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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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科卫生员武建国失踪了。
没有任何迹象和先兆,没有一丁点蛛丝马迹能指示他可能的去向,只有最后见过他的严晓玲说:“武建国早就冒着大雨跑回来了。”
仅此而已,再无多话。其实这也是最真实的话,严晓玲没有撒谎。
因整夜的折腾找人,所长、教导员、协理员都没有睡觉。正当一双双疲惫的眼睛中的怒火,和着刚出山的太阳一起冉冉升起时,一辆车缓缓的开到门诊部前的空地上。这是一辆军车,一辆工程团的生活车。车的到来,解除了领导们的焦急和愤怒,但同时也带给他们满腹的狐疑和一大堆的莫名其妙——叨念了一夜的武建国在车上,浑身透湿,发着高烧,昏迷不醒地斜靠在副驾驶的位子上。
“车一拐弯,俺就看见右边沟里有个人,跳下去一看是咱们的战士,叫不醒,还发高烧,俺就给你们送来了,没想到还是你们单位的人,真巧啊,再晚怕就不中了,快抢救吧……”
车上的司务长操着一口河南腔,热心又唠叨。他们的生活车要回国,清晨就在路边捡了个武建国。那里,离医院有五公里。
国外部队的人员失踪,一般都定性为“外逃”。除了各单位发通缉令外,主管单位的首长还要承担极大的干系,因为这是“严重事故”。此刻的所长和教导员如释重负,送走外单位的车之后,对着这个不省人事的“捣乱分子”,满肚子的火却无从发起,因为,要是为此出了人命,那同样也是“严重事故”!只好异口同声地发布命令:
“通知内科,抢救……”
……怪石嶙立,荆棘丛生,前面没有路。武建国硬着头皮狠劲往前钻——“妈呀”一声惊叫,不知有多少硬刺扎在头上,痛彻心腑,眼睛也被粘乎乎的液体糊住了,使劲睁眼看,前面的景物都被染成红色,在这个血色的世界里,武建国跌跌撞撞的摸进了一道门,回头一看,坏了!这不是在四川丰都参观过的阎罗殿吗?
“假的!不是还买门票吗?”武建国安慰着自己,鼓起勇气往前走。
正殿前,不知供着的是哪尊菩萨,他的脸被一团黑沉沉的雾气笼罩着,它的身后,大团的黑雾被刺骨的冷风搅得翻滚个不停,时不时的露出许多血淋淋的四肢,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和啼哭。
武建国挺挺胸,使劲鼓了鼓气,似乎稳住了即将要颤抖的身体,再一次自我安慰着:“没事,这也许是梦境!对!是做梦!”
“哼哼!哈哈哈!你今天要从这门里出得去才是做梦!”一个刺耳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
武建国吓得蹲了下去,仍然抬头为自己分辨着:“我是武建国,我是现役军人,你们是谁?敢扣留我?”
“这里只有两种人:善良的是好人,邪恶的是坏人。”又是那个声音。
“我肯定是好人,你们可以通过组织上了解,再说,入伍是通过政审的呀……”
哈哈……哄堂的大笑,正殿前似乎不是那么恐怖了,菩萨笑得眼泪直流,原来脸上的黑雾掉了下去,露出了真面。他一边笑,一边伸手指着下面:“你是阎晴,我不为难你,可是你来这里干什么呢?”
“那是过去,我现在叫武建国,我不是故意的,是误入……”武建国暗暗庆幸自己的聪明。
“误入有误入的罪,既然你叫武建国,那么这些就是你的……”菩萨说。
武建国猛地跳起来,像是被蜂蛰了:“什么罪?我犯什么罪?你今天不给我说清楚……”他勇敢地抬起头,直视着对面那个对话者。奇怪!似曾相识?像谁呢?教导员?所长?胡汉三?瓦西里?武建国紧张地回忆着,却毫无结果。
那声音变得亲切起来:“娃娃,知道‘报应’吗?了解‘轮回’吗?”
“不!革命战士不信迷信,我只信马列主义!”武建国坚定地说。
“你怕打雷吗?”菩萨问。
武建国心里猛一哆嗦,依稀记起曾经被一连串的雷暴吓得魂飞魄散:“我以前不怕,觉得挺痛快,不知为什么最近……”
“因为你从前是阎晴,现在是武建国了。”菩萨说。
“为什么,请说明白些!”武建国大声说。
“娃娃,你还年轻,更多的你不理解,我只告诉你一句话:任何人,做下恶事即使没人知道,到他一生将尽时,想两腿伸直一了百了,这是妄想!自然有帐在此!”菩萨拍着自己的胸膛说。
“是吗?”武建国极好奇,多少有点心虚地问:“那么我呢?你那帐上有我吗?”
菩萨沉吟了一下,轻声说:“蚂蝗的事,还有……还有……乱伦……”
仿佛又是那天的巨雷,武建国被吓得跌倒在地,冷汗出了一身。
“天哪!你那帐不公,我没有!”武建国绝望地叫着。
“没有吗?想过没有?策划过没有?敢拍胸脯吗?”
“只是想过,也要算账吗?我没有事实……”武建国嘴软了,悄悄地说。
“对了娃娃,正因为你天性善良,正因为你悟性极高,你才能把自己勒在悬崖上而没有粉身碎骨,我也才能救……”
“你要救我?”武建国高兴得急不可待地打断。
“我要救阎晴!”菩萨说。
“什么?我们是一个人啊!怎么还要分?”
“肯定要分!”
“怎么分?”
“锯开,用大锯!”菩萨不动声色的说,好象是在说一块木头。
武建国声泪俱下:“我那是为了报复,你不知道我太苦了……”
“报复,本身也是罪恶!你那点苦,不就是被人抛弃么?那是别人的罪恶,都在我这帐上。或者,你既然来了,索性再看看这边。”
顺着菩萨的手势,武建国又进了另一道门。
白色的布幔,把前面挡得像迷宫一样,武建国在里面左钻右钻,找不到出路:“妈的,怎么进到谁家的灵堂来了?”
蓦然,前面豁然开朗——白色布幔,围裹着一个大厅,正中孤零零的一张床,上面并不平,好象是躺着个人?
武建国慢慢地走了过去,最先进入眼帘的,是那个瘦骨嶙嶙,尖尖迎着天的鼻子,武建国情不自禁地抬手摸摸自己的鼻子:“真像!是谁呢?”
空旷的大厅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武建国极轻极轻地往前又挪动了几步——“啊呀”他惊恐地大叫起来:“首长,您……这是……”
床上,被称为首长的人动了动,沙哑而浑浊的嗓音在大厅中飘荡起来:“晴儿,你来送我么?他们让我睡在这里,说是我要去了……”
“父亲?首长,您是父亲吗?”
“晴儿,是我啊……弥留之际,你能跟我说说话吗?”
武建国一阵冲动,攒了二十年的话,在这一瞬间似狂潮般冲破了从未开放过的大闸:
“父亲啊,儿子其实很懂事。你们的婚姻,你们的情爱,你们的反目,做儿子的无权评说,你要追求你的幸福,实在也无可厚非。”
床上的人惊愕地抬起头。
“可就是父亲啊,在你脑满肠肥地安享天伦之乐时,曾经想起过你还有两个儿女吗?想必你不可能忘掉!儿子绝对不愿在你面前哭诉自己受过多少伤害吃过多少苦。就想告诉你一个事实:在你追求幸福的同时,给两个儿女在精神、人格和性格形成上的灾害,远比陈世美的弑子之心更毒,结果更惨!父亲啊!当年你得知有个疯子女儿时,你的心抖过一下吗?”
床上嗦嗦地在动。
“我可怜的母亲,在女儿崩溃之时,她也几乎崩溃了。嚎天恸地地表示着自己的后悔、自己的失误,自己轻信法院的鬼话。然而一切都无济于事,她没有权势没有金钱,她微弱的力量无力与命运抗争,她改变不了儿女的悲惨景况。她最富有的只有最原始也是最崇高的母爱,她唯一的给予就是用母爱来支撑这对苦命的儿女。”
“父亲,儿子要告诉你:母亲从来没有骂过你一句。当然也从不提你一个字。因为,她连骂你都不屑……你不觉得这才是精神上最强大的人吗?”
“父亲啊,这么多年你想过没有:儿子会大,自己会老,担心过遭报复么?儿子坦白地告诉你:多次——早在儿子初长成、还是个愣头青之际,就痴迷地研究和试验过邮件炸弹……”
“儿子曾得到一本地下流传的《基度山恩仇记》。大概一翻,欣喜若狂,数天时间,痴痴颠颠。在报复的欲望和快感的驱动下,一个又一个险恶的计划充满脑海。其中一个计划的实施还曾经开过头——儿子把自己的青春和灵魂抵押给魔鬼,换回来一场极端残忍的血腥报复:那里没有暴力、没有死亡、甚至看不见红色,即使有一点血,那也将是在心里流,在泪中滴……”
“然而,最终还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父亲,知道是谁救了你吗?儿子告诉你:终止这一切罪恶的,根本还是你自己的造化——天地之间、冥冥之中,父亲在给儿子以生命之时,也许就将自己的遗传物质中所有带着善良、带着真诚、带着慈悲、带着理性的基因统统给了儿子,就是这些善良和理性使疯狂的儿子在最后的一瞬间毁弃了罪恶的报复之剑,拯救了自己的灵魂也给了父亲以安宁!”
床上的人似乎已经没有了知觉没有的呼吸,成了一具躯壳。
“父亲啊,我刚才才得知:你那丑陋的躯壳内装着两个灵魂,而它们所要去的地方南辕北辙。所以,你还必须经受灵魂撕裂的苦痛。而这痛,比起你今后要遭的罪,却又算不得什么。”
“别了!老首长、老前辈,我只能这样称呼,因为作为您的士兵,武建国才可能敬仰您、怀念您!您看——天堂的路是那样的安详、平和、圣洁。那就是您将要去的地方,带着士兵武建国的祝福,慢慢上路吧。”
……漫漫黑雾在迅速消退,糊住眼睛的鲜血也干成了痂,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清晰明亮。武建国明白自己从梦境中挣扎出来了,他欣喜万分,刚要挣扎着起来,噌——的一下,一个黑影从身边掠过,头也不回的向前跑去,茅草一般的乱发,漆黑的脖颈,肮脏的厚棉裤却漏着半个屁股,一双张嘴的厚棉鞋叭嗒吧嗒地响。
“这人真是疯子,老热的天穿这样……”
突然,武建国心悸起来——姐姐?这不是那个疯了的姐姐吗?他顾不得多想,一个箭步飞身上前,一伸手扳过那人的肩,真是!蓬头垢面的姐姐,被捂得满头大汗,呼哧呼哧地喘着,脸上仍然是那副没心没肺的傻笑。武建国心里一酸,拉住她的两手,凄惶地叫着:
“姐……姐姐啊,你怎么到老挝来了?你也听说他了吗?”
没心没肺的笑像是泥塑的,永远不会变,然而她的两手却使劲地挣。武建国使尽全力,死死地抓住她的手,着急地大声叫:
“姐……你来干什么?你可不要干傻事,我都悔过了,咱们还有妈妈啊!作恶的人自有天会管,他……他已经死了!你住下来医病,我好好当兵,你跟我回去见妈……姐啊……”
武建国痛哭起来,转过头来咬牙切齿的说:
“别了,父亲!你的亲生儿子,你这一世的仇人,在你的弥留之际仍不宽恕你。为了母亲和姐姐,为了天下所有受害的儿女,永不宽恕!你看啊,恍惚之中那黑雾弥漫、腥风血雨的方向,这就是你要走的路。当你被自己的罪孽折磨到受不了时,请自动往下走一层。”
“父亲,带着晴儿这永恒的诅咒,上路吧……”
“……小武……小武醒醒,醒醒,松手啊,松开手……”
似云端洒下来的声音,可是为什么震得心肝都会疼?武建国咬紧牙关,使劲睁开眼,他想看看到底是些什么人在叫唤。
恍恍惚惚,眼前重重叠叠的草绿色,会动。也许那是穿着军装的人?噢对了,还有许多脸。
“好了,醒来了,小武,武建国,你松开手好吗?”最近的一张脸上的嘴动着。
好面熟啊,是谁呢?武建国看见自己的双手中,紧攥着两只纤细苍白的胳膊,他下意识地松开手,却一眼看见那刚刚获得自由的细胳膊,成了紫黑色。他忽然想起来,抓住的不是姐姐吗?她去哪里了呢?心里一急,又大叫大嚷起来。
眼前的草绿色乱了,许多手排山倒海似的压下来,武建国感到自己被压到地上,而且还在往下压,地陷下去了,他跟着往下坠,往下,越来越快,两耳中还听见呼呼的风声……
昏黄的马灯光下,谁也不说话,大家心里都很难受,特别是侯玉芬。
钟秀莲和小罗洁,一边一个帮她按摩着青紫色的胳膊,她任眼泪顺着腮边流,情绪冲动的说:
“怪我!怪我!大意了啊!我明明知道,我已经了解他将要跨的这个坎是多不容易,可是我……唉!我过高的估计了小武的心理承受能力,我一点也没有帮他,哪怕……哪怕……唉……”
侯玉芬长呼短叹地后悔着,自责着。两个小丫头却几乎被半疯半傻的武建国吓呆了。
武建国莫名其妙的失踪,让别单位的车给拣了回来,又稀里糊涂地病了,甚至疯了!这一串串扑朔迷离的事件,要是发生在别的什么人身上还好理解,可这是武建国!在科里的丫头们的心目中,连武建国这样的人精神系统都会如此彻底的崩溃,这后面,真不知道隐藏着多少石破天惊的秘密和令人发指的故事呢?
“太晚了,你们几个休息去吧!”夜班的刘军医走进来说。
“刘军医,武建国这是疯了吗?他已经不发烧了呀!”侯玉芬问。
“肯定是精神症状,但是典型的精神分裂病人,是很少这样深睡的啊。”刘医生突然想起来似的问道:“你们谁知道,他的家族中有没有精神病史者?”
“……不清楚啊……”三个人迷茫的互相看着。
“怎么刘医生,你是说精神病的发病有家族性吗?”
“相关基因也许有一定关系……噢,你们去休息吧,没事的,刚才打了鲁米那!睡到明早没问题,去吧啊……”
刘医生一边说一边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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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噩梦般的下午,当狂怒的雷暴把武建国轰击得魂飞魄散、疯狂地冲下小木棚、被暴雨吞没之时,被扔在小木棚地板上的严晓玲,也同时从盎然的春意中一下子就栽到冰天雪地里。她来不及懊恼和怨恨,更不可能仔细想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惟独只有恐惧!她紧紧地抱着湿衣服缩在木棚的角上,大声地哭着喊着,从爸爸妈妈,到叶翔雨、武建国、教导员、护士长,轮番地喊了个遍。可是,在这震耳欲聋的大自然的喊叫之中,她那尖细的哭声,轻得连她自己都听不见!
像是约好似的,天上的水和严晓玲眼中的水几乎同时没有了。她胡乱穿好衣服,急忙往下爬,,一下子哪来那么大的臂力连她自己都感到吃惊,竟使自己轻而易举地下到地面,直到趟着膝盖深的洪水走到公路上,踩着那结实的深灰色路面时,她才如大梦初醒一般,两手加额,庆幸自己的平安归来。
如果说,暴雨之中的严晓玲在心醉神迷之时,被突然疯狂的武建国吓得不轻,那么也仅只是一阵子。大雨过后,浑身精湿的严晓玲悄悄地踅进自己的宿舍,换上一身干衣服后,没事人一样又忙着上她的夜班去了。
第二天的晚上,严晓玲仍然夜班,但却是后半夜。她刚刚接完班,心不在焉地吃完夜班饭,提着马灯去巡视病房。转角处的七号病房里亮着灯,严晓玲知道那里住着武建国,武建国床头的马灯彻夜亮着,这是刘军医的特别安排,说是“不能让武建国在醒来的一刹那跌入黑暗中,这对他的精神康复有益处。”
让这绿豆大的橙黄色,拖住那个若即若离的灵魂,似乎有些荒唐。但是所有上夜班的人都非常认真的执行着这条没有文字记载的“医嘱”。
已经完全平静下来的严晓玲,一刻比一刻急不可耐地盼着武建国醒来。委屈和抱怨是前两天的事,现在只有好奇。严晓玲一边走着,一边幻想着,要真是孙悟空多好,变个虫子钻进那怪人的脑子里,把他的脑髓一点一点掏干、吃尽……
转角处的七号病房,仍然是只有门框没有门,里面三张病床,两张空着,进门正中的竹蔑墙上挂着一盏昏黄的马灯,桔黄色的光影影绰绰地洒在白色的被单上,被单随着下面人的呼吸缓慢地起伏着,正在呼吸的嘴和鼻子从被单的一头露了出来,平直的鼻梁高高的翘着,鼻尖正指向天。与地位显赫的鼻梁相比,削瘦灰暗的脸孔实在显得萎靡不堪,两眼紧紧地闭着,凑近了仔细看才会发现,那眼皮和眼球无时无刻不在唏唏嗦嗦地抖动、震颤。那震颤,也许是来自于被关在眼球后面的那个正在被煎熬着的灵魂的颤抖?
严晓玲一手端着治疗盘,一手提着马灯,快步向七号病房走过来,刚一转拐,她惊讶得瞪大了两眼——病房里床上,躺着的是爸爸!她站住了,放下马灯,一只手揉揉眼睛,再定睛一看:
“啊呀,真的!”
刹那间,一幅镶嵌在脑底深处的画面浮现了出来——那是一个刮大风的夜,突然停电的医院漆黑一片,住院的爸爸发着高烧,妈妈领着妹妹还远在天边的外婆家。十岁的玲儿,也是这么晚,也是这么一手提着马灯,边哭边喊着爸爸走到病床旁。玲儿害怕得微微发抖,她怕爸爸把自己扔下不管,死在这漆黑的夜里。她壮起胆子,踮着脚尖,小小的手掌刚刚够着爸爸那又直又高的,迎着天竖立着的鼻尖。
啊!鼻孔里出来的湿润而滚烫的气流,冲得掌心痒痒的,玲儿知道爸爸没有死,玲儿宽心了,玲儿开心了,她的手掌离开了鼻子,拇指和食指却紧紧地捏住了正在往里吸气的鼻孔。
“啊……啊……哎呀你这孩子,别闹!爸爸不舒服,睡一会,啊!”
被憋醒的爸爸还没有退烧,他勉强的笑笑,慢慢地收回了充满慈爱的目光,闭上了眼睛,只是从被窝里抽出右手,轻轻地抚摸着床旁那张冰凉的小脸……
那一刻,就是那高高翘着鼻子和那只会烫人的右手,带给玲儿温暖和欣慰的感觉是刻骨铭心的,许多年过去了仍没有忘却,也许再过许多年、甚至这一生是不会忘了那一幕的。
这是怎么了?爸爸是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会住在病房?严晓玲梦幻般地挪动着步子,刚走到门槛外她突然想起,这里躺的是武建国啊!她仔细往床上一看,确确实实是武建国!
“可是……?”
蓦地,严晓玲的头脑中“咔嚓”一声巨响,一刹那间升腾起来的大火,眩目的光焰,令她紧紧地闭住双眼。她感觉到自己那颗心狂跳着,在突然间从懵懂闭塞的混沌之中裂变出来,成了一个七窍八孔的玲珑心,以往的许多迷惑和烦恼在这一刹那变得清澈无比,就像一泓清泉。而自己却是一只傻傻的小鸟,只会使劲地煽动双翅,把那一泓碧水当作蔚蓝的晴空一头扎了进去……
“啊……”
严晓玲手脚一软,治疗盘和马灯脱手落下——“哗啦……”一声,她两手扶住门框坐了下去,脚下的马灯打碎了玻璃罩子,整个翻了过来,煤油从灯芯处汩汩地往外流,流到哪里就把黄色的火焰带到哪里,眼看带着火焰的液体流到竹墙下,许多跳跃着的火舌欢快地舔着竹篱笆,严晓玲猛然醒了,她一边用两只脚去踏,一边尖细地叫着:“火……救火……救火啊……”
火是不大,马上就被两个住院的战士踩灭了。可屋外的嘈杂声给武建国的震动却非常大,这声音,帮助他从那些光怪陆离的虚幻景色中挣扎出来,回到现实中。
奇怪!刚才在门口喊叫的人好象是严晓玲,这会不在了?不在了更好!武建国坦然了。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怕这小丫头片子。屋外许多人的声音,武建国听明白了,还有护士长!他赶紧翻个身,拉被子蒙住头装睡。
“护士长,他没有醒。”说这话的人是侯玉芬,听得出她就站在床旁。
“这小武,怎么老是有怪毛病?”护士长边说边走进屋,来到床跟前:“刘军医说是精神分裂症状,我怎么看着怪怪的,没见过哪个精神病人那么嗜睡的啊。”
“精神受刺激,甚至有创伤是肯定的,我想不至于成精神病吧?”侯玉芬迟迟疑疑地说。
“什么?小侯你知道些什么苗头,我们一起分析一下,也许能找到症结。”
护士长直盯着侯玉芬,她看出来侯玉芬有话没说。
“……没有……没有!什么也没发现!”侯玉芬咬紧牙关,坚决地否定:“不过护士长,我倒有个办法……。”
“你说说看!”护士长迫不及待。
“警卫营的那个兵,田什么的,就是前次被越南人打伤住院的?噢对了,他们叫他田鼠的,还有汽车团的那个驾驶员,叫火枪,他们是同学,又是一个窝的知青兄弟,如果想办法找到他们,我估计只有他们能开这把锁。”
“哎,对对对!”护士长一迭声地嚷着:“天亮,天亮就叫人过去三营,找那个什么什么鼠……哎呀小侯,你去找这个严晓玲,让她来办公室,这个丫头是怎么了?这两天丢了魂似的,差点给我闯大祸!”
床旁的人,门外的人,慢慢地散去了。蒙着头却支愣着耳朵听的武建国仍然不敢动,尽管大汗淋漓,他却象是不觉得热,也许这披身的大汗不是被温度挤出来的?
“她们说我是精神分裂症?怎么不干脆说疯子?他妈的……”
骂到嘴边又缩了回去。武建国心虚的是这两天到底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
那不堪回首的一幕,具体是些什么情节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从此再不敢坦然地面对那个严晓玲、那个“妹妹”!他还记得那些震得人肝胆俱裂的响雷。唯一使他心底聊以自持的是:在这些巨响的伴奏下,从那峭壁上扑向粉身碎骨的那一跳,被一种难以描述的、无形的力量制止了!一个即将要被“自残”的灵魂,却因为被拯救了而无比欣慰,可是这样的结局对于初衷而言,却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这样的失败,对于一个男子汉来说是不可容忍的……
被窝中的武建国,矛盾而混乱的思维就像一只乒乓球,在两极之间跳过来、跳过去,一刻不停……
侯玉芬带到办公室来的消息,使护士长火冒三丈,却又不便发作,薄薄的嘴唇都被憋得发紫——凌晨闯了祸的严晓玲,扔下一张请假条,跑到公路上拦了一辆便车,去支队了。
护士长努力地在回想,当时批评严晓玲时说了些什么话,以至于她要找她爹告状。旁边一直不吭声的侯玉芬,却早已心知肚明了——原先是哥哥知道妹妹,现在肯定是妹妹也知道哥哥了,可是这其中到底上演了些什么悲喜剧,这就是个迷。而这个妹妹现在去支队肯定是告知爸爸,这之后还要接着演绎些什么,这才是侯玉芬最揪心的,凭她了解的武建国和武建国对这事的态度,她知道这决不会是什么大团圆的喜剧,而现在武建国的精神状态,才更使她心里直冒凉气:
“小武啊小武,你可千万挺住啊……”
47
又是火烧天!
人类只知道欣赏这样瑰丽壮美的晚景,却不知道那天庭之上熊熊燃烧的大火后面,也许隐藏着数不清的残暴和杀戮,你抬头看啊:半个天都成了血红,红得几乎滴下来,连小沟小河里的水都一起成了血红色。
小沟边的食堂,聚集着等待开饭的人们。突然一声凄厉的哨声响起,协理员的脸又变成了黑色:“停止开饭,全体集合!”这是命令,在这种时刻,没有人敢松松垮垮。“刚接电话:前方183公里,工程团的一个连队遭受重大伤亡事故,请求救护援助,各科所有男同志,所有车辆,立即出发!”
发动机轰鸣着,一辆解放大卡,两辆救护车已经开出车库,等着各科的人准备药品器械。
武建国扛着一副担架,小跑着掠过内科办公室。
“哎护士长,你看你看,武建国也去了。”钟秀莲眼尖先看见,急忙指给护士长看。
“嗨!小武……武建国……”
听见护士长尖细的嗓音,武建国不得不站住,口里答应着“到!”放下担架转过身来。
“你还没有好嘛,还是住院病人,你去干嘛呢?”护士长大声地训斥着:“快回病房去,担架让别人拿。”
“快回去吧武建国,病好了再去嘛,别让护士长生气啊……”
钟秀莲哄孩子似的口气,让武建国听着刺耳,他回过头,对护士长说:“我好了!我是内科的,是‘男同志’!这是协理员说的,所以我要去!”
那说话的劲头,像是要跟谁打架似的。
侯玉芬轻轻地拉拉护士长的衣角,轻声说:“护士长别拦他,让他去好吗?”
护士长松动了一下绷紧的脸,转过身来,扬起手对着脑后挥了挥:
“唉!这个武建国,尽是做些让人……唉……”
风驰电掣说不上,但车开得比平时快了许多。二十多公里以后就没有了沥青路面,是新修的毛路。就是这样的毛路,还要跑七十多公里啊!车子剧烈的颠簸着,所有的人都无法坐下,直挺挺地站在大厢板上,而且膝关节还要微微弯曲些,以减轻来自脚底的震动。没有人说话,一张张毫无表情的脸孔迎着夜风,在星光下晃动。
不知为什么,这样的艰苦任务使武建国今晚觉得特别的惬意,也许在潜意识中,早已就对日常平平淡淡的工作程序厌倦了,更主要的是内心深处躲藏着的动机——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干得漂亮,免得说我的问题多,说我精神分裂,让他们看看,我武建国是他们说的那号人吗?“真他妈的!哼!”一不留神,骂人的话冲口而出,周围的人都偏过头来看是骂谁。
凌晨时分,车辆停止了跳动,缓缓地驶进了营区。
一条相对平坦的山沟,在黑森森的大山的阴影中,显得有些怪异。山风从这里掠过,又迅速钻进旁边的老林,那呜呜的声音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声响,沉默不语的人们听着它,好象是在听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问候?欢呼?或是哭啼……
沉寂!死一般的沉寂!在车灯的照耀下,路边一伙伙、一簇簇的人,只有时不时反射着灯光的瞳子在闪烁。
这支工程兵部队在国内时隶属于二炮。出国来接受的任务是修六十公里路,时间是两年。一个团、千多号人两年时间修六十公里路,跟玩似的。不仅不用赶,而且还停用了所有的大设备,单靠人手慢慢混着。就在这漫不经心的、谈不上艰苦的劳动中,死神那巨大的黑翅笼罩了他们。死神来自大洋彼岸,硕大的鼻子,蓝色的眼珠,亚麻色的头发和白皙的皮肤。
这条夹在大山之中的平坦山沟,就是当年的“胡志明小道”的一段,夜深人静时,似乎还能听得见那熙熙嚷嚷的人声,叽叽嘎嘎的独轮车,还有成团的蠓虫小咬和扑鼻的汗臭。就是这样一条极不规律地搏动着的血管里,数以千万吨计的战争营养,源源不断地被输送到越南各地乃至南越。
恼怒的美国人发现了小道,于是,一个个铮亮的轻型小炸弹,从高空慢悠悠地飘落在人流中。火光一闪,响声并不大,极似过年时大孩子们玩的“大地雷”,连旁边马驮子上的木箱都炸不坏——然而,民工们、军人们却一片片到下,惨叫声声、血流成河,人人身上千疮百孔,数都数不清有多少伤。
“菠萝弹!”越南人这样称呼它。外形似菠萝的子母弹,内中藏着许多个小炸弹,而每个小炸弹中有千百个小小的钢珠铁弹,一旦爆炸时,没有多少震动和摧毁力,却能大面积的杀伤人群,这就是美国佬用来对付“人海战术”的一大绝招!然而这种炸弹也有不爆的,飘落下来后藏于松软的泥土中,也许永无出头之日和爆炸的辉煌,但是,一旦被钢铁之物靠近触动时,它将会带着被埋没多年的满腔怨气而疯狂地发泄……
不幸的是,筑路部队遇到了它。
那是半个班——工程兵的班很大,半个班有七个兵,另外七个今天轮值——其实是轮休,轮着睡大觉。两年刚好修完六十公里,领导要控制进度,只好这么干。
云南籍的班长笑眯眯地蹲在一旁,嘴里还连笑带骂:
“这个小俅娃娃,毛都还长不全就打听这事,过两年后我再教你!”
在大伙的哄笑声中,灰头土脸的一个小兵像从土里拱出来似的,跳到班长跟前:
“不是的班长,不是我要打听,我是看着江老兵那瓜样,帮他着急,帮他打听的……”
小个子四川兵挤眉弄眼地笑着,把众人的目光引向了一边——后面,杵着铁锹站着的大个子,一堵墙似的江老兵,他大手连连摇着,满脸通红,急得说不出话,那样子更把大伙逗得乐不可支,笑得满地乱滚。
“小耗子……耗……崽子……你……你捉弄俺,小心晚上俺一把捏扁了你个俅的……”
性子像姑娘似的江老兵,却是货真价实的山东大汉。他是超期服役的老兵,下月就安排探家,到家就结婚。最近几天,乐昏了头的老兵被那个促狭的四川兵套出了实话,甚至还交出了新媳妇的照片。
班长好不容易忍住笑说:“江老兵,不要理皮他们,这些俅娃娃哪样都不懂。过天、过天我俩个跑到老林里,我教导教导你,教你几招……”
班长是春节前才结的婚,半年的婚龄,在这伙人中却是神明一般。看着他摇头晃脑,似是在回忆半年前的新婚之夜:“这个新媳妇嘛……啊!新媳妇也是人嘛……啊!凡事嘛……你想的,她也想……啊!”
班长眼睛一睁,扫了一眼跟前这几张馋巴巴的嘴脸,突然大喝一声:“滚!我这是在给江老兵上的小课,你几个俅娃娃还没有资格听呢!滚远些……”
又是一阵大笑冲天而起,旁边看热闹的树叶小草都被震得裟裟发抖。
抽够了烟的班长站起来,抬头看了看天,放下脸说:“停止扯淡!还有一个土方,干完收工,动手!”
江老兵的铁锹,在解放鞋的重踏下,深深的钻进了松软的红土;小四川还在意犹未尽地擦着笑出来的泪花;班长的一口带着浓烈烟油味的唾沫,刚刚落在右掌上;两个战士俯身下去拿铁锹……
……世界就这样变了样!
那爆炸声并不震耳,却像撕裂什么东西似的难听,随着这难听的声响,他们中间的地上冒起了一团土红色的雾,俯身拿铁锹的战士,再也没有直起来,倒在地上,虾似的弯成一团,痛苦地痉挛着,不停地抽搐;班长双手捂脸,鲜血顺着指缝汩汩地流下来。
小四川最先叫起来:“班长……班长啷个搞起的,啥子事哟,我看不见了……”
尖细的叫声很快变成了哭啼,只有身后那堵墙没有倒——铁锹杵着的江老兵仍然威风凛凛地站着,只是他的下身几乎裸着,裤子只剩下些碎片片吊在腰间,无数条红色的小蛇顺着两腿向下游动……
都惊呆了!
这太不可思议,太不近情理,甚至是荒唐的事情,在这个下午,实实在在的发生了。等到最初的震惊过去,刚才被震惊掩盖着的巨痛突然出现在各人身上时,人们这才明白、才相信了这个残酷的事实——一个“菠萝弹”在七个人的中间爆炸了!
车停了,停在路的尽头,一片平地,看起来是块简易球场,两根用树自制的“篮板”在两头歪歪斜斜地站着。尽管关闭了刺眼的车灯,武建国还是看见:在一根篮球架的下面,两片四方的白色,他心里一惊,走过去些一看,不禁头皮麻了一下,那分明是两个床单,下面盖着两个人!
旁边是许多黑黑的人头,他们默不作声的席地而坐。
武建国明白:这是烈士!他们已经脱离了痛苦,已经不再需要救援……
“集合——”一声命令,嘶哑而凄厉。
“同志们!”所长的声音比平时苍老了许多:“我不多说,交代一下任务:一共五名伤员,都是重伤,简单处理后立即送回我院,内科外科的卫生员都留下,天亮后处理烈士遗体,完了搭便车回院,行动吧!”
无数的手电筒和马灯造就了一个明亮的世界——卫生室的大病房里,五个鲜血淋漓的伤员被止血处理后,一个个上了医院来的车,一声口令,三辆车启动原路返回。球场上只剩下几个满脸满身都是血的卫生队军医和卫生员,还有四名医院留下的人。
群星实在是难以忍受下面这幅悲怆的景象,争先恐后地躲进了云层。从沟的深处刮出来的山风越来越紧,刮得人们毛发竖立,几乎连帽子都戴不住。球场上仍旧坐着许多人,他们都不愿意走开去睡觉,尽管这是干部们一再要求的。但此时干部们不愿下命令,而士兵们更不可能听。
武建国腿一弯,在球场边的土埂上坐下,紧挨着一个黑乎乎的兵,他伸手在那人的肩膀上轻轻地拍拍,算是打招呼:“老兵哪里人?”他小声问道。
“云南,昭通!”黑影嗡声嗡气地应答着。
“啊!我们是大同乡,我是昆明。”武建国说。
没有应答,武建国伸过头去仔细看,却发现他的脸扭朝另一边,一只手伸过去在白布单子的一头摸索。
“牺牲了的这个兵是哪年的?”武建国问道。
“七O年!”黑影回答。
“啊!真是老兵!他是哪里人?”
武建国的问,像是捅到疼处了,黑暗中的人一开腔就带着哭声:
“是我老乡啊!还有班长也是老乡,我们一起当的兵,五年了啊!班长没有死,被你们的车拉走了。就是这个……他起不来了……”
哽咽使老兵停止了讲话。武建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他,只是伸开右臂搭在他的肩头,轻轻地拍着。
好半天,老兵似乎缓过气来,安定了一点,幽幽地说:“一个班哪,白天黑夜滚打在一堆的人哪,这么一下子就去了一半?”
“老兵,你们这兵当得真不容易,太艰苦了……”武建国有意要把话题岔开。
“这个?这算什么苦哟!要跟在国内比啊,这真是享福了,任务不重,活计轻闲,最要紧的是可以晒太阳……”
“什么?”武建国听着老兵的话,觉得奇怪极了:“来老挝晒太阳这还叫享福?”
“你是不知道啊,许多人也都难以想象我们在国内时施工是个什么样?嗯?你是哪年兵?老兵突然发问。
“噢,我七一年!”武建国赶紧回答。
“老兵了,你应该知道‘二炮’,你应该知道光是在云南就有许多地下发射井,专干中远程导弹的……”
“听说过,没见过。”武建国说。
“那当然!一般人肯定见不着。那就是我们干的活!”老兵的话里透着几分自豪:“二炮工程兵!”
“你是说在国内打坑道比来国外修路还苦吗?”武建国还是无法想象老兵的话。
“哎呀!我光说晒太阳。在坑道里生活,我最长的时间是七个月,还有比我长的,超过一年的,你想那是什么滋味?脸上都会长白毛啊!出来有太阳了,可以把前几年差欠的补上点,可就是他妈的太热,不过即便是热一些,也还要多晒。天亮时你看看,这些弟兄们一个个黑炭似的……”
武建国默然了。看着眼前这些和自己一样的兵,老兵和新兵,站着的、坐着的和躺着的,他的心里翻腾得厉害,他想跟身旁的老兵说许多话,可是又一句都说不出。这一刻只有一个感觉最鲜明,那就是觉得自己太矮,太小,太嫩……
暗夜,在悲痛的时候确实是好东西,它能遮挡住那刺心刺眼的景象,军人的眼泪和哭泣在它的掩盖下得以尽情。当狭长的天幕变成灰白,有别于两侧黑森森的山顶、场上人头可数时,士兵们迅速擦去了泪水,人人都板起了脸,千人一面迎接着新的一天。
刮了半夜的风是小了些,可是他们从老远的地方,刮过来一堆一堆的乌云,笼罩了整条山沟。天都知道应景的情调——阴霾的天空是为送丧而准备的。
白色的床单掀开了。床单掩盖着的景象使武建国心惊肉跳。这几年中,处理遗体的差事不会下几十次,早已经习惯了、麻木了。而眼前这张脸的形状,使武建国还没有动手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双手微微颤抖了起来。也许是爆炸前一瞬间的笑模样凝固在脸上?也许是致命伤的疼痛使得脸上的肌肉痉挛?总之一眼看去,那是一张僵硬的笑脸!从头颈部一直到胸腹部,密密麻麻数不清的暗红色点,凑近了看,每个点都是一个被凝血糊住的小洞。他们俩离炸弹最近,而且是弯腰面向,在爆炸后立即死亡的原因,估计是有弹片直接击中心脏所致——这是卫生队军医的分析。
遗体是僵硬的,炸成鱼网样的衣服可以剪下,然而,新衣服却无论如何也穿不上。在其他人擦洗的同时,武建国使劲在几个大关节处按摩,搓揉着,嘴里不停地嘟囔:“兄弟啊,兄弟你松松、松开些,我给你穿上新衣服好上路,啊!好兄弟你别老那么绷着,小心伤口疼,我轻轻的,你也松开,听话……啊……”
连武建国自己也闹不明白,每当此时何以会有那么多唠叨话,有人曾猜想他这是给自己壮胆,其实武建国明白,根本就没有什么壮胆的必要,只是觉得这样叫着喊着,僵硬的关节很快就会如活人般的柔软。
擦洗干净、换上新装的遗体,刚刚要包扎入殓时,人们——几乎所有的士兵们骚动起来,许多嘴在动,里面出来的内容,其实就是三个问题:一是领章帽徽戴不戴?二是两人的身上不知有多少金属弹片,要不要取出来?三是何处安葬。
连长指导员茫然了。按照惯例,在国内施工中牺牲的烈士,肯定是要把身上的金属异物除去:而关于领章帽徽则更不是问题,军人嘛!至于安葬,肯定不许回国,这是死规定!
可是现在的现实问题是:所有在老挝的部队,对外的身份是筑路工程队的民工,而不是军人。如果是以军人身份而又安葬在老挝的土地上是说不过去的,至于遍身上下的弹片,是不是要一个个划开皮肉撬出来,想想都叫人毛骨悚然。
武建国和所有的士兵们一起,呆呆地站着,眼巴巴地等着首长们做决定。间或,连部的竹棚中突然爆发起一阵阵吼叫和争吵。突然竹门一掀,一个干部模样的人出来:
“七连长,七连长,集合部队!”
“是!”就在门口坐着的连长跳起来扯着嗓子大吼:“全连集合!快点!”
其实全连都在门口的周围。一分钟后整队完毕。竹门一摔,团长走了出来,后面跟着政委和其他人。个子短粗的团长,整块脸乌黑,眼皮浮肿,不知是熬夜熬的,还是流泪蛰的。
“同志们!”他抬起手在帽檐上碰了一下,以回答队伍的立正:“稍息!同志们难受,彻夜不睡,可你们知道我这个老头子心里是什么滋味吗?”说着,团长的嘴唇又哆嗦了起来:“七O年的兵哪,跟我四五年了,超期服役,眼看就可以回家了啊……”
黑脸上,那浮肿的裂缝中间隐约闪动了几下:“安葬地点,勐塞的烈士陵园,他们就不孤独了,那里有好几百个兵呢!领章帽徽嘛,我做主,戴上!跟我干了五年的老兵,当了烈士却不算军人了?他们不闭眼,我也睡不踏实。戴上!出了什么问题我老头子负责……”团长不经意地向旁边的政委瞥了一眼,手一挥又接着说:“身上那么多伤口,身上的弹片咋办?拿刀一颗颗剜出来?我首先不同意!那不疼吗?同志们啊!我舍不得,我不忍心让我的孩子再受这种罪,行吗同志们?”
团长哽咽了,他闭上了眼睛转过了身子,后背朝着队伍。原本鸦雀无声的连队一刹时又悉悉嗦嗦的响动起来,混杂着许多吸鼻子的声音。
“行了同志们!”团长又转回了身体。老军人,瞬间的失态令他很不安:“行了同志们!我老头子情绪失控,影响了大家,对不起了同志们!就照我刚才说的办。还是请医院来的几位同志操持到底,先把烈士送到勐塞,招待不周多原谅了。政治处的秦干事留在连里,把材料准备一下,三天后全团开追悼大会,反正……家属也不可能来……”
团长话一说完,转身就向路边的吉普车走去。
不是他干脆,而是还有许多连队在等他、重伤员和医院领导在等他、支队首长在等他……已是知天命之年的团长,仍然像陀螺般不停地转着。
48
在勐塞的烈士陵园安葬完烈士,武建国们四个人谢绝了连队的车送,步行八公里,天擦黑时回到了医院。
一夜一天的紧张、悲痛和劳累,使武建国疲劳已极,没有跟科领导报告就回到宿舍,一屁股落在床上时,却发现床上躺着一个人。
“噢,小武回来了,累惨了吧?”丁起林跟着也进了门,嬉皮笑脸地说:“小田来找你,我让他在这里等,晚饭也是我带他去吃的……”
“谁?谁来找我?”武建国奇怪地伸头向床里面看。
“哎呀!师爷你也算回来了,我等了你大半天,睡着了……”床上的人,一挺身坐了起来,一边说话一边揉眼睛。
“家宝?哈哈大耗子,怎么搞的,突然出现在鸭绿江大桥上?”突然的会面使武建国兴奋不已,一迭声的叫着:“哎呀想你了,你怎么不找点小病来住几天院多好,嗯?是不是真生病了?”
武建国一把扳过家宝的脸,借着朦胧的暮色仔细地打量着。
“没有,你看我像个病人吗?要是病了我还用得着来你床上睡觉?”家宝两眼中闪烁着几丝奇怪的火光,他仔细地盯着武建国,口中却迟疑地说:“想你……想看看你……你……还好吗?我是说……思想上……比方说有没有什么……挫折或是……”
家宝奇怪的眼神和闪烁其辞的话语,武建国一下子就明白了:“兄弟,老实说,谁叫你来的?”
家宝不吭声。
“我知道了!肯定是我们科里的哪个憨丫头让你来帮助我、疏通我、拯救我。你不知道她们拿我当疯子看呢!”武建国站起来一回头对丁起林说:“丁老兵你说是不是?”
丁起林不知道怎样回答才好,咧着嘴尴尬地傻笑。
“师爷你别误会了,我告诉你吧!”家宝坐起来对着武建国正色地说道:“是你们护士长!她让人带了个纸条子,说你最近心情不好,情绪和精神上都有些不好。我来就找了她。我的感觉是:护士长和你们科的人对你特别好,你出毛病他们着急,你可千万不能错怪人家。”
“对对,大家都为你好,你还不知道你前几天那副神神鬼鬼的样,我真怕你是疯了呢!小田和你关系不一般,让他来跟你说说讲讲应该是好事,这主意是老侯出的……”丁起林絮絮叨叨地跟着说。
武建国默然了。
有那么多人在背后关心自己,为之焦急为之操劳、为之想方设法。其实,在一般上下级之间,同志和战友之间,有这种情份应该是正常的。然而对于武建国这样一个自小生活在缺少温暖,缺少柔情,缺少关爱的冰冷世界中的人来说,任何一点在常人眼中微不足道的温暖,都会在武建国的心中演变成一堆熊熊烈焰,将那二十多年的坚冰,烘烤得淅淅沥沥,滴个不停。
武建国抓住家宝的一只手,使劲地握着,沙哑着嗓子说:“你别说了,我明白,我都明白的。家宝走我们俩压马路去好吗?懒得睡觉。”
天阴着,连星光都没有。一片漆黑中,灰蒙蒙的一条就是沥青路面。武建国和家宝并排慢慢地逛着,他一偏头,吃惊地发现:身边的黑影几乎和自己等高了:“家宝啊,你还在长!都赶上我了。”
“书上说要长到二十五,你不也还在长嘛。”家宝认真的说。
“我?长胡子吧!”武建国揶揄着。
“说吧!”家宝冷冷的一句。
“说什么?”武建国故作不解。其实他完全知道家宝指什么。
无声。好半天俩人闷头溜达。黑暗中,家宝幽幽地开腔了:
“要说呢师爷啊,这多年来你是看着我栽栽跌跌地活过来的,说什么、哪方面我也不如你,可是你不小看我,不嫌我脓包,时时处处帮着我,你知道吗?如果没有你和火枪,我很可能活不到现在……别……你别打岔让我说,那年快要死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就是你们俩个,我就相信我那时的精神力量就是你们给的,怎么样?你们帮助我跳过了那个坎,我不是好好活着吗?唉!人哪,一辈子不知要遇上多少坎,我相信没有跳不过去的!我很自信,我以后再也不会去干那傻事。可是师爷你是什么规格,我就不相信有多大个坎,会把你折磨成那样——她们说的——精神分裂……”
“俅!别听她们胡说,那是发高烧烧的。”武建国嘴还硬。
“不对吧?是不是还涉及一个姓严的小妞?那么钟护士又是怎么回事?她们说得神神叨叨的,我看那个侯护士到是真有点肚杂,她什么都知道,还特别关心你,就是老了些……”家宝说着说着就下道。
“别扯淡!你说说你到底知道些什么?”武建国心虚地问道。
“嗨!我要知道些什么还在这里跟你扯淡!她们还等着我找你谈话,听汇报呢。其实她们才是云天雾地……”
武建国心落了。这多年和田家宝兄弟一般相处,武建国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家庭和自己的不幸,家宝也不问!不仅如此,许多武建国忌讳提到的词汇、字眼,在两人相处时,在家宝嘴中也从来听不到。这一刻武建国决定了,咬紧牙关什么也不说,哪怕是家宝和霍强!
和好朋友应该分享快乐,那是加倍的快乐!如果把自己的伤心和痛苦也端出来要好朋友一起分享,无异于是请朋友参观鼻涕大便、肿瘤和溃疡!那还叫朋友吗?
铁了心的武建国坦然了。他一把揽住家宝的肩说道:
“好兄弟你别再说了,你的心我还不懂吗?包括护士长她们,我不是拒绝帮助,其实没有多大问题,即使有点疙瘩,我这点解疙瘩的能耐,这多年了你还不清楚吗?我能过这个坎!而且、其实已经过来了,就像你当年一样,没有死掉,没有粉身碎骨,这不是又安全着陆了吗?”
家宝扭过脸,鼻尖几乎顶着武建国的鼻尖,仔细地看着那张咧着的嘴,雪白的牙齿,眯着眼微笑的模样。那神态,简直幸福得令人心醉,家宝将信将疑地笑着点头说:
“好!好!没问题就好,其实我就跟她们说嘛,连武建国这样的心理素质都会精神分裂的话,那满世界到处都是疯子了。只是师爷啊,我还是那句话,我们三个肯定是天合的缘分,我不敢奢求什么,只求三个人平平安安,一起回国、回家,干什么工作也罢,各人娶媳妇也罢,反正下半辈子我们都在一块,互相帮扶着过日子,你说好吗?”
武建国没有话,把家宝揽过来紧紧地搂着,左手在家宝的背上轻轻地拍打,一串晶莹的泪珠悄没声息地落在家宝的肩上……
49
一九七四年的国庆节也像是顶着雨衣、踏着水鞋,优雅而端庄地如期来到军营中。
按“十年一大庆,五年一小庆”的说法,今年是应当庆祝一番。然而这是在国外,只能是根据条件略为表示一下。
医院的安排简单而得体,既不过分张扬,又不失过节的气氛——一顿丰盛的晚宴,还可以喝酒!海吃烂喝之后,共同制造一台自编自演的医患同乐晚会。这种自娱自乐、人人有份的活动极受欢迎,只是这年头可演的内容、可唱的歌曲太少,稍不注意就会被扣上一顶“政治问题”的破帽子。在人人谨慎、个个胆寒的氛围中,还能找到什么快乐吗?好在这是国外部队,头上的紧箍咒也许能念得缓些。
别人忙着准备节目,武建国却忙着上班,一会顶这个、一会又替那个,发疯似的连轴转,谁也不清楚他一天到底睡几个小时。武建国需要的就是极度的疲惫!这正好就像许多心中有恙的人需要狂喝烂饮一样,只是,用疲劳来麻醉自己的灵魂,似乎比依赖酒精要科学得多,然而也要艰难得多。
中午,他忙完了所有的杂事,来到旁边的外科病房,听说五个被炸伤的兵已经脱离危险,过了节就要被转送昆明。武建国想看看他们。
一进房门,他发现家宝也在这里。
这个曾被越南人打伤住院的兵,全院人人都认识他,而这回又是护士长请来的,自然武建国要多留他两天在这里过节。武建国忙上班,他只好到处遛哒串病房,找伤兵们聊天吹牛。
“嗨,弟兄们,这是内科的小武,你们班牺牲的两个兵,就是他参与安葬的。”家宝站起来介绍,主人似的。
“啊!是吗?快过来,过来我看看。”说话的是班长,他说看看,其实是摸摸!他迎着白光伸过手来,一把抓住武建国的白大褂拖向身边:“讲讲,讲给我听,有一个还是我老乡啊!”
“他们在的那个陵园好吗?人多不?”抢着问话的是躺在屋角的大个子山东兵。
“哎老兵,他们的军服是你穿的么?是不是真的有领章帽徽?”门口床上的小四川兵嗡声嗡气地问。他的整块脸都被纱布包着,只在嘴前有一个小小洞。
……
排山倒海的问题,使武建国根本无法回答任何一个人,他感到头皮一阵阵发麻,回转身扶班长坐下,班长似乎不放心,两手还死死抓住武建国的工作服。
“弟兄们别急啊!全过程我都在,你们听我慢慢讲,我是内科卫生员,七一年兵,你们就叫我小武吧……”
武建国不得已,只好带着这五个伤员,又回到两天前的那一幕、那一刻。
回忆已经过去的痛苦是残酷的。那惨烈悲壮的一幕,当时做也就做了,可是过后又搜肠刮肚的回忆一个个细节而娓娓道出,武建国觉得这几乎是惨无人道的事情,可是看着几个眼巴巴的竖着耳朵的伤兵,他也只能咬牙开口,几次脖子发哽,几乎说不下去,最后当他讲述全连集合,团长在队伍前一番情绪失控的话时,自己也泣不成声。
短暂的静默后,伤员们像是约好似地,突然一声,各人在自己的床上放声大哭起来。
一刹时,病房门口站满了人,外科的值班医生和护士们急匆匆的闻声赶来,一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李军医拖着武建国走出病房,劈头盖脸的埋怨起来:“你这个武建国,好好的要逗得他们哭,你没看见这两个已经失明了吗?还要哭!这不是害他们吗?”
武建国擦着自己的眼泪,低下头小声地说:“我想看看他们,没想到他们就非要我讲,我……我不是故意的……李医生,我这就进去,安慰他们……”
病房里,手足无措的家宝留也不是,走也不是,直后悔自己引起了这场风波。武建国又进来时,就只有门口的小四川兵还在嚎啕,他在床上坐下,俯下身子凑在小兵的耳朵旁轻声说道:
“小兄弟,哭哭就好了,别太过分地哭,那不利于眼睛的恢复,你看班长和老兵们已经不哭了,听话,好吗?”
连武建国自己都吃惊地是,在自己的生命历程中,几时会有过这样的温柔呢?他半搂半扶地拉起了小兵,让他靠在怀中轻轻地拍着。
小兵抽抽答答地说:“武老兵,你说我们的眼睛真还能恢复吗?我还不到二十岁,啥子都还没见过的哟……”
“能!你放心好了,过两天你们都要转到昆明,到军区总医院,现代医学进步很快的……”
武建国轻声的说,因为说这话时自己的心里并不踏实。
“噢对了,我听收音机里说过的,人家外国搞成功器官移植,要不行了我也去做,就是没得人眼睛,给我安个狗眼睛、猪眼睛也要得……”
小兵不哭了,天真得孩子似的话语和神情又惹得武建国一阵心酸,禁不住又滴下泪来。
“别怕小耗子,到了大医院,你要是真的不行,俺让医生把俺的挖一只给你安上,挖一只给班长……”这低沉的话来自屋角,呆呆地望着屋顶的江老兵,突然甩出这句血淋淋的话,连武建国都被吓了一跳。
听放射科的孙医生说,这江老兵的整个裆里被炸得稀烂,连睾丸里都有弹片,尿道也多处破裂,一撒尿就顺着腿根往下流。
“不不不,江老兵,你是马上就要娶媳妇的人,我啷个能要你的眼睛噻?”四川兵急得连连摆手,好像立即就要给似的。
“哼!娶媳妇,男人到了这地步,跟死人不是差俅不多嘛!死人要眼睛干嘛呢?可惜了的!”
江老兵这话说得阴风惨惨,他挣扎了一下,旁边的家宝赶紧扶住他,缓缓地坐起来:“唉……你说人这命,咋就那么不济呢?”江老兵停顿了一下,也不管有没有人在听,讲自来话似的说:“在俺老家那个县上,俺那爹也算是个人物,那年征兵,三个部队在俺们县上要兵,想上哪俺可以自己挑。东海舰队的水兵多好啊,俺不去!北京军区装甲兵,那是开坦克的,好吗?俺也不去!俺就是瞅准了二炮这个‘特种兵’,连服役期都是四年啊!俺爹上前一说,哈,行了,俺就当上了特种兵。到了云南连新兵训练都免了,发给一把大锤一把小锤敲公分石,一敲就是半年,以后就开始下井钻坑道,几个月不出来。俺那个悔呀……唉!不过这也没啥,大丈夫男子汉,苦不死累不垮,大不了四年服役期,牙一咬就过了,可连长非要俺超期服役,指头大的一块小牌牌发给俺,这就要多留一年。这也没啥,谁叫连长跟俺情分重呢,而且人家还主动批给结婚假呢……噢,俺那对象,在小学校里教音乐呢,歌唱得好听,人还长得水灵,一月工资三十多块啊!可这回,还不定是谁家的媳妇呢,唉……俺成了这熊样,俺老娘要知道了准定要哭死过去……”
江老兵猛地噎住了,两只巨大的手掌蒙住脸,怪声怪气地哼起来。江老兵不会哭,这声音也许就是他的哭泣。
班长站起来,迎着声音摸索着走过来,家宝赶紧起身扶住,他走到江老兵的床前,摸到江老兵的头,一把揽过来抱在怀中,轻声说:“老哥啊,你冷静些听我说,咱们是同年的兵,你比我还大几个月,咱们是老兵啊,咱们是主心骨啊,你眼睛没伤着,你看看,他们几个毛娃娃肯定是正看着我们呢。我们要不撑持住,他几个会吓死哭死的……”
班长在江老兵的肩上重重的拍了两掌,贴着耳朵轻轻地说:“咬紧牙,撑住啊!”
他扭转头,就像往常开班务会那样大声说:
“弟兄门,我们受伤了,是不幸的事,可是你们看见了,所有的人——我们团长、连长、全连全团的弟兄,还有这里的医生护士,像小武,他们都在关心我们,帮助我们,还有我们将要去的那些医院,那些医生、专家们,他们都会没日没夜地为我们操劳,凭什么呀?就凭我们是这个军队中的一员,是战士!我们为支援世界革命负伤,值!这样想就不用怨天怨命了,我们现在的任务和责任,就是安心休息,配合治疗,将来治好了呢,说什么都行,万一治不好,难道去撞墙不成?想想他们俩,现在躺在黑洞洞凉飕飕的土洞里,我们不是还有一口气,还能吃能动吗?”
班长讲累了,一屁股坐在床上,勉强挤出一个笑脸来说:“等老子休息一会,小耗子你三个过来,老子给你们传授一点新媳妇的秘密,保证真实,绝不隐瞒……”
武建国怔怔的从病房走出来,忘了道别也没有理会伤兵们的挽留,漫无目标痴痴的朝前走着,掉了魂一般。
在病房中的半小时,长得好象是已经过去的二十年。伤兵们的说话、哭泣、情绪波动给武建国的感觉,仿佛是不久前遭受的那些雷暴,那些曾经把自己轰得肝胆俱裂的炸雷,在这又一次地轰击下,武建国感到自己的大脑、胸膛被轰开了,炸得支离破碎。自己的胸襟、眼光、修养、气质,还有在许多年中引以为自豪的聪明伶俐和知识广博……此刻在这耀眼的蓝光照射下、在这些伤兵们的情绪轰炸中,成了一堆堆臭不可闻的破烂和垃圾——连自己都想掩鼻!
班长、江老兵和三个小新兵娃娃,和自己是一样的兵,他们在那样艰苦的部队、艰苦的工作中,除了工作也发牢骚也骂娘,受了伤后也会啼哭胡闹,可这都是正常人做的正常事!他们也许在很多方面不如自己,可是自己整天整夜地运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在做什么呢?童年和少年时期的苦难是人为的,这不假!甚至贻害至今这也是事实。可是就为了楞头青时代的一口气而数年间耿耿于怀,最后终于想抛弃青春和前途,不顾人格得失,为他人、也为自己设计了一个灵魂的坟墓,准备成为一个灵魂先死的行尸走肉。还美其名曰“报复!”甚至还打着“为了天下所有的母亲和姐姐”的旗号进行报复。
会这样做的只有两种人:一是像魔鬼一样邪恶的人;二是精神有毛病的人。武建国不得不伤心地承认:自己的精神系统真的有问题——疯子!因为,武建国确信自己不是魔鬼!如果当初能退一步想,那可能就从容得多、宽阔得多。况且,天下所有的姐姐和母亲们,有可能支持自己的儿子和兄弟做这样糊涂的事、充当魔鬼或是疯子吗?
这本来是想想就明白的,可是,当初为什么不想呢?
如大梦初醒的武建国,就像一个刚刚清醒过来的酒鬼,正在搜肠刮肚地回想酒醉时闯了些什么祸。
“师爷,哎师爷……”家宝大呼小叫地跑到武建国跟前,眼光诧异地上下打量着他:“你这是怎么了?丁老兵说你班也不去交,你看你,穿着工作服逛什么马路?”
“什么?下班了?”武建国这回才算是醒了。
“什么下班,别人饭都吃完了,正在准备晚会呢,你没事吧?快吃饭去,我给你端到宿舍了。”家宝说着,盯着武建国的眼神怪怪的。
“走!家宝。”武建国搂着家宝的肩边走边说:“你那贼眼闪什么?我知道你是想问我是不是真的疯了,你受那些丫头们的影响,中毒太深!哈哈哈——”
看着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笑成一朵花的武建国,家宝迷糊了……
国庆晚会不算热烈,但是档次绝对不低。医院的人能歌善舞者极多,还有吹拉弹唱全能者,平时工作紧张难得放松,今天在这个机会里,果然不出大家所料,争先恐后上台表现一番的节目,大多数是近年间见不到的。
国外部队是宽松一点点,但是顶多也只是些“擦边球”。
武建国今晚的精神状态特好,就是有一种“恶梦醒来时,满头大汗两手加额,庆幸原来是个梦”的轻松感。内科的人们也许会把这一切归功于田家宝呢。
几个会乐器的伤病员是武建国组织起来的,器乐小合奏《挑战马》让大家耳目一新,因为这是文革前的曲子,多数人没有印象。他们的第二支曲子自拉自唱:
“……华莹山上茫苍苍哎……满山的青松……”除了八个“样板戏”其他都禁演的年代,歌剧《江姐》当然也不例外。可是当他们唱到“……我妈妈跟着红军闹革命,风雨中战斗了几十年,到如今她两鬓苍苍人未老,双抢震撼华莹山……”时,那久违了的旋律,演唱者们的精神面貌,那种放松的感觉,令全场掌声如潮,欢声雷动……
50
金秋十月,满目的绿色中多出了一些金黄。
金黄色的朝阳下,一辆军车开进了医院,熟门熟路的霍强,很快就找到了钟秀莲,钟秀莲的话让他大吃一惊。
“武建国出差了,走了一星期了”!钟秀莲说。
“出差上哪?回国?”霍强问。
“踏勘!支队的踏勘队来我们医院抽人,他自愿报名去的。好像还要先在支队集训。”
“这家伙不告诉我,噢,要去多长时间呢?”霍强失望极了。
“听说要半年”钟秀莲说。
“知道是哪里吗?我去的地方多,没准碰上。”
“前面琅勃拉邦西面,湄公河边——他说的!你肯定碰不上,他去的都是没有公路的地方”钟秀莲知道的还真不少:“哎火枪,你找他玩呢还是有事?”
“我们马上回国,整个旱季都在国内抢运物资,问他有没有什么事。”霍强说。
“呀,回国了,真幸福!你是见不到他了。那这样吧,只要有可能,我一定把你的消息告诉他,好吗?你放心走吧,你的那个狗屁师爷好多了,没事!”钟秀莲说个不停。
“什么?什么叫好多了,他病了?”霍强很奇怪。
“啊,没有……没有,就是……就是闹了几天情绪,没事了真的!”钟秀莲急忙补着漏洞。
“那好,再见小钟!”
“火枪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