豆大的雨滴打在脸上生疼。武建国懒懒地坐了起来,他知道这老林中的暴风雨比起儿时见过的,不知要暴烈要恐怖多少倍,然而,他却体会不到一丝一毫恐惧的感觉,相反,浸没在那瓢泼似的、而且还越来越大的雨注之中,居然会有种难以名状的快感。武建国感觉中,淋得精湿的身体,灵魂也许就裸露了,而裸露的灵魂在蓝色的闪光下被浇淋、被涤荡、被冲刷、被消毒,对于一个成熟的、没有罪孽、没有负债的灵魂,肯定只有快感而没有恐惧!

  武建国释然了。

  需要一个宽厚的成年男人的胸膛来遮风避雨,挡住雷暴和闪电,那是幼小而懦弱的晴儿,那悲惨的年代已经过去。武建国不需要!

  为了顺应一种畸形的“政治生命”的需要,而去求助于那个曾经把自己当作垃圾扔出门去的人,如果这样作的目的是为了“进步”,武建国宁愿堕落!

  多得数不清的文学作品中,喋喋不休地唠叨什么亲情、血缘、天性、血统……武建国才更感到滑稽又可笑。那有什么稀奇,不就是教科书里枯燥至极的什么“脱氧核糖核酸”吗?不懂DNA为何物的牛马猪狗们,尚且知道“舔犊情深",而于人类的芸芸众生之中,不如猪狗者比比皆是!对于他们,难道还要糟够了罪的弱儿幼女们,去与之理论天性、拼凑血缘吗?

  林中的暴雨下得酣畅淋漓,巨石上的武建国似乎是和屁股下的青石溶为一体了。他睁不开眼,也懒得睁眼,然而,眼前仿佛一幅巨型的银幕,正在演示着一幅又一幅那些刻骨铭心的图象。

  ——小村中,奔跑着肮脏的少女,夏天还穿着棉鞋,褛烂的裤子露着屁股,可是脸上仍在笑,看见那笑脸的人却想哭!这是疯了的姐姐!

  ——同样的黑夜,同样的雷声,瘦弱的女人牵着豆芽菜般的男孩,在荒芜的村庄中摸索,那里可以买到人脑子,据说可以治疯病。黑暗中,十三岁的男子汉很自豪,可以保卫妈妈了!尽管一阵阵的头皮发麻,不知那来的那么多尿……

  ——光头少校那恶狠狠的眼神,野孩子晴儿被两个解放军扭着手,送到公安局,当了一回阶级敌人。

  ——老家的小黑屋里,妈妈抱着姐姐嚎啕大哭,说是“顶罪”来了。刚刚变成大人嗓的晴儿在一旁呜呜咽咽,那一刻,他想的不是“顶罪,”而是“寻仇”!是报复!

  幼年的苦痛和屈辱,该忘的早就忘了;该淡的也模糊了。唯独剩下些当时似揪心扭肠一般的难受,却像刀刻斧凿一般,坚挺地竖立在记忆的最深处。如果说,那些痛得撕心裂肺的伤口,因为岁月的流逝而慢慢变得麻木,逐渐在愈合的话,那么,最近的入党问题仿佛是一把粗砺的盐粒,又一次残酷地洒在伤口上,野蛮地翻着搓揉着……就如傍晚这一场凶猛的暴风雨,已经把武建国的脑海搅得浊浪滔天了,深深隐藏在这浊浪中的仇恨的恶魔迅速地浮出水面,一刹那间主宰了武建国的整个世界……

  ——破碎了的体温表,是要用津贴费来赔偿的,五毛钱一支——这是科里的制度。倘若碎掉的是人头,那是要挨枪子偿命的,人命无价——这是国法。

  ——暴风雨是对曝晒和高温的直接报复——这是自然规律。

  ——以战功和权势为依托,高举着“合法”的大旗,用冷漠作刀来杀儿弑女,这样的长辈却仍可以高官厚禄,脑满肠肥地享受锦衣玉食。

  武建国不懂轮回学说,更不相信什么良心发现,他只是记起了几年前曾经在脑海中闪过的一个念头,一个罪恶的念头,一个孝子的念头,一个在几年间时时在啃噬心灵的念头,此刻,被暴风雨冲洗得清晰完整,栩栩如生……

  拙劣的小木箱——一个邮件炸弹的雏形,只能证明中学生晴儿的知识贫乏和思维的幼稚。而成年的武建国虽被周围公认智商极高,却仍然束手无策。他赞叹基度山伯爵那些严谨的、丝丝入扣的安排和惊心动魄的效果,那些作恶者的下场惨不忍睹之日,正是报复者荡气回肠之时。对比之下,武建国深深地自卑和哀叹:既没有伯爵用于筹措安排的金钱,更没有伯爵的智力和手段。更重要的是,伯爵是自由纵横在十八世纪的欧洲,而自己却是在军纪森严的军营,武建国此刻拼命绞出来的脑汁和心血,只会瞬间就被大雨冲得无影无踪。

  雨脚稀疏了些,雷声却响成了片,很难再一个一个地数。武建国懂得阴电阳电碰撞而产生电弧和声音的常识,但是总想不明白,这满天上东南西北到处在碰撞,有那么多被切割得七零八碎的阴电阳电吗?

  “咔嚓”一声,右手边一棵树梢火光飞溅,刚刚腾起的火苗马上就被浇灭。武建国的脑中也似被这雷打出来一个火苗,瞬间一闪——这一闪,连武建国自己都被吓得一颤。他抬起冰冷的手在自己湿淋淋的脸上猛的一巴掌:

  “不!不可以!”

  然而,接下来的时间里,这个被雷火点着、还未成型就被打了一掌的“不可以”却像蚕食桑叶似的越来越紧的啃噬着心脏,武建国在痛苦地抗拒着、权衡着,甚至已经在挖空心思地筹划着细节……

  “基度山伯爵,与我武建国相比,你是个低能儿,是小巫,去吧,不要再来我面前晃!”

  “大仲马先生,我将给你一个关于报复的故事,您如地下有知,这故事将令你瞠目结舌,自愧弗如!对不起。”

  “您,曹禺老先生,您的《雷雨》将有姊妹篇了!您别笑话武建国的大言不惭,也许比您的深刻得多,因为,您是用毛笔和墨汁在写,而武建国是用自己残缺的灵魂蘸着眼泪和心血来写!在您笔下相亲相爱的恋人顷刻之间成了兄妹相奸的乱伦,那是天怒!是苍天对周老爷的惩罚!可武建国不靠天,为了报复周老爷,我心甘情愿把自己的灵魂抵押给魔鬼而换来一把锋利的、有双面刃口的剑,一路挥舞着走下去。在享受报复的快感的同时也毫不犹豫地砍伤自己!惨烈吗?别吃惊曹老先生,其实根本没有血腥,更没有杀戮。要有一点点血,那也许是周老爷泪中所带。”

  只是……为了报复,自己的一生也许就毁于一旦!

  为了报复,值吗?还有……妈妈……她怎么办呢?

  武建国鼻子一酸,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妈妈……”眼泪夺眶而出。最近几天所有的愤怒、激动、悲哀和焦虑,在这一刻统统变成泪水,混合着如注的雨水,狂泻而出,武建国仰脸向天,似长啸,似哀嚎。这样的大放悲声,在武建国的人生中,从来就不曾有过。那景象远远看去,就是那幅画:突起的悬崖上,一头孤独的狼在悲哀地嚎着……

  突然一个炸雷正打在身后的石壁上,火星迸裂,碎石飞舞,武建国被吓得缩成一团,停止了哭嚎,睁开一双惊恐的眼睛。武建国明白了:刚刚才盟生了坏心,想学做坏人,立刻就对雷有了恐惧感。

  “妈妈啊,谢叔叔,在你们跟前,晴儿永远是好人。晴儿大了,你们不该操心了。剩下的是我的事!”

  “护士长,武建国对不起您!我知道您对我的好,可是我无法照您说的做。我在您面前是下级是小弟,可是你根本无法想象,我内心是如何的阴暗如何的复杂。因为,骄阳下的行人根本无法体会隆冬暗夜的寒冷。您放心,工作,我可能还会做得更好,只是有一天当您得知,原来武建国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时,请您相信,那不是真的武建国!”

  还有钟秀莲!“小钟啊……”

  武建国觉得胸膛里撕裂似的痛,他猛地抬起头,对着满天狰狞的电弧声嘶力竭地喊道:

  “值——”

  过去了,大雨和雷暴都过去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味。绿宝石被冲洗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静等着天明时,向世界绽露自己清靓纯美的芳姿。

  大石板上的武建国坐够了,也哭够了,他缓缓地抬起头来,看着天幕上那几颗刚刚出来的星星。水淋淋的衣裤裹在身上,此时还觉得有点冷,他微微一笑,轻轻地说:

  “妹妹,演出开始了……”

  只有那几颗星星才看得见下面这副恐怖的图画——一张扭曲得变了形的脸,和那脸上狰狞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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