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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寮轶事
天 晴


第十一章

55

  “排长,停不停?”刘彦平边问边丢了油门,轻轻地搭上刹车板,旁边没有声音。

  “排长哎……”刘彦平提高了喊声,点了一下刹车。

  像块木头似的,霍强猛地朝前一窜,铮亮的头碰在挡风玻璃上,还没有睁开眼睛就开口骂:

  “妈的鬼打墙呀,还有你这么踩刹车的呀?”他一手揉着额头,一只手擦着下巴上的口水,刚睁开眼就叫起来:“停!停停!看看什么事?”

  前方的路边站着几个老挝人,准确地说是几个小孩,大约十一、二岁模样,一齐向汽车挥着手,其中一个高举着一团血淋淋的东西。看他们的表情,似乎是兴奋又得意。

  吱……一声尖叫,汽车停在他们的旁边。霍强一摔车门跳了下去,还不等他问,伊里哇啦一片童音包围了他,霍强什么也听不懂,他也没有在意听,他的注意力和双眼被那团血淋淋的东西完全霸占了。

  举着双手的大男孩,最多不会超过十二、三岁,他的双手和前臂血糊漓拉,手上的东西约有小碗粗,一头尖尖的,透过血和黏液,看得出是土黄色。霍强走到跟前仔细一看——天哪!这是一个头,一个蛇的头!确切地说,这是个刚刚被砍下来的蟒蛇的头!

  霍强大吃一惊,大声问道:“谁砍的?是你们吗?身子呢?”

  小孩谁也听不懂这问话,霍强马上就意识到这问是多余的,因为再也没有其他人。而且他的眼睛也盯住了一个小孩后腰上挂着的刀,那刀,连把上都是没干的血。

  老龙族,上寮的大族。老龙族的男孩,长到十多岁就被看作是男人了。每一个年轻的父亲,都会用竹蔑精心地编制一个同自己后腰上的一模一样的竹箩,用一跟绳子把这个竹箩栓在儿子的后腰上,在里面插上一把安着木把的砍刀。为了不被别人笑话,父亲们总是把这砍刀磨得锋利无比。

  这些刚刚被武装起来的小男人们,从记事起就羡慕不已的竹箩和砍刀,如今终于挂在腰上了,他们整天趾高气扬地东游西逛,享受着竹箩拍打屁股的快乐,经常挖空心思地给自己找一个理由而抽刀来砍削一通……

  公路边的河不宽,在没有山洪的时候水也不多,露出了河滩上那些龇牙咧嘴的乱石。陡峭的岸象墙似地直竖着,足有家里的竹楼高,翻上墙来就是公路边的稻田。

  乱石滩上的巨蟒也许是饿极了,或许是隐隐约约闻见那高高的岸墙上的人肉香味,它来到墙跟盘成一盘,支撑着脑袋和上半身徐徐升起,穿过密密麻麻的藤葛草丛,来到了它本不该来的地方。

  ……一个大一点的男孩发现了崖下正在攀爬的巨蟒,一声唿哨招来了其他人,男子汉们趴在土埂后静静的等着。如果他们再大一点,也许早就跑得无影无踪——那东西毕竟太大了,它的腹部最粗处,也许能装进三个这样的男子汉!然而正因为他们除了惧怕黑暗之外,还从来不知道该害怕什么;正因为他们发现了一个可以纵情挥舞自己那锋利的砍刀的好机会,所以,在这个热得让人昏昏欲睡的中午,充满血腥的悲剧就这样发生了——本来是一场你死我活惊心动魄的斗争,却被诠释成了一幕儿童游戏……

  当蟒头胜利地登上墙顶,半尺长的信子正飞快地伸缩着,空气中的热量和“人气”使它胆战心惊,它也许感觉到这个陌生的地方似乎凶多吉少……可是……晚了!

  大男孩们一纵而起,两三把砍刀下雨似的飞快地剁着,巨蟒一瞬间头首两分,蟒身轰然倒下,在乱石滩上扭曲翻滚,碗口大的石头都被搅得横飞起来,趴在土埂上往下看的男孩们,被下面的景象吓得目瞪口呆,此时他们才知道害怕了。

  霍强比划着手势问道:“大蛇在那里?去看看?”

  一个男孩笑着摇摇头,指指刘彦平的脚。

  “啊!我知道了,他要换解放鞋!”霍强喊道。

  “排长,那么大个头,这蛇怕有上百斤呢,不晓得这小俅娃娃要几双鞋呀?”刘彦平说。

  一场古怪的交易开始了。

  两个兵把车上几乎所有属于个人的东西都搜出来放在路边:两双解放鞋、四个罐头、一包压缩饼干、一块上海表、两块毛巾、一只牙膏……

  为头的男孩还是一个劲的摇头,霍强火了,大声骂起来:“小杂种你那么贪心啊,要不要老子这辆车?你那个卵子大的小脑袋再摇再摇,老子把它掐下来……”

  男孩听不懂,他看见刘彦平嘎嘎嘎地笑,他的头摇得更快了。

  忽然霍强想起来,一返身从车上拖出工具箱,从里面拖出一双臭烘烘的鞋,啪的一声扔在地上,所有的男孩笑了,然而为首的还在摇头。

  刘彦平说:“排长算俅了,莫跟他们做这个生意,难道要被他们逼得脱光了不成?”

  “憨包!蛇肉啊!你吃过几回?”霍强又转身上车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只电筒,跳下车来口中喊道:“小杂种,你再摇头,老子真要掐了……”

  还不等他放下手电筒,所有的男孩异口同声一阵惊呼“啊嘎……”那头不再摇了,变成了花一般满脸的笑容,伸手拉着霍强的手回头就走。

  ……太阳偏西了,男子汉们拿着胜利果实,兴高采烈地回寨子去了——天知道他们的寨子在哪里。霍强和刘彦平却像一滩稀泥似的躺在车轮旁——那死蟒,约莫有五六十公斤重。两个人从深深的河谷里拖上公路,又装上了车顶。这样的牛马活,要不是指着霍强,刘彦平才不耐烦干呢!而霍强又是为什么?只有他知道!

  “排长哎,不等明早就臭俅了,我们拉不回连里哟!”刘彦平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憨包,谁说要拉回连里?”霍强说。

  “那……给食加站?真便宜他们了。”刘彦平说。

  霍强哈哈一笑:“给食加站?吃屁!想得美!”

  “那你……哎哟,我的解放鞋,可惜了啊……”刘彦平一声喊起来。

  “不要叫,回国我还给你嘛,老子上海表都舍得,你一双臭鞋……哼!”

  霍强坐了起来,笑眯眯地说:“小刘啊,送去印刷厂好不好啊,他们那大食堂几十人吃饭……”

  “哇呀排长!”刘彦平一声惊呼,一跟斗翻爬起来,惊乍乍地叫道:“难怪恁个舍得,这个泡捧大了,啷个我就想不起来唻?”

  “所以嘛!姑娘只跟我好,你要也想得起来那还得了!以后学着点,猪脑壳……”霍强一边笑着上了车:“快起来开车走,肉臭了送不掉了……”

  霍强的满腔高兴,只延续了几个小时,就跟着夕阳翻进黑森森的老林里去了。

  整个印刷厂的男男女女,人人都兴奋异常,凭空飞来的几十斤蟒蛇肉,就是本地的山民也不见得人人都吃过。年轻的小厂长脸上开花似的,专拣好听的话说,霍强却象没听见一样左顾右盼。刘彦平忍不住了,开口问道:“哎厂长,你们那个倪小芸啷个不见哎?”

  厂长一回头仿佛才想起来似的:“噢,小倪啊,回国了,她爹病重,上星期走的……”

  霍强那张油光光的圆脸,一刹时拉得老长,满脸的汗珠也跟着变成了冰疙瘩。

  刘彦平惊奇地问:“咋晓得她爹病了?来信?”

  “嚯,这回场面整大了!”厂长大声说:“我们是援外机构,当然是老挝政府通知我们,老挝政府呢,又是云南省外事办通知的,而外事办呢又是我们思茅……”

  “上车!”霍强打断了厂长的罗嗦,快步向车走去,粘满血污的手伸向车门,他卸下死蟒连手都没有洗。

  “哎……哎……排长……排长,吃了饭再走!”厂长急了,一迭声地喊着追着。机灵的刘彦平先一步跨上车,已经打着了火:“行了厂长,我们到食加站吃。”

  车子一窜一窜地驶出了厂门,转了两个弯就进了食加站。这一车油毡就是送给食加站修补房屋的。等到站长带着几个卸车的兵来到车前时,霍强已经卸下了一大堆。站长急得直搓手:“哎呀老兵,不该不该呀,兄弟单位出车就感激不尽了,还卸车……真是……太辛苦……真是……”

  站长嘴笨,不会说好听话,而更主要的是这帮平时极难侍候的驾驶兵老爷,今天这举动太出格,出格到使站长受宠若惊,吃受不起了。

  霍强谁也不理,眯着眼睛,鼓着腮帮,发狠似的干活。只有刘彦平知道,他是要把满脑子的失望,懊恼和莫名其妙的光火一齐卸下来,和那些油毡一起扔在异国的草丛中……


56

  倪场长病了,病得不轻。他整天骑着破自行车到各大队转转、看看,肚子疼起来吃两片止疼药。等到直不起腰时,已经不可收拾了——外科医生从手术室出来,端着白盘子,指着里面一条丑陋的、大蚯蚓似的东西说:“看看清楚,穿孔了!本来小小的一个阑尾炎,硬是拖到穿孔,成了腹膜炎……哎,这个倪场长啊……何苦呢……”

  高热中的倪场长,晕晕乎乎,轻扬潇洒,似乎又变成那个“小鬼”,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那场“元江战役……”

  年轻的小倪并不英俊,更没有英雄气概——宽大的军装长袍似的罩在他那细高的身上,脸上时不时的会挂着鼻涕,两只眼睛老是在挤眨,仿佛永远睡不够。可他在的连队却是一支货真价实的英雄部队,隶属于三十七师的109团——红军团。

  小倪和他的连队从进入云南后,其实并没有打过什么硬仗,惊弓之鸟的国军残部,彻底地丧失了作战的意志,什么也不顾地向南猛跑,解放军只好猛追,追得吃饭打盹都在行军中完成。终于,大元江阻断了这场赛跑的行列,双方得以在江边大打一仗。一天一夜之间,原先还勉强成块成堆的国军残部,就像被链枷捶打过一遍的枯草,絮絮片片随风飘扬。接之而来的又是发了疯的跑,向着南边没命的跑。这时,所有的力量和意志,所有的战斗力和技能,统统都体现在一双双脚上。

  红军团在元江战役中伤亡轻微,可正在这关键之时却大量减员了,这是非战斗减员。许多干部战士莫名其妙地发起高烧,或是满身鸡皮疙瘩冷得打抖,还不得不挣扎着小跑跟上部队,时不时地有人突然栽倒在路边的草丛中。越往南,这种减员越多,每天要跑上百里的部队,不可能因此而停下,于是,收容任务就落在了“边纵九支队”的肩上。

  烧得昏迷不醒的小倪,也是被收容队从草丛中捡到的。他迷迷糊糊地感觉是趴在人的肩上晃晃悠悠了大半天,又被放在一个比人的肩更宽些的地方继续晃悠,舒服了点,可就马尿臭……

  当他退了烧,终于醒过来时,他发现自己已经不晃悠了,平平稳稳的躺在干草窝里,眼前的石头上有一盏马灯,橘黄色的光轻轻地跳动,灯光下一个硕大的头颅在晃。他突然想起来,驮着自己晃悠了许久的肩膀上,旁边就是长着这颗大头。

  忽然,那大头猛一抬,伸过一只手来按住小倪:“别,别起来,刚出过大汗,小心风吹着。”说完,侧过脸微微一笑,细长的眼睛立时就眯得不见了。

  “呀!大哥……同志……你是……?”小倪结结巴巴地问道。

  “哦,我是收容队的,九支队,边纵九支队。你们掉队的同志都在呢,一个也少不掉!喏,这条山沟里都是,我负责你们两个。”

  小倪这才发现,星星点点的火光,远远近近都有,他心里一热,开口说:

  “谢谢大哥了,谢谢地方的同志……”

  “嗨!说哪样谢,我们九支队也是解放军嘛!这是我们的任务,小同志别怕啊,打摆子几天就好了,我们不会丢掉一个人的。”大头爽朗地说。

  “喂,小和尚,过来领药……”远处在大声叫。

  “哎……”大头应着,站起来走了。

  “哈,小和尚,像!那圆圆的大头真像个和尚头。”小倪微微笑着,安心地睡着了。

  此后几天,不管白天黑夜,只要小倪睁开眼,首先看见的,一定是这个圆圆的和尚头……

  冷!倪场长觉得自己快抖起来了,仿佛是回到了大别山,大别山里的冬天跟老家的冬天差不多吧。可就是穿着单衣咋过冬呢?上头也不发棉衣,那不,团长还穿单衣呢!

  剧烈的颤抖使他醒了过来,抬头一看,咦——眼前一个硕大的和尚头在一点一点地打着盹,晶亮晶亮的口水线长长的一直滴到膝上。倪场长糊涂了,这亦真亦幻的场景和刚才一连串的梦境,到底哪是真哪是梦?他伸手推推床旁的人:“哎,小和尚,是你吗?”

  那人睡眼朦胧,还没有睁开就笑得眯了起来。

  “哎呀!是!小和尚,肯定是你……”倪场长高兴得大叫起来,伸过手来就要拉。

  “倪叔,你别动,好好躺着,我是霍强啊!”

  “霍强?”倪场长想起来了,这是汽车兵霍强,还想把女儿给他的。可是小和尚呢?倪场长越发糊涂了。

  剧烈的寒战和周身的酸痛,使他禁不住哼了起来,在隔壁屋睡觉的小芸母女俩也来到床旁。

  “强哥哥你去睡一下,我来。”小芸打着呵欠说。

  “来帮倪叔搓搓揉揉,没准一会他又该发热了。”霍强说着,两手隔着被子揉了起来。

  刚回到勐腊的霍强,一下车就给连长扯了个弥天大谎,说是倪场长老伤复发住院了,自己要去看望,没想到连长也吓了一跳,要亲自去医院,慌得霍强又编又诳,好不容易说服了连长,连晚饭都没吃,一溜烟就钻进了病房。

  像是从天上突然掉下一座大山,惶恐不安的倪家娘俩,稳稳实实的有了靠头。喜出望外的倪小芸,紧紧抓住霍强的手时,咧着嘴傻笑,泪水却一个劲地往外流,也许还有几分得意。这一刻,霍强突然涌上一种自豪的感觉,自己就是一根顶梁的中柱,这个家不管是茅草屋还是高楼大厦,离开了霍强就会倒塌的!一刹那,沉重的责任感主宰了霍强的身心,他拍拍小芸的手说:

  “没事的,小问题,有我在呢,别怕……啊!倪叔体质强,几天就好了……我守着,你和阿妈去睡吧,这几天熬苦你们了。”

  感动得只会流泪的小芸,像个乖孩子似的拉着阿妈的手走了。

  深秋的黎明,尽管是南疆勐腊,还是有丝丝寒意。玻璃上透进来的晨曦,白茫茫地围裹着病床旁的人。霍强直挺挺的坐着,却闭着眼睛打盹,这香甜的盹令病床上躺着的人羡慕不已。

  倪场长醒来了。他的高烧在下半夜退去,浑身汗湿,疲惫万分。生病的人,在每一个早晨到来之时,往往都是病痛最轻微、感觉最舒适的时刻,本来应该珍惜和尽情地享受这短暂的轻松,可是倪场长却被整夜的梦和幻觉裹挟着分不开心,此刻他坚信自己已经完全醒了,在黎明的自然光线中认真地审视着眼前的人——这是霍强!汽车兵霍强!没错,将来还是女婿呢!可对面这张脸千真万确是那个“小和尚!”是那个救了自己、还连姓名都没留下的九支队小战士,这到底是怎么了?虚幻的感觉又浮现在倪场长的脑海中。突然,他心里一亮,这有什么想不通,没准……也许……那是两父子呢?刚想到这里,他的手就从被子里伸出来去摇霍强。

  霍强猛然间醒来,睁开眼睛就说:“别动别动,倪叔你要什么?想小便么?”

  倪叔没有回答,眼睛盯着霍强,眼神里闪着异样的光芒。霍强下意识地摸摸头,回头看看,有些不知所措了。“怎么了倪叔,你说话啊……”

  “小霍,你坐下,你倪叔什么也不要,想跟你说说话。”倪场长嘶哑的嗓子响了起来。

  霍强吓了一跳,他想倪场长莫不是高烧太厉害,脑子烧坏了吧。他赶紧坐下,伸手摸了摸倪场长的额头:“倪叔,天还早,趁现在不热,再睡睡吧!”

  “你父亲……你父亲是做什么工作的?”倪场长似乎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执着地问道。

  尽管觉得奇怪极了,霍强还是顺从地回答:“干部,教育局的一般干部,好象以前当过什么领导……”

  “他当过兵吗?”

  “没有,听我妈说当过游击队,叫什么……?啊……边纵!”

  “九支队,是吗?”倪场长一下坐了起来。

  “不知道,他也没说过。怎么了倪叔?”霍强也紧张起来,他想起倪场长在梦中大叫的“小和尚……”

  “你爹有个名字叫‘小和尚’是吗?你跟你爹长得一模一样是吗?你爹他来过滇南……”倪场长急不择言,一连串的问着。

  霍强站了起来,接住伸过来的手,急切地答道:“我听妹妹说过,有一次来了两个叔叔,在家里喝了酒就叫我爹‘小和尚’。”

  “哎呀孩子。太巧……巧……我们是老战友……跟你爹是老战友了,他救过我……真是的……怎么就遇上了呢……”倪场长语无伦次地叫着吼着,原本蜡黄的脸上飘起了大红,一把掀开被子,看那样子真要站起来跳一下。

  霍强惊奇得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憨憨的笑着,看着激动得忘了形的倪场长,他一把按住说“倪叔,小心,小心绷着刀口,别动!”

  倪场长抬手搂住霍强的头说:“哎呀,就是!就是这个和尚头,老天又把你送到跟前,孩子啊……你的倪叔真有福气……”

  喊声惊动了小芸母女,当他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之后,又是一阵惊呼和眼泪,波光闪闪的大眼睛里溢出来的柔情蜜意,把个霍强激励得几乎流鼻血。

  “强哥哥你熬了一夜了,快去睡会,我和阿妈看着呢。”小芸又一次催着。

  “写,写,写完了再睡,今天就把信寄出去。”倪场长还没有从情绪的颠峰上回落下来,不依不饶地督着霍强立刻写信告诉父亲。

  “爸……你这人真是的,强哥哥整夜没睡了,你不也要休息吗?几十年了,急也不是这一会呀……”大眼睛翻动着,小芸抱怨爸爸了。

  倪场长回过神来,尴尬地张着嘴望着老伴:“噢……噢……休息……休息。”

  “这样吧倪叔,今天之内我一定把信寄出,但现在我要回连里去,晚上我再请假来看……”霍强边说边往门外走,就是跑步也还要半小时,还不知这谎怎么圆呢……

  “哎,强哥哥,可别开车啊……”小芸追着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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