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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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五年的日历刚刚撕去两页,倪小芸不得不回单位了。因为,倪场长已经基本康复,回家住了。他虽然舍不得,却不得不硬起心肠板起脸,撵着女儿出门。
隆冬季节的边陲小城,虽然没有北国的冰天雪地、寒风凛冽,却也有着自己独特的味道,让人们也舒服不了——极大的温差!白天富含紫外线的阳光把地面晒得滚烫,一旦太阳落山,老林中阴森森的地气、天上落下来的浓浓的露水,被夜幕裹着呼呼的涌向村寨、竹楼,同样寒气逼人。而且那寒气似乎还看得见,迷迷茫茫,飘渺摇曳,絮絮片片,在树林间、人空中轻盈地穿插徘徊。
几乎是小跑着的霍强,粗暴地撕裂了眼前的一堆堆洁白的浓雾,那些肥大臃肿的雾滴,纷纷落在他的军帽上,大衣的毛领上,湿漉漉的一片,越来越重。
这一个月中,霍强已经跟连长扯了三次谎,以至于几乎无谎可扯了。这一个月中,霍强掉了五斤肉,那是熬的,可是,在那双大眼睛的注视下,再累也是甜丝丝的。
气喘如牛的霍强终于站在小芸的家门口——农场的家属院,还不等他喘匀了气再敲门,小院门开了,大眼睛一闪,娇嗔的声音飘过来:“知道你要来,早就听见你喘笨气了。”
霍强一喜,挤进了门,一手拉开大衣,一手揽过纤细的腰肢塞进大衣里,小芸温顺得像只猫,两只热乎乎的小手捧着霍强冰凉的脸,随即又踮起脚尖把脸贴了上去。
“芸哎,来了吗?”倪场长在屋里大声发问,是等急了。
小芸一把推开霍强,“咣当”一声关上门,跟着应道:“他刚到,爸。”
“快快,快进来,哎呀……”倪场长满脸开花似的笑着,看着走进屋的芸儿和霍强:“小芸出去看几次,可算是来了,看把我们丫头急的……”
“爸,是你急还是我急?你叫阿妈说说,一天念十八遍不到晚,是谁呀?”小芸笑着抢白。
阿妈接过霍强的湿帽子和大衣,拉着霍强坐在火塘边的凳子上,嘴里呵呵的笑着:“都想哦,全家都想你哦……”阿妈的汉话,再怎么学还是傣味十足。
“强啊,我就不起来了。没啥大事,带口信让你来就是想看看你。”倪场长斜靠在床上说话,不光是称呼改了,就是这口气,霍强也能听得出里面热烘烘的亲切味。
“倪叔你躺着别动,我听着呢。”
“你爸爸来信了吗?”看来这才是倪场长等的事。
霍强笑着不说话,慢慢的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走过去递给倪场长,口中说道:“我爸说他记得你,睡着了还有鼻涕搭在嘴唇上……”
“哈哈哈……”小芸母女俩笑得弯下了腰,床上的倪场长怔了一下,也大笑起来,两只手捂住下腹,哎哟哎哟地叫着。霍强赶紧上前扶他坐拉起来,继续说着:
“我爹说他找机会来一趟,看看你,看看……噢,倪叔你自己看信吧。”
倪场长止住笑说:“好,好,我慢慢看。还有一个事呢,就是小芸明天要回厂去了,是国外的厂。你看为我耽误了一个多月,我好了,不能再拖她了。强啊,你们明天有车跑吗?”
“哦,小芸要走了?”霍强是在装傻,早几天小芸去勐腊县城就告诉过他了。
“哎呀不巧,我们这几天年初整训,一个车也不出。不过没问题,我去找个国外部队拉菜的车搭上就到了,又方便又安全。”
“噢,那行了,这事就交给你了。”倪场长舒心地躺平了身体,继续和霍强聊着,眼前这和谐温馨的气氛使阿妈陶醉了,通红发亮的脸孔映着火光,她在煮红糖鸡蛋呢。
小芸却有些不安,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是怎么了,老是觉得一阵阵心慌。她害怕眼前的温馨画面消失,可是又隐隐约约地盼着消失,消失后该做什么她又茫然了。这一个月来和霍强的关系突飞猛进,原来想想都羞得死人的那些话,说了!历来被称作“流氓行为”的动作,做了!而且做的自自然然,做得甜蜜无比。是自己和霍强变坏了吗?小芸不承认,而且爸妈明里暗里是支持的,甚至还鼓励……最后一个晚上了啊!去到国外,谁知道要等多久才会又有这一个月的快乐?小芸暗暗地埋怨那不懂事的爸妈,只顾自己说得高兴,就不知道给人家留点时间……
仿佛是心灵感应,倪场长停了话,抬起身子说:“晚了,吃了鸡蛋睡觉吧。强哎,隔壁就是场部的招待室,小芸下午才换的被子,好好睡一觉,啊……”
霍强和小芸踏着露水,都没有话,蚂蚁爬似的慢慢挪着脚步——到招待室只有二十多米啊。
“我妈来信说了,他要来看看你。”霍强总算开了口。
“你怎么说的?”小芸追上一步来。
“我说我有了个老傣媳妇,不回去了。”
小芸嗤地一下笑起来:“哪个答应给你做媳妇了,憨想……”
“到了,我来开门。”小芸开了锁,先进到屋里,还不等点亮马灯,呼啦一下就被跟进来的霍强拥入怀中:“憨想!我就是要憨想,答应我!今晚就要答应我!”
小芸吃吃地笑着转过身来,挣脱出一只手摸索着黑暗中霍强的脸说:“好几天不见,强哥哥的脸皮又长厚了一点,你要人家答应你,可你说过一句什么话了吗?”
霍强一怔,松开了手:“什么话?我……噢!知道了。”
刚悟过来的霍强又一次紧紧搂住小芸:“小芸,我……我喜欢你,我要你给我做媳妇,你是我喜欢的第一个小姑娘,只有这一个,一辈子喜欢你……”
此刻,霍强才后悔当初不好好学语文课,以至于在这种时候笨嘴拙舌,找不着动听的词汇来说。他被憋得呼哧呼哧牛似的喘粗气,而迸发出来牛劲把小芸箍得肋骨都会响。
小芸的笑声消失了,她柔顺地伏在霍强的怀里,沙沙地说:“强哥哥,小芸给你,给你做媳妇,我们傣族找对象早,好多伙子追过我,可我第一次喜欢的男人就是这个……”小芸的一个手指头在霍强肉乎乎的胸脯上点着:“等你退伍了,小芸就嫁给你,好吗?你松开手,我关门点起灯,小心人家说闲话呢……”
可是霍强的手松不开了,痉挛了,僵硬了,还不仅是手,全身上下、乃至大脑都像被一种高浓度的兴奋剂浸泡着,每一个细胞、每一束神经,每一根肌纤维都被催化得膨胀欲裂。童贞的能量在聚集,本能的欲望在觉醒,被点燃的阳刚之火烘得霍强不能自持,烘得小芸又惊又怕:
“强哥哥你冷静点……不行,阿妈还在等我呢……强哥哥等小芸嫁给你再……”
话音消失了,薄薄的小嘴被两片肉嘟嘟的厚嘴唇捕获了,它被爱抚着,压迫着,撕啃着,接之而来的是,薄薄的小嘴越来越迅猛的反击,吮吸的力度似乎要把霍强的心肝五脏都吸出来……
霍强一弯腰抱起浑身瘫软的小芸,还不忘一脚把门踢了关上,摸索着找到床。
……昏热之中的小芸,感觉着黑暗中一双笨拙的大手连撕带扯地剥着自己的衬衣和统裙,她梦呓似的劝阻着:“哥呀,别……我不当坏女人……求求你了哥呀……”
忽然,本能使小芸伸出两只手,死命地抓住身上的最后一缕纤维,扭动着身子,躲避着山一样压下来的身体。
气喘如牛的霍强一刹时汗如雨下,带着哭音说:“芸妹啊,你就不怕憋死我吗……就是憋不死,急出病来还不是要你一辈子担着嘛……哎哟…哎哟……”霍强怪叫一声,他觉得小腹下一阵痉挛,一股麻酥酥的电流从两股间掠过,顺着脊柱向上浸润……向上……向上……终于,在大脑的某个部位爆炸了!炸得霍强似乎看见黑暗中飞舞着许多金色的苍蝇,他遍身冷汗,虚脱似的扑倒在小芸的身上。
吓傻了的小芸慢慢从霍强身下挪出来,摸索着用衣服擦干自己的身子,边穿衣服边问:“强哥哥你怎么了,要不要我带你去卫生室?”
黑暗中,霍强闷声闷气地说:“去吧,快去睡吧,明天要起早呢!”
忽然小芸心里难受起来,她抽泣着说:
“强哥哥别怪小芸,小芸的身子全都是强哥哥的,一辈子都是,小芸也想要哥哥,可就是不想偷……哥哥盖上被子睡吧。”
小芸抹抹眼泪,拉开门,硬着心肠跑了出去。
天色朦胧白了。
晨曦里飘浮着许多尴尬和忧郁、依恋和惜别,也许,还有许多的内疚和一点点后悔……霍强低着头,好象是第一次见小芸时的害羞样。
小芸几乎就没有睡着,此刻,她眨着微微浮肿的双眼,在捕捉霍强的眼神。
告别了爸妈,霍强送小云上路了。农场的大道有一公里多才到公路,公路上每天都会有国外部队的车通过这里。
“强哥哥你记恨小芸吗?”小芸在前头走着,幽幽地问道。
“嗨!怎么会。”霍强低着头应道。
“那你怎么不看小芸?抬头啊,要你看小芸嘛……”小芸干脆站住了,转过身面对着霍强。
“我……我不好意思。”霍强头更低了。
“强哥哥,小芸一夜没睡着,就是想你……小芸后悔了!”
霍强惊奇地抬起头,四目相撞了。小芸拉起霍强的一只手,边走边说:“强哥哥等着吧,我们会有机会的,到那时强哥哥要怎样小芸都依你,好吗?哈,强哥哥笑了!你再不笑,小芸要难受死的。”
霍强刚又想搂小芸,一眼看见远处行道树中的玻璃闪光:
“快,快走,车马上就到了。”
公路边,一辆解放停在霍强身边,车上的两个兵,四只眼睛滴溜溜地在小芸身上转。
“哎,我说霍老兵,不是你走哇?”一个兵问道。
“我不走,我才不耐烦坐你的车!”看起来他们极熟悉。
“她是……”开车的兵满脸疑云。
“勐塞印刷厂,中国专家!你罗嗦些什么,你把她放在勐赛食加站就行!过磨憨时人家自己有证件,”霍强高一声低一声的呼喝着。
“哎呀,霍老兵真好福气哇,你这本事……”一个兵调侃着。
“放什么屁呢,这是我们团的协作单位,你小子再乱讲,看我……嚯,告诉你啊,第一安全,第二服务态度好,回来了我请你们下馆子……接着包……”
霍强拉开车门,扶着小芸坐进了驾驶室,又叫了起来:“嗨!如果地方的同志回来告状,我揭你们的皮!”
“放心吧霍老兵,咱们谁跟谁啊?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另一个兵接上说:“你的人就是我们的人……”
“哈哈哈……”车上一阵大笑,笑声中,汽车轰鸣着起步了。小芸回过头,什么也不说,定定地盯着霍强,直到消失在拐弯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