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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寮轶事
天 晴


第十章

51

  青灰色的天,青灰色的路,烟雨茫茫中,路边大片的葱茏在此刻也被染成了青灰色。青灰色的世界里,突然闪现出一个通红的圆,显得分外醒目,甚至扎眼。再近些看,原来是把小红伞。路边的小红伞,很给驾驶兵们提神,轻带刹车准备仔细看一眼时,那小红伞下却伸出来一只摇晃着的手,车子乖乖地停在小红伞旁。没猜错,伞下真是个女人,可那是个穿军服的女人,而驾驶兵们在穿军服的女人面前,所有的优越感和进攻性都会被打去一多半的折扣。就象穿军装的女人到底属不属女人这个问题,在他们的心目中,也会打去一半折扣。于是,“带不了,没地方,对不起……”起步、加油……

  寂静和无聊又回到小红伞下,这回还多了点气恼。

  这里是磨憨。严晓玲脚下站着的红土是实实在在的中国的红土。她从支队机关跑出来,什么也没带,只有一把伞,怎么看也不像一个要等车上路的人。可是千真万确,她赌着气从父亲那里出来,要回到小勐养那个家,那里有母亲!而母亲的怀抱除了有享用不尽的饱暖之外,还可以找到康复的良药、自信和尊严……

  被粗暴地扔在暴雨中之后,严晓玲真的没感到有多少委屈。而现在,充满她脑子的不仅是委屈和怨恨,还有受蒙蔽被欺骗的愤怒。那个上夜班的晚上,同模同样的两个鼻子和睡相,鬼使神差似的将历史的镜头与现实的景象,一瞬间巧妙而奇特地重合在一起。严晓玲相信,这是冥冥之中的什么神明在向自己暗示,或者干脆就是告诉自己一个天大的秘密,一个可令石破天惊的事实:这两个男人,那是一对父与子!

  当她腿一软坐在地上的那一刻,她还明白了另一个更令人心碎的事实——他们父子什么都明白,只有自己蒙在鼓中!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一想到几个月来武建国对自己仇视而暧昧的态度,一句话、一个表情、一个眼神,在这一刻终于统统得到了注解。再往深处想下去,明知是自己的妹妹,这武建国还处心积虑地陪着自己走向悬崖。虽然最终没有跳下去,可是这背后的动机真让人想想都不寒而栗。更使严晓玲气恼的是自己居然成了被人玩弄的角色。家庭中的公主,刚一踏进社会就无师自通地把一个个接踵而至的小男人玩得晕头转向,甚至那个摘去了她处女宝的小指导员,在严晓玲的心目中,同样是个玩物,而且更有成就感——那是个小军官,三十岁的有家有口的成熟男人!

  可如今玩弄自己的竟是父亲!还有那个武建国……哥哥?她不禁又想起父亲向自己打听武建国时的神态,甚至在支队刚一见到父亲时他就问到武建国,而不理会这亲生女儿来做什么?到哪里去?

  百思不得其解的严晓玲打着小红伞,在雨中慢慢的踱着步,突然,头脑似闪电一般,一个词哗啦一声灌了进去——阴谋!一个天大的阴谋!严晓玲凭直觉相信自己的判断。可是,是什么阴谋可以使他们父子共谋呢?严晓玲惶惑了,一个最残酷的假设浮上心头——这个家里,自己不是亲生的!如果这个假设是错的,那末,这个阴谋的所指一定是妈妈!

  自作聪明,认为自己一瞬间已经升华到心明眼亮的境界中的严晓玲,带着满腔的话突然来到父亲跟前,一眼看见那高高的鼻梁和阴沉着的长脸时,顷刻间改主意了。回家!找妈妈说去。

  拐弯处,又冒出来一辆解放车,车开得很慢,隔着老远,严晓玲就认出了车牌——支队的生活车,她高兴地挥动着红伞,跳着叫着。

  本来就不快的车缓缓地停下来,真巧,车上只有两个人。严晓玲抓住倒车镜,一步蹬上踏板——免得车跑掉又后悔:“哎老兵,带带我到勐腊,我是医院的。”严晓玲求人的口气跟命令差不多。

  开车的兵张张嘴没说话,眼睛斜瞅着坐一旁的人,看那样这是个老兵。

  “医院的?我怎么不认识,那帮丫头谁不认得我老邱?”听这口气,真的是个老油条兵。

  “噢,我们医院在国外,我是来看我爸爸的,他在支队。”严晓玲口气软了。

  “你爸爸在支队?谁呀?姓什么?”老兵刨根问底。

  “姓严!”严晓玲有些不耐烦。

  “严?严副政委?”老兵瞪大了眼睛。

  严晓玲矜持地点点头,心想看你还横不横。

  突然驾驶室里爆发出一阵大笑:“严副政委是你爸爸?我还管他叫老丈人呢。我怎么不认识你?我那媳妇儿在墨江呢,什么时候也出国了,我咋不知道?”

  老兵和那个开车的兵连讲带笑,笑得泪花闪动。

  严晓玲眼里也挂满了泪花,脸色通红——那是气的。她一把拉开车门,厉声吼道:“下来,你两个赖皮兵,回支队,找你们后勤处鲁处长说理去!”

  笑声嘎然而止,两个兵互相望望,老兵转过来,脸上堆满了笑说:“开玩笑,开玩笑呢,别认真啊小妹妹,上来上来。”

  一边说着一边往中间靠,弯腰伸手:“来,我拉你,你的东西呢?”

  严晓玲没理睬,拉着门把手一步跨上来,“啪”的一碰门:“走吧!”

  车又摇摇晃晃的动起来,那小兵忙着开车,神态自若。而刚才油嘴滑舌的老兵却局促不安,坐在中间,眼往哪看手往哪摆,统统都没了章法。严晓玲看着好笑,还想报复他一下:“哎老兵,刚才你说你管严副政委叫老丈人,我叫严晓玲,是他家老大,不知道你的媳妇儿是我们家老几?”

  老兵越发臊的难受,要不是在车里,他早就跑了。嘴里一个劲地陪不是:“开玩笑呢,过头了,对不起啊小妹妹……”

  “乱叫什么呢?你多大了,哪年的兵?”严晓玲审问一般。

  “我六九年兵,从车团调过来的。”老兵说。

  严晓玲怔了一下,吃了一惊,心想啊呀!真的是老兵了,医院还没有这种资格的兵呢。怪不得那么赖皮。心里想着,脸上也缓和过来:“没什么老兵,咱们是不打不相识,以后不就认识了嘛。”

  尽管这话说得不伦不类,可车里气氛马上就融洽起来。老兵解释说:

  “严副政委这老头子有点怪,对干部无论大小一律板着脸说话,而对支队直属单位的士兵们却和蔼得像个乡村大爷,特别是一些超期服役的老兵,严副政委经常跟他们嘻嘻哈哈开玩笑,所以都知道他有三个女儿,开起玩笑来都上赶着喊他老丈人。”

  云层薄了,天色不再是青灰,路也没有了青灰色,沥青路面变成了土路,肯定是土红色。闭着眼随着车晃动的严晓玲突然想起来,那张请霸王假的纸条上没有写日期。“管他呢!”此刻,严晓玲倒真希望医院给个处分,把处分决定往老头子的办公室桌上一放,再来欣赏那张可恶的、拉得老长的脸。


52

  “栗军医,你家里来人,好象是你的老大回来了,快回去看看吧。”一个小女兵跑进礼堂,对着舞台上的人们喊着。

  “哎……好!谢谢你小王。”

  被一件黑色的、无领无袖紧身衣裹着的栗宛萍,正在赶排国庆节目。矫健的身材、敏捷的动作,无论从任何角度看去都极其性感。四十多岁的人还经常被许多大姑娘小媳妇们羡慕、甚至嫉妒。她答应着,撩起肩上的毛巾擦擦汗,提着外衣一个箭步跳下台,急急忙忙往那个被称为“家”的套间平房赶去。

  早已过了不惑之年的女军医,近年来随着孩子的长大、离去,她又成了“单身汉”。她深怕老二、老三也像老大一样荒芜了学业,成了一个傣家小卜哨。早早的就把她们送去南京上学。丈夫基本不回家,把这间小平房当作旅店似的,每每去军区开会路过临时眷顾一晚。无奈之下栗宛平也习惯了,而且习惯成自然,在年过半百前夕又自自然然地重温一回无拘无束的少女时光。只是每当夜深人静时才会觉得,这没有牵挂、没有烦杂的家务事的日子总让人心里空落落的不踏实。特别是每当和身边的小丫头兵们嘻哈笑闹时,老是会有一搭没一搭的想起那个当兵的大女儿——那盏实在不省油的灯。

  女儿很少写信,她怕写信!栗宛平一读到她那错字连篇、半通不通的信时,心里就会一阵阵隐痛,孩子就没有正二八经读过几天书。尽管是社会的因素和漂泊不定的军人家庭把她耽误了,但作为母亲,栗宛平对大女儿总是有一种欠债感,甚至是罪恶感。

  几个月前,女儿在墨江“出事”,按栗宛平的想法,女儿是遇到一个“大坎”了,即使是她自己“举止轻浮、作风欠端”而自作自受,栗宛平还是禁不住地往自己身上抠挖“失查、失教”的原因,似乎是要把自己搞得时时都有深深的内疚感才是做母亲的本分,才能心平气和地帮着女儿“跳坎”。原以为丢了女儿身、犯了大错误的女儿会低眉顺眼的回来,扑在妈妈的怀里嚎啕一通,把在别处所受到的伤害和委屈统统抖落在妈妈的跟前,然后在妈妈的怀里加足了油充足了电,又欢天喜地的重新走出家门,面对一切。

  没想到的是,女儿是嗑着瓜子若无其事地跨进门的。当栗宛平用狐疑的眼光在女儿身上上上下下的探询之后,女儿就像前些年给妈汇报考试成绩的口气:

  “没事,妈,没受处分,也没怀孕……”

  栗宛平两眼一黑,摇晃了一下,赶紧用手扶住床头,天哪!栗宛平心中悲叹着:“这是自己的玲儿吗?是她怎么了?还是自己怎么了?”

  女儿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脸色蜡黄、满脸苦相的妈妈,她实在不明白妈妈这是怎么了?


  一拐弯就看得见那排平房,可是窗上没有亮啊!栗宛平顿时心里涌上一种不祥的感觉:她又……

  “小玲、玲儿……”栗宛平一边呼喊着一边推门,门没有锁,被悄悄地推开了。朦胧中,一个声音止住了她抬起来找灯开关的手:

  “别开灯,是我!”床上动了动,一团黑乎乎的人影。

  “玲儿,你怎么了?吃饭了吗?是不是生病了?妈妈看……”栗宛平一迭声地唠叨着,凑到床前一把搂住女儿的头,用额头试了试温度:“哪里不舒服啊?给妈妈说,要不咱们上病房去。曾主任值班呢……”

  “哎呀行了!我没病!”女儿不耐烦似的,那声音恶狠狠地,栗宛平愣住了。

  顷刻,她站起来摸到开关一把拉开,在灯光下仔细地端详——刺眼的橙黄色使女儿两眼紧闭,眼睫毛湿漉漉的紧贴在下眼睑上。脸腮上、下巴上到处都在反射着灯光。女儿躺着不动,栗宛平的心却重重地跳动起来:

  “果然是!她又……”

  栗宛平重重地坐了下来,拉起女儿的一只手抚摸着,慢悠悠地开口了:

  “玲儿,这是家里,有什么事,慢慢地跟妈说。啊!别看当兵了,回到家里还是妈的乖孩子,别急啊,即使是犯了错,咱们改啊……”

  “说些什么呐?”严晓玲呼啦一下坐了起来,厉声吼着,把栗宛平吓得怔怔的。

  “犯错犯错,我犯什么错?我自己做的事大不了害我自己,不会去害下一代!”

  排枪似的,严晓玲就像一杆装上了火药还被反复捣筑得铁铁实实的火药枪,这一刻被点燃,被引爆了。

  “什么?你这是什么话?”栗宛平一下子站起来,惊奇地看着被莫名其妙的愤怒之火烧得满脸通红的女儿,心中一刹那又浮现出曾经出现过的感觉——这是自己生的玲儿吗?是她怎么了?还是自己怎么了?

  熄灯号响过了。

  小勐养的公路边,比起国外的山林中嘈杂得多,不知是哪里的收音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大声唱着:“……裁什么树苗结什么果,撒什么种……子,开……什么花……”

  即使是样板戏、即便是大英雄,可是千次万次地刮噪过以后,真会变得比鸠山还令人讨厌!严晓玲还从来没有认真地把一句样板戏的唱词在心里过过,此刻她才明白,为什么八亿人民只有八个戏就足够了,原来这里面的内容实在是太丰富、太广阔,包罗万象、无处不在——“撒什么种子?谁知道他撒过多少种子?撒过些什么种子?撒在哪里?开些什么花?”她突然想起:回来就是要找妈妈问个明白或是商量,怎么会像是跟妈妈赌气似的。她转转眼珠,伸手拉住妈妈的手说:

  “坐下妈。我回来是想问你个事……”

  栗宛平重新坐在床沿上,呆看着眼前这个长得跟自己的女儿一模一样的女人。

  “妈妈,我是你们的老大吗?”严晓玲此刻冷静多了,慢慢地发问道。

  “是啊!”栗宛平不假思索地说:“怎么?”

  “我真的没有哥哥姐姐?”严晓玲又往里敲了一下。

  “咦……这孩子怎么了?你想说什么呢?”栗宛平奇怪极了。

  无言!严晓玲也许是不知道该怎么问,问什么。

  “噢……妈呀……我爸他……他还有……还有……”严晓玲吞吞吐吐,眼光闪烁不定。

  栗宛平心里一紧,急问道:“什么?”

  严晓玲咽了一口唾沫,下决心似的猛吸一口气:“我爸他还有别的女人吗?”话一吐完,严晓玲就紧盯着妈妈的眼睛。

  栗宛平的心“咚”的跳起来,随即又落下去,像是落到什么地方去了,久久不到底,本来是极简单的问题,可来得太突兀,她愣住了。

  “他还和别人结过婚,还有过孩子,是吗?妈妈你告诉我,我是大人了啊!”严晓玲摇着妈妈的手说。

  女儿的最后一句话,使妈妈在瞬间下了决心。本来,这些与孩子无关的事并没有必要说,可是孩子既然追问,说了也无妨:

  “是这样孩子,你爸爸在和我结婚前,在老家结过婚的。是有孩子,还是两个,一男一女……”

  坦然地跟女儿说话的栗宛平,说着说着,突然心里“咯噔”一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些,都是社会上最常见最正常的事,对孩子说与不说都没有多大关系,使栗宛平心惊的是:什么原因使女儿专门跑那么老远来问这事?她应当先到她爸爸处啊!

  “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想起来根究这些……”栗宛平小心地问。

  像是没有听到妈妈的话,严晓玲仰起头,眼睛看着天花板继续问道:“他的那个儿子在哪里?有多大?叫什么?长什么样?”

  一串串的问题。看那神态,哪是提问,像是审贼!

  栗宛平张口结舌傻子一般。是啊!女儿问自己,可自己又问谁呢?只记得那孩子当初叫晴儿,那孩子和他母亲离开部队,去到什么地方,那是丈夫做的手脚,可是栗宛平清楚地记得,当初对丈夫说过几句什么话才促使丈夫做了这手脚。她更明白当丈夫终于认了无子之命之后,埋藏在心底的深深的怨恨之情。这种情绪虽然一次都没有明确地表露过,但是却像自己心底的暗疮一样,栗宛平可能这一生人到死都不敢在这个问题上理直气壮地吼一声。

  “这些,妈妈都不清楚,只知道那男孩叫晴儿,阎晴,你爸爸原来的姓。”

  “多大?”

  “五一年生的,好像是属兔?样子嘛,眉眼像你爸,其他……其他的妈妈实在不知道了,可是你问这些做什么?这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栗宛平终于回答完审问。

  “哈哈哈……”一串刺耳的笑声从严晓玲嘴里冲出,随即女儿又低下头小声地饮泣起来。栗宛平吓了一跳,马上毛骨悚然了。

  “没关系?……跟我……他差一点……差一点成了……成了你的女婿,妈呀……”严晓玲终于突破了最艰险的关隘,失声痛哭起来。此刻,像个女儿样了。

  栗宛平被这晴天里的霹雳震得两眼又一黑,而且时间还长,她知道自己的心脏不好,冠状动脉痉挛导致的心肌缺血,她头向后一仰,平倒在床上,闭着眼睛不敢起来。

  “妈呀……”严晓玲惊叫一声,这回轮到她受惊了:“妈你醒醒啊,你别,我就随便说说……”严晓玲使劲摇着妈妈,嘴里胡乱叫着:“你等等,妈……我喊人……去病房,你等等啊……”

  严晓玲刚要下床,感到手被妈妈拉住,同时妈妈张开口说话了:“别急……玲玲……妈妈休息一下就好,不用叫人,我清楚……”

  严晓玲突然想起来,跳下床在抽屉里找出一个小药瓶,拿到床前说:“妈,是不是你的药?我给你倒水去,啊!”

  等严晓玲从外间端着口缸进来时,栗宛平已经坐起来了。她没有吃药也不接口缸,目光象钉子一样紧紧地盯在女儿的脸上,使劲保持住平静的音调说:

  “说吧晓玲,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调到新单位才几个月,遇到个什么人?你凭什么说他是……是……是你爸的儿子?你们都走到什么地步了?”

  又是排枪式的审问!只是这回受审的换了个人。

  严晓玲的头,越垂越低,脑海中旋转着的一幅幅画面,越转越快,然而她无法用语言去描述任何一幅,她只好选择沉默。

  蓦地,她想起了这个最关键的人,张口就说:“我爸爸……”

  “你爸爸……”

  几乎同时,这三个字眼也从栗宛平口中冲出,娘俩同样的字眼撞车了。

  短暂的静默后,严晓玲抢先说:“我爸爸知道他,他们俩相互都知道,就只瞒着我……”话里带着哭音。

  “啊……”女儿的话使栗宛平猛地噎住了。

  房间不知怎么的像蒸笼一样,气温似乎比白天还高。空气越来越少,却多出许多金色的苍蝇。栗宛平的头上脸上沁出许多汗珠,她低头一看,无领无袖的练功服湿漉漉地粘在身上——已经没有什么可脱的了。

  这件事来得太突然,太令人无法接受。这十多年来,她曾经不止一次地幻想过、假设过:有朝一日丈夫唯一的儿子会失而复得!各种时间、各种地点、各种场面,惟独没有假设过是由女儿带来的!虽然,她知道丈夫对于因为重新结婚而丢失儿子的事一直耿耿于怀,他肯定一有机会就会寻找,这一天终归要来。可是他为什么要瞒着自己、瞒着女儿呢?也许,当初一直到现在就是一个骗局!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戏——他们根本就没有失散过!自己像个傻瓜一样,还经常为了当年的一个主意而内疚不已,而人家父子,却其乐融融地享受天伦……

  栗宛平两手掐头,努力撑住身子,厉声问道:

  “晓玲,你是说他们俩互相都知道,是吗?那么,你爸爸一定会告诉他同你什么关系对吗?你刚才说的什么女婿?天哪,你们……”

  突然栗宛平顿住了,她的大脑中似闪电一般冒出另外一个假设,禁不住打了个冷噤。她被自己的话,话中的推理和假设吓坏了!那个人……丈夫的儿子,明知严晓玲是同父异母的妹妹,还要……天哪!他想干什么?

  “哎呀你把我吓糊涂了,你回国时路过支队,你爸爸怎么说?”栗宛平突然想起来。

  “说不上三句话,就问他儿子的情况,根本不问我怎么了、要上哪儿去,我一赌气就回来了。”严晓玲恨恨地说。

  “好啊!好啊!难怪这个家越来越冷淡,好啊!你等着,咱们有扒开胸膛看看是兽心还是人心的时候,好啊……”

  栗宛平感觉到胸膛里胀得满满的,眼球也胀得生疼,两耳中凭空的听得见心跳的咚咚声,她知道肯定是血压又高了,她巴不得现在就天亮,天亮就上路!可是一看桌上的闹钟才三点。身边的女儿连衣服都没脱,早就抱着枕头睡着了。


53

  空旷的山谷中,路边又见小红伞。

  小红伞不再是拦车,而是刚刚从车上下来,小红伞不再是孤独的,旁边还有一把小黑伞。

  从这个路口到支队机关有一公里路,好半天没有车,娘俩只好在苍茫的暮色中,顶着细密的雨丝,缓慢地走着。

  怒火中烧的栗宛平,恨不得当晚就飞过来。然而医院的国庆晚会和节日值班早已安排,连名单都已上报——请假是不可能的!于是拖延至今。

  路越走越平,人也越来越多,机关的大门,湿淋淋地耸立在灰蒙蒙的细雨中。

  栗宛平呼哧呼哧地走着,她发现自己是那样惹人注目——路上的、路边的,甚至房屋中的人都会伸出头来看。她奇怪地低头看看,又看看旁边的女儿,马上明白了:抢人眼目的是自己大红色的领章和帽徽!

  支队机关是军人窝,这里没有工人没有农民没有家属,只要会喘气的都是军人!而所有的军人都穿着灰蓝和草绿两种军服,再加上远山近洼铺天盖地的绿色,在这样的底板中突然出现一点鲜红,确实引人注目,甚至扎眼!特别是等看清楚这鲜红是领章帽徽时,人人眼中那羡慕和嫉妒的神色,飘得满路都是——许多人当了两三年的兵,也仅是在新兵连戴过几天。不是没有,人人都有!只是不准戴!

  严副政委刚吃完饭往宿舍走。他没有打伞,仍然迈着稳健的方步在雨中一步步走着。年轻人们却像老鼠一样快速地从身旁的雨幕中溜过。

  复杂的情绪,是从上午就飘落在严副政委身上——各单位报来的参加踏勘前集训的人员名单,医院报来的人就叫武建国……

  连他自己都断定不了是高兴呢?还是惊慌?甚至害怕?想起当年在任何一次恶仗开始之前,也不曾有过如此的忐忑不安。五十多岁的老军人,第一次在内心里承认:自己并不是一个坚强的男子汉。内疚吗?有!那结实匀称的身板,那比自己还高的个子,自从“八一”节见过之后,这一切都成了一堵山岩,重重地压在老军人的“良心”上,越来越沉,白天黑夜没有一刻松动过。他特别想知道,当年坐在自己肩上那个柔软的小屁股小身体,何以会变成那么高大伟岸的一个兵?他老是有一种看魔术表演似的梦幻感觉,以他的地位和生活圈子而言,他根本不可能想象得出那健康鲜活、盛满了青春热血的肉体,曾经是用凄凉的泪水哺喂,曾经像小兽一般的撕咬拼抢,才得以长大成这样。不过有一点是现实的,肯定的。那就是——补偿!用补偿做一个高高的架子。来顶住那些越来越沉的重压,使良心在架子的庇护下得以轻松。而补偿什么呢?老军人一想到此心里就大大的松动了,钱吗?给!提干或是工作吗?只要在自己的权力范围内,帮!一个父亲养育大一个儿子,给的不就是这些吗?其实,严副政委也听过社会上的事,不是还有千千万万的父亲根本就给不起这些,甚至还反过来向儿子要赡养吗?那么一想一比,严副政委顿觉轻松了,坦然了!因为,按自己的理解和社会现实,他坚信在八亿人口中,自己应当还算是一位中中偏上的好父亲!那么接下来事情将一帆风顺地解决——失而复得、还带点抵触情绪的儿子,在中中偏上的好父亲面前,用不了多久就会激动得热泪盈眶,充满感激地,生疏而又羞涩地学着叫一声“爸……”

  雨中的严副政委,莫名其妙地露出了一个甜美的自来笑。

  当那翘起来的嘴角还来不及放平,眼前的景象就使那笑容像照片一样僵硬地凝固在脸上——像是从地下冒出来的两只蘑菇,突然横在面前,定眼一看,那红蘑菇的下面站着那个莫明而来、赌气而走的大女儿,她正被老爸这付从来没有展示过的表情惊奇得目瞪口呆;而黑色的大蘑菇下,一副鲜红的领章上面,严副政委似乎什么都没有看见,只是感觉到那里喷涌着凛冽的寒风,似锋利的小刀在脸上身上、甚至心肝五脏上胡乱地剜着,扎着……

  “啊……你们……娘俩,这是要上哪儿?”

  严副政委在雨中遛哒都没有乱的方寸,这一刻乱了。

  黑蘑菇下没有话,仍在飕飕地喷寒气,红蘑菇动了动:“爸,走,咱们回去说话。”

  三人都同时睨了一眼路上的人,走路的人都罩在一个个蘑菇下面,没人往这注意。

  首长们住的宿舍也是简易房,与国外部队相比,只不过墙是成了木版墙,屋顶换成了铁皮瓦,那墙上还有让人看着稀罕的玻璃窗。

  上前开锁的严副政委最后进门,他一边脱着淋湿的外衣和军帽,一边招呼着,仿佛眼前是客:“坐床上,换鞋啊……拖鞋在门后呢,玲儿给你妈拿……”

  “晓玲,你拿着伞出去玩会,上俱乐部去,那有电影,我跟你爸说话!”

  栗宛平那僵硬的脸,因为说话而开始运动了,可是出来的话比脸色上的肌肉还僵硬。

  严副政委甚至还没有看清女儿脸上的表情,严晓玲就拉开门“哧溜”一下不见了。他转过身来,小心地抱怨:“小栗你这是怎么了?风风雨雨的把孩子撵出去,你要说什么嘛?”

  “孩子?什么撵出去?撵谁?你说的是哪个孩子?”

  栗宛平站起来,摆出一副决斗似的姿势,刚才还在吹寒风的眼睛,此时喷涌出来的却是火!

  栗宛平的姿势和表情不是先天的,年轻时可没有,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慢慢长成的。否则,严副政委也不会……每当这个时刻到来,严副政委总是立刻闭上那张在千百人面前滔滔不绝的嘴,双手抱头(实则是堵耳朵)悄悄地蹲在一旁,再高的马列主义理论水平、再巧妙的政治思想工作方法来到这里,没有市场!他也不会哄,更不会编诓涝毛,他骨子里那从老家带来的抵死不服气的倔犟,连当年的日本兵都束手无策,更不要说一个栗宛平!

  可是今天不对!这声讨的主题太出格,严副政委没法装聋卖傻,他仍然和颜悦色地说:“小栗,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你慢慢说,别急啊!”

  栗宛平沉了沉气,又坐在床边上,一字一顿的说:

  “老严,你得给我老实说说,最近是谁到你身边来了……”

  严副政委被这话问懵了。

  满腔怒火跑那么远来问罪,又把女儿支开,严副政委猜到了一丝。他想,这疯女人捕风捉影,又瞎马自惊呢,这个问题早就了结了,她还旧事重提,到底要干什么?

  “小栗啊,你冷静点,那都是什么年头的事了?当时组织上也给了结论,而且,她后来去了东北,我在边疆,许多年没有音信了嘛,咱们得事实求是地……”

  “放屁!”栗宛平一声大喝,噎回去严副政委鼻子下面的嘟囔:“你的那些风流韵事自己留着慢慢嚼吧,你不要脸,我可不好意思跟你胡扯,我问的不是这个!”

  严副政委的误解,引来一串串的出言不逊,身为政委的老革命、老军人也只能默默地听着,因为“寡人有疾”啊——当年,年富力强的机要科长在妻子回南京休产假的空挡中生病住了一回院,主管的军医是一位多愁善感的小老乡,于是,就谱写了一曲“永恒的主题”。

  如果说,严副政委的仕途中“离婚”是跌了一小跤,那么这一次的“桃色错误”真是栽了个大跟斗。连老乡、老战友们的风凉话都说:“车是越坐越大,官是越当越小”。

  栗宛平看着再也不吭气的丈夫,知道他又拿出“牛皮糖功夫”来对付自己了。她心一横,索性把坛坛罐罐都捣烂,看看里面到底装的什么再说。

  “我知道,你的宝贝儿子从国内来到你的部下了,我想知道你准备怎么打发我们娘儿几个?”

  问话的声音不大。可是引发的震动强度远远大于任何一次吼叫。严副政委猛然抬头,失神而茫然的眼神紧盯着妻子,半天才说:“你是怎么知道的?”话刚问完,还不等回答,马上又补了一句:“这事连我自己都还不能确定,你……”

  “这有什么不好确定的?你马上写离婚报告,我们娘几个回南京,你跟着你儿子去。”伶牙利齿的女人,这次该她误会了。

  “不不不!你听我说,我是说,我还不能确定他到底是不是那个儿子,他就在咱小玲调去的那个医院,好像还是一个科……啊!我知道了!”

  严副政委心里猛一亮,什么都明白了。这事,兜根是女儿挑起来的!他一下站起来,伸手拉开门,指着门外说:“她给你说了些什么?去把她叫回来说,去呀!”

  这一刻又像个政委了。明白了这场风波的来历,他放下了心,而令他暗暗激动的是:女儿都知道了,说明在那个单位有人知道,不管这是怎么传出来的,起码说明了一点——自己的直觉和分析是对的!儿子失而复得是事实,已经从幻想、猜测进化到实实在在的摆在眼前,近在咫尺了。

  “说什么?说出来吓死你!”栗宛平站起来,走过去把门关上返身问:“你是说,在这之前你不认识他?”

  “肯定是嘛,过‘八一’节,慰问部队时才第一次见到嘛。”

  “那么,你们交谈时捅破这层纸了吗?”栗宛平反问。

  “嗨,什么捅不捅,根本就没有交谈过,那是慰问伤病员见到的,他也是一个伤员。”严副政委说的都是老实话。

  “那咱女儿怎么说……”栗宛平吞吞吐吐的。

  “我就让你去找她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吓死我?你们娘俩在搞什么鬼?”

  严副政委有点光火,说着又去拉门。

  栗宛平看着丈夫的神态,心里暗暗有些后悔,特别是当她确信丈夫并没有处心积虑地隐瞒自己十多年时,她开始相信丈夫说的是真话了。既然如此,丈夫的这个儿子,认与不认与自己并没有多大利害关系,但是,当她想起女儿的话,想起那人也许有着叵测的居心时,她感到心底一阵阵的发紧。按常理,那样的年龄,是个血气方刚的小男人,自小被亲生父亲抛弃,天知道他吃了多少苦?是怎样混大的?他的心里会没有怨气?甚至是仇恨!如今知道了,见到了父亲,谁敢保证他不寻气找恼?没准还会报复……这种可怕的故事,古往今来多多了!当务之急,不是逼着丈夫这个那个,而是要全家团结,认真地对付这一次家庭的……危机。对!是一次危机!

  栗宛平一改面容,从容而平静地说:“老严哪你坐下,咱们不吵,好好说话好吗?”

  刚走到门边的严副政委,回头奇怪地望着妻,顺从地退回来,也坐在床沿上。

  “别叫小玲了,她还是个孩子,不懂这些。听着:如果确实是你的儿子,认与不认,是你们父子的事,我不插嘴。我只是提个建议,如果你一旦认下,有了父子关系,你必须对他很好,老实说这是你差下人家的!钱哪、物哪什么的尽可能给,还有他在你的部下嘛,多帮帮他。这样他的心软下来,你们父子好相处,咱全家也平平安安……”

  细声细气的一个个字眼,从那张刚才还在哇哇叫的嘴里娓娓而出,记忆中的妻好象从来就没有这样善解人意过,偶尔的这一次竟把严副政委感动得话不成句,几乎热泪盈眶!万分惊愕的老军人瞪大了双眼,差点要用手去擦拭眼角。

  “是的,是的!小栗你说得对,咱们二十多年的夫妻了嘛!咱们……”

  “可是……”栗宛平打断丈夫的表白,话锋一转:“可是咱们的小玲不能跟他在一个单位,必须分开!”

  “为什么呢?他们处不拢吗?小孩子嘛,找个机会把他们叫在一起说说不就行了嘛!”严副政委满脸的幸福相。

  “哼!老严你的思维太单纯,还政治思想工作呢,这层关系挑明了,就不能在一起了,这是你的宝贝女儿的意思,自己想想去吧!栗宛平实在不愿把女儿的原话告诉丈夫。

  “噢,怎么会呢?等晓玲来了我跟她谈谈……”

  栗宛平又一次打断,不耐烦地说:“没用!还是趁早想想怎么把女儿调走吧!”

  “调走?这不是开玩笑吗?短短半年两次调动,你以为这调动手续就那么好办?这部队是你家的私家军队?”严副政委的脸上有些变色了。

  “屁话!”女人勃然大怒:“这是政治部呢?还是你的课堂?你瞪大两眼看看,我什么时候求过你逼过你?那是你的女儿,还有……还有你的那个……哎,你到底是认啊还是装傻?我可先警告你啊,我听小玲说了许多,那可不是个善良之辈,老百姓的家里能长出个什么好东西,没准他早就盯着算计你们爷儿俩……”

  栗宛平自动的住嘴了,也许是连自己都听不下去了,她突然发现自己怎么那么俗气。她在床脚坐下来,拍拍蹲在地上的严副政委的背:“哎,你别又拿出那副熊样,起来坐好,我有个好办法,我慢慢给你讲……”

  严副政委把屁股慢腾腾地挪到床沿,他仍然塌拉着头,仍然痛苦地、无可奈何地听着。

  “女儿调动太为难你,就别去磨折了。你不会把那个……那个叫武什么的……那个兵调走啊?”

  严副政委的心“咯咂”一下刺嶙嶙地疼起来——这疼的滋味品咂了许多年,慢慢地淡了些。可这生活中、历史上竟然会有如此惟妙惟肖的复制镜头,而且与当年的原版重合得丝丝入扣——“你不会把那个姓武的调走啊……”连语气、字眼、腔调都几乎没有一丝变动。

  “天哪!”严副政委暗暗惊呼一声。

  “再不,你就不会让他提干,送他上学,这些事在你来说,太简单了嘛!”栗宛平仍然认真地谋划着。

  “……你就不会让她退学,让她转业,这些事在你来说太简单嘛……”

  又一句!又一次重合!

  严副政委的心疼慢慢地扩散,直到半个身子都酸麻不堪时,他直起了腰,缺氧似地使劲吸起气来,他转过头木然地盯着眼前这块脸、这块当年搂着总也亲不够、而今变成陌生人的脸,这脸上的嘴唇仍在嘟噜嘟噜地翻动着:“怎么不说话?屁大点事就没了主意,还当政委……”

  “放屁!”一声怒喝,声音不大却寒风凛冽,严副政委那黪黑的脸上似乎铺满了青霜,起自心底的寒流猛然间涌了上来,小屋内气温骤降,这寒,这冻,是无数个冰冷的日日夜夜的总和,被冻木了的严副政委,丝毫没有考虑后果而破天荒的第一次当了一回“大丈夫”!他本来是想在这冰天雪地中清算一回二十年前的宿债,没想到摔出两个字来后,嘴唇哆嗦着,铺天盖地的委屈和愤懑一齐涌上喉头,被阻塞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好……好啊!老严你……你会骂人了?骂我……你……”满脸煞白的栗宛平被这旷世的侮辱搞糊涂了。

  从当年的小家碧玉到中校夫人;从国民政府的南京到共产党的昆明,在二十多年前那场不共戴天的朝代更迭中都如鱼得水的女人,这一生中几时受过如此这般的大辱呢?如今竟然到来了,来自丈夫——这个二十年前被鲁滨逊俘获的“土人星期五……”

  栗宛平气急败坏地冲向门口,呼啦一下拉开门,人却冲不出去——眼泪汪汪的女儿堵住门,她不仅不让开,还使劲地推着妈妈。

  其实,俱乐部的电影早就散了,严晓玲只好站在屋檐下躲雨,她并不想偷听父母的话,可是那薄薄的墙板不仅不隔音,似乎还会共振放大。

  此刻她用劲把暴怒中的妈妈推进屋,按在床沿上坐下,对呆若木鸡的父亲说:

  “爸不要吵了,我们还没有吃饭呢,我饿了。”

  严副政委猛回过神来,开口就是“岂有此理!”他没有理会女儿的肚子饿,几步跨出门去,猛地又返身进来,手指头指着严晓玲说:

  “晓玲你明天必须回单位,事情以后再说。那个小武出差了,半年后才回去。”

  他一摔门消失在细雨中,老远还听得见“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54

  “同志们好啊!”

  严副政委那几个软绵绵的手指抬起来碰了一下帽檐,算是回答了队伍的立正。微微浮肿的眼泡里,眼神犀利地扫射着。惟独不往右边扫——那里第三排站着武建国。

  “同志们都是好样的!我听说了,越是接受艰苦的任务,越是争先恐后地报名,这是什么?这是革命的英雄主义,这就是毛主席教导的‘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英雄气概,我们这支军队就是因为有千千万万个像同志们一样的……”不愧是老政工,极富煽动力的演说,使队列中的每一个人都兴奋起来。连心里怀着许多杂念的武建国,都几乎被感染了。是啊!“争先恐后……”他想起了一星期前的那场“战争……”

  令许多人和领导们大惑不解的这个武建国,莫名其妙地病了,甚至“疯了”。然而,什么恶果也没有,他又神奇地康复了。特别是国庆晚会上,他在专心致志地演奏,声情并茂地歌唱,然而人们注意的是他的精神状态,想考察的是他的人格,可是他挥洒自如的表演,令许多人都大失所望。甚至,院领导也无法衡量给他戴顶什么帽子而下个处分。

  武建国一刻也不想呆在医院,他相信严晓玲露面之日,就是自己窒息之时,他正在为一筹莫展而悲哀万分时,天上真的掉了个大馅饼。可这饼一点也不甜——配属踏勘队,天天钻老林,这饼能甜吗?可这是武建国唯一能从窒息中逃命的路!既然是逃命,武建国这二十多年人生中所有的智慧、经验、冲劲、韧性……在这一刻统统都派上了用场,而且发挥得淋漓尽致。终于,唯一的一个卫生员身份的苦差,被武建国独占了鳌头……

  “同志们啊,我们的军队会因有你们这样的战士而自豪,你们的父母会因有这样的儿子而骄傲……”严副政委继续煽着,眼前的年轻人们已经快要轻扬直上了。不经意间,他的目光悠然扫向右侧。“咔嚓”一声,震得他心底都会抖——那里潜伏着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那眼神深得没底,令人恐惧。撞车了!短路了!严副政委被这场伏击打得心惊肉跳,尽管那双兽一般的眼光打完伏击,在一瞬间就迅速逃离,爬上了天空快速滚动的乌云,可是严副政委已经无法集中思想,再继续煽下去了。

  集训开始了,所有的首长都要作一番指示,而所有的指示都要一遍遍地讨论、领会,在国内时,称这为“溜西瓜皮”,每一次嘴皮子都溜得发麻。

  同外单位的,相互陌生的人员短期共事是非常新鲜而好玩的事,兴奋不已的武建国端着饭碗串桌子,一看就知道是个老油条兵!他努力尽快记住周围的人,而且他也做到了。

  “阿罗,多吃一碗嘛,你看看你那两只细胳膊……”武建国从后面拍着一个兵的肩说。

  “吃多多了。憨撑下去会吐的。”被称为阿罗的兵笑着说。

  这个兵比武建国更像竹竿,漆黑的脸上长着一双极大的眼睛,很美!他是支队警卫连抽调来的,在踏勘队当警卫班长,除了他和武建国是同年兵外,警卫班全部是新兵,而且,十五个人中有八种民族——阿罗就是彝族!

  阿罗非常尊敬武建国,甚至还有点腼腆,当他得知武建国并不是他认为的军医官、而是和自己一样的老兵时,感觉得出他有点失落。阿罗不识字,却非常机灵,当他感觉到武建国脑子中的世界太大时,他把两人的差距归结于自己没有读过书。武建国想也许是,不管怎样,集训的头两天中,武建国就和阿罗成了好朋友。

  雨,早就停了。太阳还躲躲闪闪地晃了几下,水泥球场一晾就干,早早吃完饭的兵们,横七竖八地坐卧在光溜溜的场上。刚结识的年轻人们彼此间的话题都是新鲜的,可是要不了多久,抢着说的人不多了,更多的却是等着武建国说。

  “哎兄弟,你要不信你问问阿罗。喏,你们班长嘛!”武建国跟几个兵起劲地争论着。

  “我认不得呢!”阿罗老老实实地表示不懂。

  “听着兄弟,你说你是必约族,书上没有这个名字,你们这个族肯定是彝族的一个支系。还有,听说路南石林吗?那里的阿细族,也是彝族的分支。”

  武建国在书上看过,他是成心地讲给那小兵听,丝毫没有卖弄的意思。

  “听说过昆明的阿拉乡吗?那也是彝族……”

  “啊!”小兵惊奇极了:“昆明还有我们彝族人呢?你怕是记错了武老兵,我们彝族人是住山区呢嘛,昆明大世界……”

  “老政委来坐坐……”阿罗一声喊,打断了小兵们聊天。严副政委不知什么时候来到球场上。

  武建国下意识地一跃而起,立正,眼睛却看着远处。可令他奇怪的是,坐着躺着的兵没有一个起立的。

  阿罗抬起手拉拉武建国说:“小武坐下吧,老政委跟我们这些兵很熟很随便,还经常开玩笑呢!”

  “对对,休息时间嘛,咱们随便一些……”严副政委很不自然地微笑着对武建国说:“啊,我记起来了,你是医院来的,姓武是吗?咱们谈过话的……”

  “报告首长,医院卫生员武建国。”

  “啊!好!好!坐下,坐下说话吧。”严副政委敷衍着,可连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小武你不知道,老政委对当兵的最好,你要是提了干,穿上四个包,老政委就没有那多笑脸给你了,是吗政委?”阿罗跟政委真的很随便。

  “要求不同嘛!你们是服役,你这个小阿罗还是超期了嘛,肯定不能和干部们一样要求。”严副政委正色说。

  “老政委,你家娃娃也当兵,你和她是不是也和我们一样嘻嘻哈哈?”阿罗又问。

  仍然立正站着的武建国眼睛盯着天边,可是眼角的余光里他感觉到,躲在那双浮肿的眼泡里的两束射线,时不时飞快地在自己的脸颊上舔来舔去。武建国并没有想去捕捉它们,然而,只要脸上有一丝丝轻微的动作时,那射线就迅速射向别处。

  “政委……政委电话……”圆圆胖胖的小通讯员从球场那头球一般的滚了过来。听见声音,严副政委不得不站了起来。从武建国们脸上身上收回目光,伥然若失地回转身,快步走了。


  夜,很深了。南国的秋夜仍然有点凉。几盏萤火虫似的路灯在萧瑟的秋风中嗦嗦地抖动着,这里的电是地方上送过来的小水电,彻夜不停。

  板棚内鼾声、呼吸声、梦呓声和咬牙切齿声此起彼伏地交织着,这些声响起自那一排排的通铺,如果有人没睡着,这些声音准会让他心惊胆颤、毛骨悚然。

  躺在靠门边床上的武建国就没有睡着,他失眠了。然而,那些令人心惊胆颤的声音他却充耳不闻,他在静静地听着自己的心跳驱使着汹涌澎湃的心潮,这潮声时而震耳欲聋,时而鸦雀无声。武建国虽然知道这种时候的失眠太有害了,它将会严重的影响白天的上课和紧张的训练,但他无法控制自己进入梦乡,就像无法控制自己的心跳一样。他翻来覆去烙饼似的,越来越烦躁,而一旦烦躁起来就更不用想睡了,他拉起被子连头蒙住。

  突然他感觉到被子在动,好象还有什么在头上敲。他一把掀开被子——微弱的路灯散光隐隐约约映现出一张圆圆的脸,距自己的脸不过一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武建国心里一紧,刚要起来,那张脸呲了呲牙,似笑非笑。立即,一个黑黑的手指直竖在两排白牙前面:

  “武建国起来,悄悄地跟我走,首长来看你……”那圆脸耳语似的说道。

  “首长?我们所长?”武建国奇怪地问。

  “唔!”小圆脸不置可否地哼着:“快起,悄悄出来,我在外面等你。”

  一分钟后,武建国就站到了门外。

  雾中的球场边,影影绰绰的路灯下圆脸在晃动,一只手使劲地挥着。武建国刚走近,圆脸一转身指着远处一点孤零零的灯光说:“自己去吧,首长在那等你呢。”

  武建国知道,那边是支队办公室,唯一的一幢二层小楼。亮灯的窗户在右下角,应该是政治部。他抬腕看看表,已经过了半夜了,那么晚,会是谁呢?

  一眨眼的工夫,武建国就跑到楼跟前,他定了定神,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像影子般的飘了进去。没错,是政治部办公室!门虚掩着,没人说话,却有一团巨大的黑影在橙黄色的灯光下晃来晃去。

  武建国抬起右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同时低声喊着:“报告!”

  “啊!进!请进!”随着这浓重的鼻音,脚步响了起来,巨大的黑影笼罩了整个门。

  武建国的脑中“轰”的一声,心脏狂跳,整个意识里只剩下一句话:“来了!他来了!”

  他木然地挪动着两条腿,进了门直到站在那团遮住灯光的黑影面前时,仍然呆痴着,忘了称呼,忘了敬礼……

  老军人正面对着门,屁股靠着桌子,橙黄色的灯泡被后脑勺子挡住,造就了一张暗影中的脸,也许是刻意的安排,使他能少费力而有效的掩饰自己。而正是这个安排,使对面的年轻人的整个正面暴露在灯光下,光虽不强,但面对眼前这块隐隐约约的嘴脸时,武建国手足无措了。

  “啊……这样……是这样的,我想个别跟你谈谈,我们……我们认识不是吗?”短暂的难堪之后,老军人终于开口了。尽管是勉强的镇定,毕竟姜还是老的辣:严副政委在任何情况下都是主动的一方:“武……武建国!是吗?你看我记性不差吧?”严副政委故作轻松地说。话语中充满了平易近人的亲切感,这是老政工的强项。严副政委最懂得怎样才能把一个下级说服得五体投地,感动得热泪盈眶。可是他惟独不知道作为一个父亲,应该怎样与成年的儿子交谈。

  这个气氛,武建国并不陌生。于是,他也找到自己的分寸了:“是!卫生员武建国,请首长指示!”

  标准的立正姿势,两眼平视,盯着前面墙上的一张标语——“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似乎那上面有个恬静的小巢,可以让这双惶恐无措的眼神在里面躲避一刻……

  “哦,小武啊,你的父亲……他是做什么工作的?”严副政委开口道。这声音中的忐忑连被问者都能感觉到。

  “报告首长,在我幼年时父亲就病故了……”连武建国都吃惊,没有大脑的指挥和参与,嘴皮子居然能擅自做主开腔。

  轰……的一声爆炸,严副政委的脑海被炸裂了,突然升起的巨大的蘑菇云挡住了两眼的视线,他再也看不见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脸,听不见他的话。他在紧张地揣摩。不错,作为士兵,作为一个老兵,眼前这年轻人肯定是一个各方面素质都不错的兵。可是,没准他是故意把制式训练和内务条令的条条框框作为隐身衣,笼罩在这个自己朝思暮想得到的人身上!可是他为什么呢?恨我?严副政委的心一下子缩紧了,同时巨大的委屈感油然而起,连鼻子都酸酸的。

  错了?认错人了?严副政委的思绪快车猛然刹住,立即又朝另一个方向开去。他在努力地追忆着车窗外快速闪过的一幅幅画面,到底是哪一幅画面曾经表示过眼前这个兵就是自己丢失二十年的儿子?女儿的话和她们单位的流言,可以归结为以讹传讹或是误导——可以打个叉!姓氏?可以是偶然!严副政委的心里又打了个叉,然而这个迟迟疑疑的叉却把心刺得生疼。那么到底……

  啊!严副政委明白了:眼神!

  第一次见面和几天前队列前的那一瞥——从两个窗户中爬出来的灵魂,互相触碰那一瞬的感觉,无法形容,无法言传。严副政委甚至没有勇气把这些也拿出来打叉或是打勾。终于在这一刻,老军人的方寸感没有了,政委和首长的硬壳也渐渐消融,甚至连长者的一点点尊严也荡然无存。剩下的,并且立即主宰了他的全部身心意志的,仅只是一个父亲、一个感到无限委屈和悲哀的父亲,在面对亲生儿子乞求时的心态。因为,在经受了两个灵魂那惨烈的触碰之后的严副政委越来越感到,随着岁月的溶蚀,自己的灵魂越来越沉重,沉重到几乎不可竭止地往下坠。而唯一能拉住它、托起它的,只有那另一个灵魂!

  万籁俱寂中的深夜,也许是凌晨,屋内同样无声。昏黄的光影一动不动,武建国仍然直挺挺地立正站着,他的眼神仍然躲在那个“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的小巢里,然而却越来越模糊。纹丝不动的身体里面却浊浪滔天,那是海啸——地心深处的火山终于爆发了,排山倒海的的巨浪即将到来。

  内心深处同样经历着暴风骤雨的老军人依然无声。他平生第一次面对一个青年人不知道说什么,要怎样说。他那近似绝望的眼神和扭曲的脸孔,被埋没在自己刻意设计的阴影中而不能给对面的人一丝暗示。

  老军人慢慢地抬起了右手,他想揽住年轻人的肩,把他拉入怀中。不再刻意,完全是一种本能的欲望。然而当手搭上那削瘦的左肩时,他感受到了那微微颤抖的肉体下面如岩石般的执拗。他的食指搓着肩上的一个破绽,随口问道:

  “呀,衣服破了,发的不够穿?回头上我那儿拿两件……”

  “报告首长,发的够穿,这是工作服。你的是干部服,我穿不合适。谢谢……首长……”

  年轻士兵说话滴水不漏。但是,突然而起的哽咽使他紧咬牙关,话音嘎然而止。

  软绵绵,热乎乎的手掌又压在了肩上,武建国刻骨铭心地记得两个月前曾经被压塌了一回。这又是一回,武建国实在难以估计这软绵绵的手能有几百斤,反正原本笔直立正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暖融融的秋阳下,稻草堆上一个男人和他十岁的儿子在嬉戏打闹,那粗壮的手臂,宽大而有力的手掌,使那个幼小柔软的身体在上面攀爬翻滚,男人低沉的笑声和孩子稚嫩尖细的喊叫,一刻也没有停止过。不远处的草堆中,一双眼睛在注视着这一切,那眼光中,搅拌着馋和欲望、嫉妒和贪婪……这景象让晴儿郁郁寡欢,早已没有了和伙伴们玩耍的兴趣。就是这天晚上,在街上瞎逛的晴儿,为了一点小事主动寻衅,把一个比自己大的孩子打得头破血流,那莫名其妙的凶狠,让过往的大人们都看着心寒……

  母亲为这事哭了半夜,可是一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一向柔顺得跟兔儿似的儿子是那里来的这凶狠劲。

  啊!手掌,男人的手掌!宽厚有力的手掌!在一个赢弱的男孩的心目中是那样的神秘遥远、高不可攀,它虽然温软如棉,却能似钢筋铁拄一般支撑着男孩与世奋争;它虽然坚韧有力,却能温柔地为男孩擦去眼角的泪水。没有这一切的武建国虽然也长大了,长得比有这双手掌的人还高,可是当这手掌真的落到了肩上时,他承受不住了,他又成了晴儿!他感觉到:肩上那热乎乎的手掌似乎是在洒着小雨,温热的雨滴,慢慢地渗进了肌肤,温热在向下向内扩散,渐渐地连心口处也热了,整个人似蜡烛被烘软了。

  失去了制式动作的支撑,武建国很勉强的站着,他感到越来越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和脸部表情——身上开始颤抖,脸上已经扭曲,空气中的含氧量似乎突然减少,他情不自禁地张开嘴,使劲地呼吸着。

  那只软绵绵的右手也感觉到了手下的颤栗,也许这颤栗在一瞬间通过手臂的传导,使老军人的心也一起颤抖起来,老军人鼻子一酸:

  “晴儿哇……爸爸……爸爸想你……知道吗?”沙哑的声音继续响着:“你是知道的,可为什么……你为什么不来认爸爸……晴儿……我的孩子……你……你不会是……记恨爸爸……?”

  沙哑的声音中有真情、有委屈、有期望、也许还有悔恨。这真情跟着另外一只手慢慢地爬上了武建国的右肩,两只手合力箍住了瘦削的身体,它们要战胜那岩石般的执拗,把这身体拉向怀中,它们志在必得!

  是的,魂牵梦萦的男人的巨掌,带着温热、带着舔犊之情的手掌在肩上摩痧,那力量也许是无坚不摧的,武建国虽然说不出任何话来,可是早已泪流满面。他徒然地咬紧牙关仰面朝天以掩饰脸上狂泻的泪水。眼前的场景,年轻的心脏实在难以承受,就像一个冻僵了的肢体,被突然置於通红的炉火跟前一样。

  就在他即将放弃任何抵抗,放任自己嚎啕大哭一顿、也许“爸爸”二字会跟着狂泻的泪水一起冲出之际,武建国那成了一锅稀糊糊的大脑中,仿佛裂开了一条缝,那缝中,隐约可见一个穿着破裤子奔跑的女人,棉鞋还那么破,脸上还那么脏,那没心没肺的傻笑仍然刺得人心痛……

  缝更大了,缝中雷雨交加,蓝光撕扯着男孩的身体,他两手抱头,尖利地嚎叫着……

  缝在扩大,大得成了整个画面——披头散发的女人怀中抱着孩子,歇斯底里地嚎哭,把一束头发往那肮脏的小手上塞:“晴儿……你撕……撕啊……这是妈妈的头发……”

  ……孩子没有撕扯,孩子在眨眼间长大了,大得快顶着小黑屋的顶。妈妈还跪着不起来,抱着姐姐的腿凄厉地哭着:

  “珍儿……珍儿……娘有罪……娘这不是给你赎罪来了吗……”

  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虽然出人意料,甚至荒唐,但是仍然发生了——两只厚重的大手一瞬间离开了瘦削的肩膀,谁也不知道是什么力量使它们掉了下来。年轻人抬起了自己的右手,闪电般的、但却是狠命地朝自己的右脸颊上猛掴了一掌!浑浊的响声像一服灵丹,立即使武建国止住了泪,镇定下来,刚才施过暴的右手带着宽大的袖子在眼前一拖,抹去了满面的泪水,他咬咬牙,一字一顿地说:

  “首长对不起,您认错人了,您说的那个叫什么晴儿的孩子,也许早就死了,要不您去那些监狱里找找,也许……”

  武建国看见,对面的老军人似乎摇晃了一下,他伸出手扶了一把,让他靠住桌子后,后退一步又是立正:

  “首长要没有其他话,我可以走了吗?”

  还不等到回答,他说了一声“首长再见!”还忘不了敬个礼,回身就走。

  小楼外,站在星光下的武建国感到浑身发麻,软得没有一丝力气。他挣扎着走了几步后,又开始试着小跑,越跑越快,最后竟像逃命似的飞奔起来,向着大门的方向。他不知道要去那里,也不管跑了多久,终于一个趔趄栽倒在路边的草丛中,大放悲声地嚎哭起来……

  小楼里的老军人仍然呆呆地站着,从大脑到双腿都一样的麻木,他那打了败仗的两只手掌蒙住脸,因为,那里也是鼻泪滂沱了。

  年过半百的老军人,一心只想给亲生儿子补偿——金钱、物质、甚至动用自己的权力,为儿子铺个跑道架个天梯他也在所不惜。他什么也不图,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儿子的接受!多么无私的爱!可他不懂的是:想换来一个下半生的良心安宁,是要付出怎样昂贵的代价,这代价的计算方法,以他的价值观念和人性的根子来说,是根本弄不懂学不会的。

  不管是昂贵还是廉价,总之亲生儿子没有给!儿子心中那些刀刻斧凿般留在记忆深处的泪眼苦脸,使他吝啬无比。尽管善良的天性使他终于自己浇灭了报复的欲火,然而却缺少一个胸怀博大的父亲从小教给他如何以德报怨。

  总之,铁了心的武建国决定不给!他要给了父亲良心安宁,自己在面对母亲和姐姐时就会失去安宁!为了拥有这份安宁,他不眼热金钱物质,不羡慕那些跑道天梯,为了这份安宁,他甚至甘愿一辈子吃苦受穷。如儿时一般……

  黎明前的黑暗中,警卫连的兵在草丛中找到了武建国——大门的岗哨看见有人跑出去,就又害得许多人睡不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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