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 页 > 文学作品 > 长篇小说 > 上寮轶事
上寮轶事
天 晴


第十四章

61

  “小叶啊,你稍稍慢一点,我们一起跑好不好啊?”

  气喘吁吁的教导员对掠过身边的年轻人说。

  “是!教导员我陪您跑。”叶翔雨明显的慢了下来。

  天才蒙蒙亮,浓雾中的公路上没有几个人在跑步。由于工作性质,医院在国外不出早操,晨起锻炼完全是个人自觉或是自由组合。

  “年轻人,不错嘛,这就是自觉嘛!许多人不上班也不出操,年轻人睡懒觉不像话嘛!”教导员边跑边说。

  清早就得到表扬,叶翔雨的情绪特别好,顺着教导员的话说:“是!革命战士在哪方面都要刻苦锻炼,我争取……”

  “噢,小叶啊……”教导员仿佛突然想起什么,打断叶翔雨的话,停住了跑步:“过几个月就要老兵退伍,你的服役期满了吧?”

  叶翔雨心中一跳,但他立即镇定下来,不动声色地说:“是的,教导员。”

  “关于退伍和超期服役,你有什么想法没有?”教导员严肃了。

  “教导员,革命战士一切行动听指挥,服从组织的安排!”叶翔雨不失时机地搬出一句套话,掷地有声!

  “这个态度好!小叶呀,超期服役不是没有可能,你看我们医院的老兵很多嘛,你要有个准备。另外你的组织问题没有解决嘛,唵!要多做工作,靠拢组织,当然了,一些部门领导的认识有偏差,这个工作我有责任要做的……”

  教导员这推心置腹似的思想工作,令叶翔雨激动万分:“是!感谢组织和领导的关怀帮助,我一定努力!”

  “啊……好好……小叶啊!你们科里最近有没有听到一些不同的意见啊看法啊?特别是一部分领导同志……”教导员似闲聊一般漫不经心地问道。

  叶翔雨一愣,立即就明白了:教导员一大通热乎乎的话,原来是为这一句漫不经心的话作铺垫,可是还等什么呢:“报告教导员,我一定在最短的时间内向您作汇报……”

  “哎……好,好好……跑步……我们继续跑……”

  教导员带头,一老一少愉快地进行继续着晨练。

  叶翔雨的焦急是有道理的。打野火的那个下午之后,他心安理得地宽心了好几天。本来嘛,那种事情都做了,她还能飞掉不成,用一句云南话来说,这叫“小马拴在大树上!”那老头能让女婿退伍吗?即便退伍,他能看着女婿回到那个“瑶族自治县吗?”

  可是看着看着,事情好像不像原先预计的那么简单。那严晓玲只有在脱光衣裳那一刻才热情得让人几乎融化在她的身上,眼泪鼻涕、肉肉狗狗让人觉得离开了你也许她就活不成。可是一拉起裤子套上军装,掩盖起那令人心悸的肉体之后,似乎立刻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有着黄黑脸孔的村姑!

  在教导员的提醒下,叶翔雨觉得,这事非得抬出来找她商量,指明利害,引起她的重视,让她去找她爹,往实处狠砸一下。

  晚饭后劳动。自从自流水变成粪水后,新的涧槽还没有架设好。只好在公路对面的小河里取水。今天是内科值班,用桶往回运送冲凉房的水。

  叶翔雨和严晓玲两人抬一只桶,尽管桶绳已经很靠后了,可前面的严晓玲仍然被扁担压得呲嘴咧牙。

  “放下,休息会吧晓玲。”叶翔雨建议。

  严晓玲放下桶,擦把汗,正色道:“你别这样叫,让人听见又该有闲话了。”

  叶翔雨想想也对,也用很严肃的腔调说:“过了年我可能会退伍,你听说什么了吗?”

  “噢,对,每年那时候都有,怎么你要退伍了?”严晓玲漫不经心地问。

  “什么叫我要退伍?我是怕上面安排我退伍!”叶翔雨说。

  “什么怕不怕,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谁会一辈子在部队呢?”严晓玲抬出这句话,她也许忘了这是武建国卖给她的:“再说这是革命的需要,组织安排,你瞎操个什么心呀?”

  严晓玲的一通话,把个叶翔雨噎得翻白眼,整个胸腔腹腔胀得满满的,一顺扁担说:“走吧!”

  好容易熬到收工时,天色已经灰暗了。看看两头没人,叶翔雨又追上严晓玲说:“如果我退伍,你怎么办?”

  严晓玲转过身,灰暗中她瞪大一双眼,一副看外星人的模样:“咦……你退伍不退伍,什么我怎么办,我不怎么办!”

  叶翔雨急了,结结巴巴地补充着:“我是说……说……我们……对,我们怎么办?”

  严晓玲越发糊涂了:“你们……你们是谁啊?”

  忽然她明白过来:“噢,你是说……”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咕咕咕的笑起来。

  叶翔雨愣住了,什么话也说不出,呆呆地站着。

  好半天,严晓玲收住笑,看着一脸木然的叶翔雨,心里也有点内疚。看看远近没人,伸出手来在那张英俊的脸上摸了一把,和颜悦色地说:“小叶啊,我才明白你可能是想多了!没错,我是喜欢你,我猜你也喜欢我吧?我们都使对方因为有自己而快乐,这是多美好的事呀!不是吗?你不快乐吗?可是偏要把那些乌七八糟的琐碎事搅在里面,你要再这样俗气,我可不喜欢你了。”

  没有多少文化底子的严晓玲,用最朴素、最生动、最直接的语言,展示了一种全新的、超凡脱俗的人生观、价值观。并且,用自己的行为和身体完美地诠释着。也许,正因为没有传统教育的束缚,才得以走得如此前卫。而自命为“知识青年”的叶翔雨,打破脑袋也难于想得通、悟得透,在严晓玲的面前,他自愧弗如,他汗颜了。

  说完话的严晓玲,看着哑巴似的叶翔雨心事重重,感到很无趣,一返身上前走了。

  发了半天呆的叶翔雨猛然悟过来,对着远去的背影吐了一口痰,恶毒的骂了一句:“妈的,妓女,婊子……”

  可是突然觉得心里“咯扎”一下针扎似的疼,莫名其妙的发狠地揪住自己的头发,使劲把自己按倒在夜幕下的小路边……


  初冬的太阳并不令人讨厌,暖烘烘的照在严晓玲的门口。她刚下夜班却不想睡觉,百无聊赖地拖过个小板凳坐着,像是晒太阳。同屋的崔护士,丈夫开刀小孩生病,只好回国了。严晓玲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几只蜜蜂嗡嗡地哼着,围着门口的几株艳丽的鲜花团团转,没一会,它们失望地飞走了,因为它们发现那花只能看不能吃。严晓玲从老挝人的手中要来一个罂粟壳,把里面的种子散在门口,让屋檐的雨水和漱口水浇灌着它们,长得茁壮肥实,早早的就开出花来。

  渐渐升高的太阳越来越热,衣服下的皮肤像被小针轻扎,痒酥酥的。眯着眼睛的严晓玲突然忆起身下那些金色的树叶扎着皮肤,也是这个又痒又麻的感觉,她又心猿意马了……

  午饭时,严晓玲端着碗掠过叶翔雨的身边,眼睛望着远处轻声说道:“小叶你跟我来,告诉你个事……”

  叶翔雨端起碗,若无其事地边吃边遛哒。食堂外的屋角,地上放着一只肮脏的大木桶,这里是倒剩饭剩菜的地方。满脸放光的严晓玲焦急地站着,叶翔雨快步走了过去。

  “小叶你今晚干嘛呢?”严晓玲轻声问。

  “怎么了,有事?”叶翔雨硬梆梆的回答,似乎话中有气。

  “我上前半夜,两点下,我那没人……你……来吗?”严晓玲越说越轻,最后,暗黄色的脸上居然还飘起一片红晕。

  “骚货!”叶翔雨心里骂着。可是一想起严晓玲那衣领下的另一个世界、另一番风光时,心里又飘忽起来,瞬间就决定了,管他妈的,得啃一嘴就先啃一嘴,傻瓜才会拒绝:“去,只要你需要……”

  “乖……”严晓玲低头微笑,撅起嘴巴一副娇憨的模样:“人家……想你了嘛……”

  两人都低着头,一前一后离开了屋角,各人都在处心积虑地构思、谋划着未来十多个小时中的每一个细节,演习着编补各种漏洞的方法。他们做得极其谨慎!可是,惟独没有计算好的是:这件天衣,还没有开始编织就已经破了一个天大的洞——屋角的篱笆墙内,一双阴险的眼睛在运动,左眼傲慢地闭着,右眼内闪现着胜利的光芒,前面似乎还有缺口……准星……


  柴油机突然轰了一下油门之后,声音越来越小,各处的电灯泡逐渐暗了下来。人们知道十一点了,马上停电。随着一声比一声小的“通通”声,萤火虫般的电灯终于熄灭。

  万籁俱寂中,还在野外活动着的人会突然发现,天上没有星光的夜晚,当失去了灯火时,人会变得连自体定位都感到困惑,不要说东西南北,就是上下关系都会变得混混沌沌。

  女宿舍门前,三棵粗大的野芭蕉树下,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虽然前面没有了准星和缺口,可还是在黑暗中徒劳地搜索着。许久许久,当这双眼睛疲惫得几乎闭上时,突然,一个黑影似树叶落地一样飘然而至,确切地说这不是眼睛的功劳,而是眼睛的主人感受到一阵风——一丝运动着的、带着动物的温热和雄性汗味的一缕轻风,飘进了对面的屋门。

  眼睛变了,从溜圆变成了弯弯,瞬间从树下消失了。

  十分钟后,弯弯的眼睛飘进了所长的屋,打断了他在马灯下的刻苦学习。二十分钟后,电筒光星星点点、丛一道道门里飘出来,越来越多。

  半小时后,突然起动的发电机轰鸣声,粗暴地撕碎了这寂静而温柔的夜幕,跟着这声音,像变戏法似的,巨大的黑幕中骤然灯火通明,晶莹璀璨。

  腾云驾雾似的严晓玲,突然从幸福的颠峰回到现实中,她还没有睁开眼睛就本能地抬起了头——突然听见人声、脚步声和喘息声,而且还不是一个人,而且还近在咫尺……严晓玲一惊,猛睁开眼——啊……眼前的景象太荒唐!门不知是怎么开的,黑压压的一群人站满了半屋子,协理员和护士长在前,还有警卫班的兵,还有……

  严晓玲吓得猛地坐起来,突然她醒悟过来:上身还一丝不挂!她猛拉被子盖住自己的胸部,随着被子的上移,床的远端一双大脚一刹那间滑稽地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严晓玲的头脑中“轰”的一下闪现出一个词“捉奸!”

  随即紧紧闭上眼睛,两手抱头傻了一般。

  “严晓玲,起来穿好衣服跟我们走。”这阴森森的话来自协理员那张愤怒得变了形的嘴。

  ……

  “快一点!”这是命令,声音威严无比。

  ……然而还是没有应答。

  严晓玲脑中一片空白,没有了思维,没有了意识,所有的机构都停止了运转,不知道害怕也不知道羞耻,不会说话似乎也不会听话。

  护士长上前一步,拉拉严晓玲的手说:“小严你要听话,起来穿衣服,你这个态度不对的!”

  严晓玲迷瞪瞪的看看护士长,似乎有点听懂了,她慢慢掀开被窝,身子一侧溜下床来,光脚站在地上,回转身找衣服。顿时,雪白的女人身体展露在橙黄色的灯光下,侧面对着门口的人。

  人们鸦雀无声,定定地看着。

  护士长看着木僵状态的严晓玲,突然心里一阵难受,她转过身用背挡住了摸摸索索的裸体,对着门口同样木僵的人们厉声吼道:“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这也是人嘛!出去!统统出去……”

  好半天,裹着大衣的严晓玲被带走了。协理员走到床前,把被子一掀:“叶翔雨,我命令你起床穿衣,动作快点!”协理员发泄着刚才的不快。

  叶翔雨自始至终坚决不睁眼,他不愿用自己的双眼来证实这个已经坍塌了的世界,更不敢看自己这蝼蚁般的身体即将被命运的大轮扎得稀烂……


62

  会开了一整天。这样的党政联席会极少见,差不多所有的头头脑脑都在座了。

  脸色铁青的教导员不得已做了一个检讨,因为在前两天他还曾经找过两个内科的支委谈话,要求和敦促他们应当尽快地把叶翔雨这样有知识有文化有觉悟的年轻战士发展进来……这才两三天时间啊!

  “小杂种,不争气的东西……”教导员的内心不知咒骂了多少遍,因为这个“不争气的小杂种”,教导员的感觉就像被人用黑布蒙住头,狠狠地敲了一闷棍!

  事发当晚,当通讯员把他请到现场时,人已经进了临时禁闭室了。教导员清楚地知道这一闷棍是谁干的,然而他不仅不能喊疼,而且还要高声附和“打得好!”

  所长站了起来,理所当然的是要发言。圆圆的镜片后面两个弯弯的小裂缝愈发纤细得几乎看不见,薄薄的嘴唇紧紧的抿着,让人感觉他是刻意绷着脸孔,残暴的扼杀了时时想冲出来的笑容。

  人们,参加开会的大小头脑们清楚地知道,所长要借这个题发挥了。可是令所有的人出乎意料——那张薄薄的嘴里出来的却是检讨、自责,比教导员的检讨还深刻、姿态还高,腔调更低。教导员同大家一样纳闷了一会,很快,他明白了:人家是抬出一座空城来抵挡或是吸引有可能飞来的炮火,而把不耐打的“七寸”藏了起来。

  “妈的!这条眼镜蛇,还对人说自己是个书生,本事都用在手术台上了……看来他搞阴谋诡计的本事更大啊!”

  教导员这样想着,嘴上却说道:“所长认真负责,对已发生的事故勇于承担责任的态度,是全院干部的楷模,我们要认真学习。对于犯错误的当事人,我们肯定要处理、要惩戒,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对于一级领导——支部和科室领导……”

  说着,教导员站了起来,眼光飞快地在会场上扫视,声音变得极威严冷峻——“要不要负任?怎样负责任?你们想过没有?表过态没有?我和所长作为医院在国外的最高负责人,我们都已经态度鲜明地做了了检讨,而你们呢……”

  教导员激动地用拳头敲着桌子说:“搞独立王国,对不良倾向包庇纵容,对上级指示和精神置若罔闻,阳奉阴违!可以说,事故的发生不是偶然的,是部门领导一贯的问题导致的必然结果!现在事故发生了,我个人认为,部门领导所要承担的,不光是领导责任!将要给予组织处理的,也不仅是两个当事人……”

  一个个火炭似的字眼,从教导员那张油光光的嘴唇里蹦出,掷地有声!听那意思引申开去,内科的领导们不光是管教不力,纵容有加,甚至还有“教唆”之嫌了。

  如果说教导员挨的是“闷棍”,那么这一刻他回敬给所长的是“窝心脚”!所长清楚,如果内科的部门领导被踩扁下去之后,自己才有多高?可恶的是这个大老粗土包子,不仅要踩,还要拉着自己一起踩!这才是“窝心”的疼啊!

  所长突然语塞,打不出下一棍来,玻璃片后的小裂口豁大了,紧张地挤眨着……

  护士长低着头,紧紧地抿着那张小嘴,不过此刻,她的骂是在心里,护士长不是害怕眼前这个上司的威吓,也不是埋怨另一个上司自伤己肢,她是感到一阵阵的悲凉和无助。她的担心成了现实——集体荣誉毁于一旦,而且是毁于自己的手……而自己这只手却是另一些大脑在指挥,另一些大脑也许被另一些手在玩弄着,而另一些手又被另一些大脑指挥……

  护士长,十多年党龄、二十年军龄的老兵,迷茫了,迷离恍惚地呆望着篱笆墙外的天空。许多人也同她一样,天空阴霾发黑,比会场上还沉闷……


  阴霾的天空也笼罩着禁闭室,这也仅是个意思罢了,同样的竹墙木门,只是门上拴了跟细铁丝,并没有人看守。叶翔雨被告之不许外出,不许与别人接触。这样的告诫对他来说完全是多余的废话。他不仅不敢出去,不敢见人,如果有可能,他甚至甘愿变成那块大便,顺着水渠流到哪里算哪里……或者像对面病号灶上那根铁皮烟囱上的袅袅黑烟,被一阵山风吹得无影无踪。

  人一到了真正的死心绝望时,反而心安理得了。叶翔雨整天整夜地躺着,没有那么多瞌睡,他是在回放和剪辑那些拍摄在大脑深处的一串串电影镜头,检讨和评价每一句台词,每一段蒙太奇……

  要想达到自己的目标,或者用台面上的话来说是要进步,争取得到领导的好感这有错吗?而且已经卓有成效,已经向着理想的方向迈进了呀!

  那么是自己不争气?犯了军规国法!

  可是为了同样的目标,通过严晓玲获得她爹的帮助,使自己的一生变个样,这错了吗?用这种最直接、最彻底的方法来得到和控制严晓玲,错了吗?

  聪明过人的叶翔雨在对自己的命运之战运筹帷幄时,一切都没有错!然而当他的计算精确到丝丝入扣时,他也就成了最愚蠢的人——将自己的身体和命运置于两个相互倾扎着的大齿轮之中,落得这个下场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再过两三个月肯定退伍了,极大的可能还要背个大处分走人!回上海吗?痴心妄想!再回那个“瑶族自治县”吗?想想头皮都会发麻。找严晓玲的爹想办法吗?可这要取决于严晓玲。可是叶翔雨从心底里感觉到没有把握,他越来越清晰地觉得,自己的目的没有达到,反而被人玩了一把,这也许是自己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事实!叶翔雨仰望着阴沉的天空,一阵心酸,止不住的泪珠又滚落下来,一时间万念俱灰,甩手辞世的思想居然也涌了上来。

  “妈的!脓包!”叶翔雨冲口骂了出来,两手握拳在自己胸前擂鼓似的捶着。突然,脑海中似闪电般掠过一个念头,眨眼间就完全主宰了他的整个大脑和全部思维。

  在学校看电影和在兵团时多次听说过一个词——偷越国境!想象中那是非常危险而刺激的事,现在本来就在国外,那么好的条件,只要离开这些人就行了,无所谓偷越!问题是以后呢?叶翔雨的大脑高速运转起来,根据自己的地理知识和综合知识,他知道如果要跑,只能向南——泰国、柬埔寨,再往南,还有马来西亚……想到此,他的心中冲动起来。

  可是,自己是中国军人哪!去那些敌对国家,要想活命只有叛……

  叶翔雨不寒而栗了。

  “叛逃”这个词在通报上多次听过,多么恐怖、艰险,然而又多么生疏、遥远……现在……现在……居然……叶翔雨浑身燥热,他一拉被子把头拱了进去,严丝合缝地捂着,仿佛是害怕这个危险的意识随风飘了出去。

  在叶翔雨备倍受煎熬之际,严晓玲却像局外人一样,她可以回宿舍,但不能上班,只要闷头“写小楷”就行。这其中的原因多数人都知道。严晓玲的内心却不像身体那样逍遥自在。被活生生的在床上抓住,而且在众目睽睽之下如表演一般穿上衣服,这种非人的遭遇,即使是麻木无耻到极点之人,也会被这奇耻大辱摧垮的,更不要说这还才是个二十岁不满的小女孩啊!令人发指的屈辱整天整夜地缠着她,像老鼠似的啃噬她的心脏。她那单纯而苍白的精神世界里被感染上许多病毒,却又缺乏自净的能力,慢慢的,这些毒素使她的心理发生溃疡、畸变。终于有一天,她几把就撕毁了好不容易写出来的“检讨书、保证书”,倒在床上翻滚着,歇斯底里地大哭——真所谓“跌倒不疼,爬起来才疼!”

  疯狂的哭闹吓住了领导们,其实他们一天也没有忘记过严晓玲的身后有什么。

  瓢泼似的眼泪,荡涤了一回被老鼠啃得斑驳落离的心灵,也使毒素从严晓玲的身上排出了许多,她相对平和了,也得到了继续上班的恩准。

  叶翔雨解除禁闭的第三天,他迫不及待地找到严晓玲,当他粗略地宣布完自己的打算后,令他始料不及的是,严晓玲一丝犹豫都没有,似乎连眼睛都不眨:“好!我跟你走,那有什么呀,不就是钻老林吗?”

  甚至还嫣然一笑。好象是和叶翔雨约好星期天逛公园。


  日历没几张了,人们都在准备过元旦。

  月黑风高,伸手不见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冬夜。

  “护士,我要上厕所!”一个伤员对着马灯叫道。

  “哎,来了,我扶你……慢慢的……”上夜班的严晓玲一手提马灯,一手搀着伤员送进厕所,扶伤员蹲下后,她把马灯放在门口,人退了出来。

  一个黑影飘然而至,那是一个裹着大衣的人,一只手提一个大包,另一只手拿着一件大衣。黑影与严晓玲的身影重合了,只见白色的工作服飘落在地上,两大团黑影迅速地消失在病房后。

  “护士啊,我好了,请扶我起来……”

  “护士,我解完了……”

  “护士……”

  伤员无力地喊着,呜呜的夜风,像是回答……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