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67
武建国从老林中钻出来时,又是四月的边城勐腊。刚好一周年。
他衣冠不整,上衣的右肩上破了一个大口,裤子被红土染得几乎看不见本色。脸色黄黑,憔悴万分,头发长得盖住一半耳朵。愈发尖削的下巴上,稀稀疏疏几根老长的胡子像老鼠须似的翘着。这付尊容在深山里司空见惯再自然不过,然而一旦进入城镇却分外扎眼,看见这景象的人首先想到就是老林。
不错,武建国就是刚从老林中钻出来。他连收拾洗漱都不忙,第一件事,就是要把那个日夜压在心头上的巨石搬去。这件事,连兄弟一样的田家宝都坚决反对,武建国不止一次几乎要放弃了坚持。可每一次当他静下来,想把这件事的利弊得失仔仔细细地思考、权衡一番时,总是会被那个梦幻般的夜晚、那白色的银幕光下一双恳切而哀凄的大眼睛把脑海挤得满满的。他根本就不能得出个什么另外的结果来。
几次三番之后,武建国终于跺脚咬牙了。
从食加站溜出来,急急忙忙往县城街上赶去。勐腊的小街,低矮破旧的房屋千篇一律的青灰色,还有许多门窗的式样简直就是从老家的县城里照般过来的。可是这会武建国根本就没功夫欣赏这些。
一座相比起来雄伟高大的两层楼房,门口挂着邮局的牌子,武建国一头钻了进去,迅速地摸出五块钱递进窗口:“同志,我买十七张八分邮票。”他说的是普通话。
在甜蜜的盹中被惊醒的女人满脸的不高兴,从窗口上下打量了武建国一下,疑疑惑惑地问道:“……要哪样?”
武建国只好又补了一句:“邮票,八分邮票,十七张。”这次说的云南话。
女人完全听明白了,可是疑心更重了:“部队的邮件是免费的。”说着,她又一次上下打量着武建国。
武建国的脑海中嗡的一声:“忘了!差点出事。”他急中生智地说:“噢,我不寄信,是帮人买邮票,是……是地方同志的……”
女人没有理会武建国结结巴巴的胡扯,嗤——的一声撕下一串邮票。一边递一边说:“拿零钱,找不开!”
武建国接过邮票回头就走:“算了,找不开算了!”
“咦——”一声尖叫:“讲哪样?你把我看成哪样人了?”女人伸出一张恼怒的脸,再一次仔细地审视着武建国。
呼啦一下武建国的心提了起来。什么都想过,就是没有想到会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有麻烦,他回头勉强挤出个笑脸说:“对不住了同志,我在国外的时间长了,回来什么也不懂,我去,我去找零钱……”
在外面买了一块肥皂一瓶胶水,终于有零钱给了那女人。可是刚才扯过谎,武建国再也不敢在邮局寄信了。
大街的尽头,一间歪斜的瓦房,上面挂着“汽车站”的木牌。里面没有人,却有两三条长板凳,武建国坐在上面,从怀里掏出那包信,贴邮票时他注意了一下上面写的字:澜沧的、墨江的、广西、四川、湖北……天南地北,几乎都是农村的,而信封的下角,毫无例外统统写的“内详”。
手忙脚乱的武建国思维也没有停着,他似乎看见了许多的母亲和姐姐含着泪捧着这封信……这一刻,武建国感到了极大的满足和快慰,他深深相信,自己没有做错!
也就是在这一刻,武建国悲哀地证实了一个在心底忽隐忽现、躲躲藏藏长达三年之久的结论——自己根本就不是一块当兵的料!换言之,自己不适宜在部队,而部队不会、也不应该选择自己!这种感觉早就有,只是屡屡自欺欺人不愿正视不敢承认罢了。
武建国在县城的大街小巷奔马似地跑了一圈,分别在三个墨绿色的邮箱中投进了所有的信件,无比轻松地往回返时,天已经黑定了。他望着远处黑森森的大山,心里大声的喊叫:
“大哥,放心吧,信都邮出去了,保重——”
骄阳似火,路面上又开始冒出彩色蘑菇。
发动机无奈的哼哼声,连驾驶员都几乎被魇得闭上了眼睛,武建国却直挺挺地坐着。离医院越来越近,他越胆怯。半年了啊!从来没有离开过单位、离开过朝夕相处的战友那么长的时间,真的想了!还有小钟,见了她,第一句说什么?她会是什么样?心里七上八下的武建国,不仅没有睡意,还一阵阵的心慌。
他不停地拉拽身上的新衣服,这新衣服紧巴巴、硬梆梆的,天热出汗实在难受。新衣服是支队送来的,还不止是衣服,所有人的被子、挎包、水壶……凡是装备统统焕然一新,弄得人人跟新兵似的。
这车是分部的,开车的兵在医院住过院,武建国没有印象,他却记得,武建国到处找车才一开口,他就笑起来:“没事,明早坐我的车走。武护士你忘了?我在你们科住过,十二床、拉肚子去的……”
磨憨检查站,车被横杆栏住,下面的人一边看证件,一边问道:“三个人吗?”
驾驶员笑笑大声说:“三个人都是!”
栏杆抬起,汽车轰着油门开过了国境。武建国说:“老兵,我有证件的,你怎么……?”
“嗨!谁理俅他们!整天没事吃饱了饭栏车玩,老子那么重的车一停一起步,麻烦不说,浪费多少油?”看来这开车的也是一个老油条兵。“不要说你有证件,就是没有,只要我高兴,照样带出去。可别像上回那两个憨包娃娃,还叫知青呢,狗屁不懂,死得可怜还活该……”老兵哇哇地说着,武建国奇怪万分,刚想问,旁边的副驾插嘴解释说:“两个成都知青想越过国境,藏在我们连的车上,车上坡又颠簸,几十个油桶往后挤,生把那两人挤死。”
“他要提前跟我老杨商量一下,没准我敢把他们带出去,死得可惜,他妈的才二十多岁……”大大咧咧的驾驶兵老杨,言语中也露出了几分伤感。
老杨是单车,跑得快。太阳还老高,武建国已经站在门诊部前的空场上了。
直上去,穿过门诊就是内科;往右走是宿舍。正当武建国犹疑着先去那里之时,一个粗大的女中音轰响起来,“哎小武……武建国……?嗨!真是!是小武回来了。”
提着饭桶正给伤病员开饭的大蚕豆,眼尖先看清楚,喳喳呼呼地叫起来。
“是我,小岳,你好吗?”武建国微笑着迎了上去,大蚕豆嗨嗨地笑了一阵说:“哎呀!小武,怎么黑得像被大火燎过,还瘦,又苗条了些了吧?”
大蚕豆笑着讲着,扭动着油桶般的腰身,向着办公室喊着:“哎,你们看这是谁,谁回来了……”
刚吃完晚饭的人们围了上来,一片叽叽喳喳声中,武建国跟本无法回答任何人。他突然想起汽车兵老杨刚才的玩笑话和暧昧的笑:“你们幸福啊武老兵,当兵当在大花园中……”此刻武建国真有这体会了。
人群中没有钟秀莲,武建国正在走神,丁起林挤开丫头们走过来,一把搂住武建国,亲热地又捶又打,好半天才放开。他头一转对女兵们说:“我老丁这才是真正的无产阶级革命感情,战友情深,哪像你们虚情假意……”
女兵们一起嚷了起来。丁起林做个鬼脸说:“不信?你们谁也像我一样搂搂小武……”话没说完,他两手抱头,穿过笑闹着喊打的女兵们,跑远了。
这一刻,武建国的心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幸福感,这是一种非常生疏的感觉,从小至今几乎就没有过。他的双眼湿润了。
侯玉芬走了过来,脸上堆满了笑,还不等她说话,武建国几步上前,紧紧握住了她伸过来的瘦骨磷磷的手:“侯……姐,你还好吗?”
“好!好!小武辛苦了,我们大家都想念你啊!啊呀你轻点,我这双手迟早要断在你的手下。”侯玉芬的夸张又引得大家一阵笑。
“护士长呢?她好吗?”武建国问。
侯玉芬的笑脸消失了,慢慢地说:“她不好,她那病又犯了,好几天起不来了,你先休息,过后再去看她吧!”
“现在去!”武建国拔腿就走。
从夕阳下刚进到昏暗的宿舍中,武建国一时看不清护士长的摸样,他立正站着,对着床敬了一个礼:“护士长,卫生员武建国完成任务归队!”
“小武啊辛苦了,来,来坐在我跟前,我们说说话。”护士长有气无力地招呼着。护士长更小了,似乎那身体会缩。她伸出手拉着武建国的一只手,脸上也鲜亮起来:“小武啊,给所长教导员报到了吗?”
“没有,我刚到。”武建国说。
“应该先去的,咱们科室内很随便,不用太讲究。但是所里……”
“我先来看您,再去报到,一样的!”武建国说。
“不一样的,唉……你永远不会明白,算了,我们说说你,怎么样,半年了呀,拣大的说给我听听……”
连武建国自己都吃惊:哪来的那么多话?絮絮叨叨,娓娓而谈。远远望去,不像是上下级,倒更像一对亲密的姐弟……
武建国回到自己的宿舍时,电灯已经亮了,床上铺得展展洁洁,当桌子用的木台板上一尘不染,走时收进箱里的书籍、二胡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武建国一笑说:“丁老兵,优点还见长啊,谢谢了!”
丁起林嘻嘻一笑:“快别瞎谢一气,我老丁懒得烧死麻蛇吃还要站在下坡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才没那闲工夫帮你收拾……你小子还真有点福气……”他又压低声音道:“这福气叫艳福,明白吗憨包子?”
武建国心里一阵乱跳,脸上却毫无表情地问:“快说,谁他妈的那么爱管闲事……”
“哎哎哎,武建国你小子真不识好人心,这丫头也真是有眼无珠,还不如帮我老丁铺铺床,还……”
“是谁?丁老兵求求你别再作弄我……我……我不还得去谢谢人家吗?”武建国打断丁起林的话,正色说道。
“谁?你心里没谱?肯定不会是那个模样像你的大傻妞,人家跑远了,听到通报了吗?”
丁起林抬头一看,武建国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难看极了,他吓了一跳,赶紧说:“是小钟,那丫头还在住院呢,传染科。哎……不过这时候你别去了,小心……”
他还没说完,武建国一步跨出门没了踪影。
“呵!巨石,我的好朋友,久违了。”
武建国兴奋地一个箭步跨上巨石,一仰身叉开手脚躺倒在顶上。这块巨石,不知承载着武建国多少喜怒哀乐,多少泪水和汗水,此刻,他感到亲切无比,恣意地翻滚着,享受着,仿佛是一个躺在父亲怀中的幼儿。
武建国几乎彻夜未眠,但此时他精神却好得比这拂晓的山林更加生机勃勃。他虽然闭上眼睛,可那不是睡觉,而是一遍又一遍地演绎着久别重逢的惊喜、渴盼、羞涩和冲动……
……灯下,猝不及防的小女兵流着泪傻笑着,武建国也为自己的唐突而局促不安,想好的话不知飞往什么地方,憋了大半天才嘟嘟囔囔地说:
“小钟,谢谢你了,谢谢你了……小钟……”
钟秀莲嗤——的一声真的笑了,她随手掸去脸上的泪珠,大眼睛一闪一闪的说:
“谢什么呀?我怎么了还值得谢……傻大兵……”
气氛轻松了些,武建国擦擦满头的大汗,想起来问道:
“你好些了吗?肝功怎么样?”
“症状基本没有了,就是转氨酶下不来,老是在一百多,主任说搞不好要成迁延型。”钟秀莲说着,嘴一瘪,又想哭。
“别……别怕小钟,你年轻,会好的,即使成了迁延型,甚至慢性,那又有什么了不起,你没见老所长几十年的老肝炎,老得成精了,不是屁事没有嘛!”武建国说。
钟秀莲破地啼为笑:“我年轻,你老了?真是的。别说这些了,你好吗?我是说……身体,还有……还有这里……”钟秀莲用食指敲敲脑门。
“我好,什么都好,无病无灾,无官无财……”武建国的脑子和嘴都开始流利了。
“你可要小心点,多穿些衣服,当心让大风把你吹跑了……”钟秀莲的笑话先把自己逗得咕咕直笑。
武建国愣了一下,马上明白过来:“你看我太瘦是吗?没事,斤头没有减。再说,这叫苗条,我还愁保不住个把月会肥起来呢。就是太黑,是吗?黑得连自己都嫌难看,还整天抬着这张脸污染环境……”
钟秀莲又被逗得笑起来,笑声刚落,眼睛一瞟轻声说:“人家就喜欢黑!”腾的一下满脸绯红。
“什么,你说什么?”武建国没有注意听,张嘴就问。
“没有!什么也没有!我说,革命战士还是黑点好,可别像叶翔雨,那小白脸有什么好呢?噢对了,前天听新来的翻译说,这两个人一直没有消息,还说严晓玲的爸爸到昆明住院去了,唉,也真是……咦——建国你怎么了?”
钟秀莲注意到:一直傻呵呵地微笑着的武建国,突然间整个嘴脸变了一付模样,低下了头,她突然想起侯玉芬以前隐隐约约说过的话,一刹那间被吓坏了。她想安慰武建国,可根本就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心里一急,伸手拉住武建国的手臂一边摇一边喊着:“你怎么了建国?我说错什么了吗?你这样子……你别吓我……”
武建国瞬间回过神来,吃了一惊,赶紧从钟秀莲手里抽出手来,慌忙说:“太晚了小钟,小心影响,我回去了,我们明天再聊,我明天不上班……”
武建国转过身逃跑似地离开了病房……
从树梢上射过来的第一缕阳光,像是为钟秀莲开路,她踏着斑斑驳驳的光影走上了巨石。闭着眼睛的武建国感觉有人上来。而且断定是钟秀莲。他故意不睁开眼,等着她叫。
清晨的山林静极了,没有一丝风,虫子还被露水罩着出不了声。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仍然听不见动静,武建国想:“走了?”他甚至怀疑起刚才的感觉:也许根本就没来,是错觉!
武建国失去了耐心,突然睁开眼睛……
“啊——”武建国被惊得倒抽一口气——钟秀莲就斜坐在身边,一只手杵在石头上,从上方居高临下盯着武建国的脸。在武建国的突然袭击下,那双大眼睛虽然闪过一丝惊慌,可是却无法逃窜了。也许,它们根本就不打算逃窜!总之,四只眼睛射出的光芒在一瞬间扑向对方,绞扭在一起,它们也许在互相倾诉、互相抚慰、互相拥抱亲吻,然而,大青石上的两个人却纹丝不动,中了魔似的。
武建国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幅画:遮天盖地的翠绿中,亚当和夏娃不再是光着身子,他们穿着宽大的绿军装,伊甸园里只有翠绿没有蛇,更没有什么果,但是有蜜!那是醸了三年的陈蜜……渐渐的,上面的两只眼睛被晶莹的液体浸渍起来,那液体潮似地漫过眼窝,盛不住了,叭嗒叭嗒一串滴了下去,刚好落在下面那黪黑的脸孔上,武建国被烫得一激灵,猛地坐直起来,脑中也清醒了,他很不自然地笑笑说:“小钟怎么又哭,可别学那个林妹妹。”
钟秀莲也醒悟过来,不好意思地掩饰着:“谁哭?那是太阳刺得难受。你怎么不吃早点就上来?噢,我妈给我寄来许多大白兔奶糖,我去给你拿……”
钟秀莲站起来还没有走到大青石的边上,又回过头双手拢着裙子坐了下来,满脸的懊丧。
“怎么?又吃完了?真是个馋丫头,算了,以后再吃吧!”武建国笑着说。
“建国你听我说,我得了这病,以后我们就不可以像以前那样乱吃东西了,搞不好要传染上。糖就别吃了吧,下次寄来都给你吃。”钟秀莲低着头说。
“胡说!哪有那么容易传染的,再说,我倒想也得个肝炎,那我们就不生分了,免得你吃独食。”武建国想逗笑钟秀莲。
钟秀莲叫起来:“谁想吃独食了?你把好心当成……”
“那去拿吧,拿糖来,我就是要,你吃半颗我吃半颗,看吃多少能得个肝炎……”
蓦地武建国突然住口,红了脸,他看见钟秀莲也红着脸转了过去,武建国明白,钟秀莲也和自己一样,从玩笑话上想起了曾经见过的新郎新娘同吃一颗糖。
“小钟啊,我感觉你自卑感太重了,至于吗?”武建国正色说道。
钟秀莲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建国,三年多了,你听见过我这么叹冷气吗?我真的很悲观,提干肯定没有我了,最多还有大半年在部队,想起退伍到地方我就睡不着……”
“小钟啊……”武建国打断钟秀莲的话,恳切地说:“如果真信得过我,你听我说几句话:病谁也不爱得,可是一旦得了,你说怎么办?病不死,哭死愁死气死?值吗?人家得癌还没有你这么灰心呢。毛主席说的‘既来之则安之’嘛。安是什么?就是静下心来养病治病,什么天王地老子都不管,治病要紧。至于提干啦,退伍啦,下地方啦这些你管不了!我们的命运不是自己能掌握的,尽管这是悲观的事实可你还得认!另外我要提醒你,你对‘地方上’的概念一点都没有,那为什么要害怕呢?简而言之,我这么给你说吧:如果说部队是一张直线加方块的图形,那么,‘地方上’就应该是一幅深邃的水墨画。小钟,即使是要走那一步,你也用不着摆出一付大义凛然的悲壮样。一句话:轻松面对,因为我们年轻,什么也不怕!三十年后你回过头来看这一步时,很难说你会扼腕或是喝彩……”
钟秀莲瞪着一双大眼睛痴痴地听着。也许在过去的岁月中,这样的肺腑之言并不是唯一的一次,但是钟秀莲那单纯而稚嫩的大脑从来没有认真地面对过,而这一次,从小长大第一次栽了一个坎的现实,使她像海棉吸水一样,一点不漏地吸收着武建国的话。她眨眨眼,突然问道:“下一批提干的命令应该有你了吧?”
“我?嗨!全部都有也不会有我的,信吗?”武建国说自己,不仅没有一点懊丧的样,还爽朗地笑起来。
“怎么?”钟秀莲奇怪地问。
“我要退伍了,你说的‘下地方!’”武建国胸有成竹地说。
钟秀莲问道:“你不想在部队干?凭你的才干能做得很好的。”
“狗屁!什么才干,要真有才干,还是下地方出息大一些。”武建国的态度有点玩世不恭:“小钟啊,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钻了半年老林,才透透彻彻的悟出了一个真理……”武建国卖关子似的停住不说了。
半天,钟秀莲忍不住了,催着说:“什么真理,日心说还是地心说?”
武建国噗嗤一声笑出来:“行啊丫头,一天比一天懂得多了。”随即又板起脸说:“我这种性格的人,不适合在部队,也就是说不适合做军人。同样,部队也不会要我!”
“咦……当了三四年兵,都超期服役的老兵了,还这样说,那么你是说这几年没有干好?”钟秀莲问。
“两回事!这几年我干的怎么样你又不是没看见,对得起部队对得起自己!敢跟毛主席拍胸脯!敢对妈妈夸海口!可是,这里面有许多的违心,甚至是牺牲,这样过一辈子是痛苦的,我真不敢想!在部队这个环境里,如果你不把个性的棱角铲平磨光,心甘情愿地皈依‘共性’,那么,肯定会时时被磨得鲜血淋漓。如果性格的深层就带着许多个性的棱角,即使你愿意铲,愿意磨,可是到头来,在心底的最深处仍然是鲜血淋漓!”
钟秀莲傻傻地听着,而且越听越摸不着头脑。得了一次病,受了一次打击,她感到自己成熟多了,可是今天听武建国说话,她又一次感到在武建国的跟前,自己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小丫头。
“别说那么多了建国,怪累人的,再过八个月,咱们一块退伍怎么样?”钟秀莲轻松地说。
“好啊,我回昆明,你呢?回开远?”武建国随口问。
“不!”钟秀莲鼓了鼓腮帮子,瞪着武建国说:“跟你去昆明要吗?”
……
这种神态不像是开玩笑。武建国想用一句玩笑话盖住脸,可是说不出,甚至想用一声尴尬的干笑来掩饰一下都做不到。沉默中,四只眼睛中的眼神们又在跃跃欲试,再一次相互扭绞在炯炯阳光之下的大青石板上……
68
晨曦,像是一罐粘稠的透明胶水,把天和地浇灌在中间,紧紧地凝固起来。透过雾幔,可以看见迷离的光线,却无法顺畅的呼吸,人们被憋闷在几乎窒息的空间里,人人的脸色都千篇一律地如同头顶上那一方阴郁的天空。
这是进入老挝的第二个雨季。人们没有了新鲜和好奇,却多了些厌恶和烦躁——也许是想家了。然而身体状况却完全适应了了这郁闷湿热的气候条件,男兵们不再长各种莫名其妙的疮,女兵们终于敢穿上草绿色的确良短裙,裙下那一条条光滑润洁的腿快乐地舞动着,再也不会像去年——被叮咬得疙疙瘩瘩癞蛤蟆似的。
武建国已经从公路上跑步回来了,顺手带回了一桶清水,往盆跟前一放,大声喊着:“娃娃,起!起来撒尿,小心又尿在床上……”
丁起林一翻身,嘴里嘟囔着:“烦死人了小武!你让老子多睡一会会嘛……”
武建国眉开眼笑地说:“起来吧丁老兵,我给你把洗脸水都端来了,要不要我帮你穿衣服,当一回贾宝玉……”武建国边说着边将一双冰凉的手伸进了丁起林的被窝。
“哎哟……哎哟……”丁起林惊叫着,躲闪着,裹着被子跳了起来。觉是肯定睡不成了,他翻起来坐在床上,一脸的坏笑:“小武,你最近有点神啊!到底有多少高兴事,分点来让我老丁品尝一下,要不我看你是有点装不下了,整天的烧包……”
突然他猛拍一下头:“噢对了,我想起来了,有本什么破书上说恋爱中的人爱早起……你武建国说吧,是哪个丫头把你搅得睡不着觉了?嗯?”
武建国猛地一惊,收起笑脸,食指放在嘴唇前,又比划着指指隔壁,轻声说:“丁老兵你可不能乱俅说,砍我头你舒服啊?”
丁起林笑得眼睛都睁不开,轻声说:“还知道会挨砍?小心点吧别太烧,唉!那是个好妞啊,要是我老丁碰上,我也心甘情愿挨砍!”
“嗨!嗨……说谁呢?越说越不像话啊!”武建国有点悻悻了。
丁起林一挺身跳起来,边穿衣边说:“小武,玩笑归玩笑,可是我得提醒你,千万不要忘形!你得……”丁起林的右手伸在左边的胳肢窝里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动作,笑笑说:“悠着点,藏着掖着点,老兵的话可以做药——每天三次,每次三片……哈哈哈……”
丁老兵笑完了,忙着洗脸,武建国讪讪地转身出了门。
丁起林哈哈一笑的玩笑话,却在一刹那间,使武建国的心里掀起了轩然巨浪。他一面痛责自己,一面在脑海里放电影似的一幅一幅地过镜头,审视着、自责着,甚至几乎要捶胸顿足……
他忆起曾经给过霍强的“八字方针”,他曾经得意地自誉为“巨石下的苗圃”最经典的耕作方法,而一旦到了自己头上,怎么就傻得如同白痴呢?是啊,老话说的“当局者迷”一点不假,可是这迷也太过份了。按武建国此刻的感觉,这三个月来的表现,几乎可以称为走火入魔、无所顾忌了。虽然现在能够猛醒,但是也许影响早就出去了。
惶恐不安的武建国在侥幸的期盼中煎熬了一整天。
和睦友好相处了三年多的男兵女兵,在春潮涌动之际,突然一天他们发现:原来两颗心早就不知何时靠得如此之近。此时,巨大的惊喜使他们忘却了一切清规戒律,自天而降的甜液蜜浆,糊住了他们所有的心窍和视听。他们是人,他们是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他们同样也逃不开动物情愫的相互吸引爱慕的铁律!同时,他们是士兵!士兵这个概念里没有性别!如果将人类的儿女私情掺揉在这个概念中,那是亵渎!将被严惩不贷!一把巨大的戒尺悬浮在武建国的顶上三尺,忽隐忽现,猛然醒悟的武建国突然看清了这把尺子,并且感觉到了尺的沉重和金属的寒意,在那冷光中,武建国又看见了自己……
三个月!什么样的三个月啊!在回到医院的近百天中,武建国像换了一个人。钟秀莲那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像两块晶莹剔透的反光镜,把七彩阳光反射进了武建国那有生以来从未开放过、从未见过阳光的心底,驱散了潮湿、污浊和阴暗,又把里面填满了干燥清新的空气和沁人心脾的鲜花和绿茵。武建国在一个个失眠的夜晚中,反复地体会着喜悦、惊讶、悲叹和巨大的震撼,慢慢地他明白了:多年来使自己痛苦和悲伤地生活在灰色的阴影中,那是因为心底世界满布着畸形的怨情、甚至仇恨!而且,这也许是被情绪放大了的仇恨。当被另一种情感的泉水涤荡过心灵之后,那里将会重新滋生爱,而充满了爱的心将会使自己生活得蓬勃向上,光彩夺目。
武建国对眼前这个从来只以为什么也不懂的傻丫头,内心充满了感激之情。正因为如此,当他猛醒过来认真检讨自己这三个月的举动之时,首先想到的是惧怕那把巨大的戒尺打向钟秀莲。至于自己,他很坦然——没有什么出格的事,流言蜚语对一个即将要退伍的老兵来说,还不如放屁!但是,流言蜚语也能伤人,甚至杀人。比如对钟秀莲。
屋漏偏逢连连雨。忧心忡忡的武建国不仅吃不下晚饭,还被护士长那张薄薄的小嘴剜剐得遍体鳞伤。
护士长的火是有来由的。
很长时间,护士长都无法从叶翔雨事件的打击中挣脱出来。虽然那两个人与自己并没有多深的感情,在科里也是可有可无的人。可他们是两个活灵活现的年轻人,是自己的下属,更重要的是,那是两个站在悬崖边上、自己能拉而没有拉一把的人,他们跌下去了,跌得粉身碎骨!也许是咎由自取,但在护士长的意识中,老是有一种害了人的负罪感。她想如果当初坚持自己的意见,严厉的批评,甚至处分他们,阻止他们走向深渊,也许后果是另一个样。可是按照所长的说法,这是没有原则、没有党性、甚至连工作方法都不懂的主意。
二十年军龄,十多年党龄的护士长迷糊而痛苦,她所痛苦的正是这种迷糊!
武建国完成任务回单位,护士长高兴!看见武建国的精神状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她高兴!看见自己的部下、男兵女兵们亲密无间的合作,愉快和睦的相处,自己所领导的小部门一扫几个月来的晦气,一片生机盎然,她更高兴!
可是就在一片升平之中,她隐约地感到一丝丝别的味道。以一个领导的身份,以一个成年女人的目光,以她对自己朝夕相处的下属的了解,她敏锐地感觉到一个令人胆战心惊的事实的存在:在一片闪动的眼波中,有一双眼神走样了,那是一双稚嫩的、笨拙的,刚刚学会把自己心里的蜜糖搭载在眼波上送出去的眼神,它火热而执着,贪婪而又不知掩饰。从那个年龄走过来的护士长,只要看一眼立即就会明白。还有,一片笑声中,一个声音不再爽朗了,没有了肆无忌惮和尖刻的成分,多了些收敛和修饰,那甜得发腻的声音,使护士长屡屡想起十年前那个震得自己晕头转向的男中音……
护士长紧张了,除了领导身份之外,对这两个人,她还有一丝做大姐的感觉。她希望自己是捕风捉影,疑人偷斧。然而事实是无情的,甚至风声顿起,她已经风闻别人的议论了。
所长没有这些感觉,更不会观察人的表情,他只会观察手术台上的病人。但是他有极其精密的听觉系统,系统的终端可以延伸到任何一个旮旮旯旯。
既不能像上次那样给所长汇报,更不能拖到所长指令查办,必须抢在这之前!护士长急了,按自己的主意办,谈话、严厉批评、恐吓,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总之,护士长下定决心,两个人必须挽救,科室的荣誉不能再毁!
“小武啊,你知道的,我们科有点像一个刚做了大手术的病人,再也经不起磕碰了。”护士长说着话,自顾自地往前走。
“没有那么严重护士长,你多虑了。”武建国随口安慰护士长,他跟在后面,虽然吃不准护士长要谈什么,但仍然是乐呵呵的样。
“有一些教训,我们要吸取,不能再重蹈复撤,你说呢小武?”护士长回头紧盯着武建国的眼睛问道。
“……是……是……”武建国不知道怎样回答,疑惑地看着护士长。
护士长站住了,转过身来直面武建国,一句一字地说:“他们自绝于人民,可他们当初并不是这样想的,可以说也是从男女作风问题上发展而来。所以,这个问题我们每个人都要认真检查、引以为戒,你说呢小武?”
又是一问,问得莫名其妙。武建国闷声答了一句:“是!”他感觉到心里烦闷,伴随着阵阵恶心,可是又不得不回答。
“说说你吧!你认真检查过了吗?”护士长开始声色俱厉了。
“什么?我检查什么?”武建国反问了一句,但声音很小。
“你不知道检查什么?武建国,你不要太自负了,小聪明并不是到处都耍得通的,你就没有这些问题吗?没有苗头吗?”护士长的声音大了起来。
“护士长……”武建国感到一股血冲向脑门,满脸都热了起来,提高声音说:“你是说别人外逃,我武建国该来检讨,什么逻辑?我在踏勘队尚且如此,你们在他身边的人是不是该挨处分……?”
护士长被问得哑口无言,她知道武建国的牛脾气又发了,三年中曾经见过两次。她沉吟了一下,转换了一个口气又说:“你误解了,我是说,回来三个多月中,在和女同志相处时,是不是有值得检点的地方?在这个问题上,所有的条令和纪律你应该是清楚的,三年的老兵了嘛!表现很好嘛!现在你看……”
轰——的一下武建国感到所有的血都冲向了脑门,大脑一片麻木,只有一个意识——果然……果然……
护士长停住话,仔细打量着武建国的表情,她发现对面这张脸忽而通红、忽而发青,那眼神也飘忽不定。护士长接着说道:“战友之间几年如一日工作在一起,彼此有感情是人之常情,但是这应该是无产阶级革命感情,是战友情,如果引申开去,变了味道成了儿女私情,那是资产阶级的东西,国法军纪绝不容许……”
护士长背书一般的声音,显得底气越来越虚,这些成套的、闪着光芒的语言连她自己都觉得言不由衷。
武建国突然感到一阵眩晕,恶心的感觉加重了,他使劲地吸了一口气,强咽一口唾沫后开口说:“护士长你放心,你是说小钟和我是吗?我们相处得很好,三年了,你认为有问题吗?我可以用人格保证我的分寸感,你不必担心!而且,我求你不要为难小钟,也不必找她谈话,其实她纯洁得跟白纸一样,什么也不懂……”武建国自己也觉得有点口是心非了。
护士长微微一笑说:“听你这口气我就更放心不下了,你以为我是生下来就是三十多岁呀?我也有过她那样的年龄和经历,年轻人,别蒙我,得从思想深处好好挖一挖!”
武建国感到眩晕越来越重,他试着挪动了半步,突然一个趔趄几乎栽倒,他努力站直身子,咬紧牙关顶住涌到喉头的呕吐。
护士长满脸的惊愕,嘴唇翻动着,可是武建国已经听不见她说什么了。眩晕越发加剧,武建国感到后颈部越来越硬,头向后仰,最后,仰面朝天沉重地倒了下去,随之而来的是喷射般的呕吐。
护士长很快回过神来,她单膝下跪,抱起武建国的头颅扭向一侧,同时厉声呼喊:
“来人哪,担架,担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