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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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逶迤,车队浩荡,上百辆车延绵几里路。清一色的重车上,发动机沉重的轰鸣着,响声连成一片,铺天盖地、震耳欲聋。
轰轰烈烈的铁流中,也有霍强和刘彦平。
和以前不同的是,他们穿戴得整齐多了。在国内行车,绝对不敢光膀子穿拖鞋。不仅如此,两人还端端正正地佩戴着帽徽和领章,上级并没有要求,但是不抓紧戴一下,还能戴几天呢——明天就到勐腊,马上又要到国外驻勤了。
整整一个旱季都是大车队行动,从内地的一座座富庶的城市和一个个铁路枢纽站把数以百万吨计的各类物资抢运到边城,以备整个雨季之需。结果任务没有完成,雨季就提前来了。今天是最后一趟,此后,霍强的车队将进驻琅勃拉邦,从勐腊往外一趟趟“倒短。”
发动机的轰鸣声中,霍强却睁圆了眼睛直挺挺地坐着。他睡不着,他太兴奋,整个一路上,屁大点事都会使他笑个不停,笑得让刘彦平心里发腻。虽然他知道这是因为快要见到小芸,而且是要在老挝住很长时间的消息让霍强高兴,可是即便是这样,真的就会把个大男人乐得疯疯傻傻么?刘彦平根本就无法体会这种心情。
“排长哎,跟小芸在一起真的有那么好玩么?我看你高兴得整天神颠颠的。”刘彦平带头聊天解闷。
“不要问!小毛娃娃少问大人的事!该你知道的到时候我会告诉你。”霍强的话梆硬,可是两个嘴角老是翘着。
“排长你和小芸在一起干那个没得?说来听听嘛!”刘彦平死皮赖脸地问。处的时间长了,他开玩笑的胆子越来越大。
“放屁!你给老子好好开车,少胡思乱想,干哪个?你懂个俅,我们那是革命友谊啊你知不知道,解放军和工人阶级的革命友谊哪,当然了,即使干一点点也不成多大个问题嘛,你个俅娃娃不要只晓得干那个,你多领会一点革命友谊的内容……唵……”
霍强有声有色地训人,可在刘彦平听着,却亲切得像是讲故事。他咂咂嘴,小声咕噜着:“哼,稀奇!翻过年我就可以探家了,一回家就讨个媳妇,不就什么都知道了吗?哼!到那时你想讲给我听我还不耐烦听呢。”
“嚯!小子,就算你真有那本事,也是明年的事了,看看我们……不就是明后天的事吗?咋样馋吗?你还得给老子打好掩护,听见没有?”霍强大呼小叫地说着。
“我说吧,还是离不开我吧?我给你掩护,你就不慰劳慰劳我吗?龟儿子才给你白干唻!”刘彦平说。
“好兄弟,不是我保守,我就是没有干过,最尖端的就是亲个嘴,你叫我说什么给你听呢?”霍强不好意思地笑着,满脸的无奈。
“讲亲嘴也行,看看你的态度是不是端正……”刘彦平绷着脸,一本正经地说。
“这个嘛……首先嘛……哎——你他妈的开什么车,尽往坑里跳……端正态度,认真操作!”
“哈哈哈哈……”一串粗犷的笑声飘出窗外,掺揉在机器的轰鸣声中。
同一片轰鸣,同一段路。一辆白色的大客车夹在一长串墨绿色的车流中,分外醒目。满头满脸是汗的胖司机边开车边咕噜咕噜地说着什么,也许是抱怨?甚至是咒骂!
这是从昆明开往景洪的客车,按正常行程四天就该到了。可今天是第五天,今晚能不能赶到还难说。从昆明出来的第一天就被军车缠上了,混杂在一个又一个长得望不到头的车队中。起先胖司机还鼓着勇气抢会抢超,可还不到两天就累得几乎开不动了。于是只好安心认命,刻板地跟在一辆辆超吨位的军车后面,老牛似的慢慢爬。
车门旁的座位上,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中年人,圆圆胖胖的脸,圆圆胖胖的身子。眼睛却不圆,细细长长眯着,看似睡着了一般。其实,他此刻不仅没有睡着,而且还紧张地搜索着窗外缓慢掠过的一幅幅画。按记忆中的模样,这些山山凹凹都仿佛亲脚走过,而仔细看每一处时,又陌生得像是来到外国!
霍老师确实来过西双版纳,那是二十五年前,那时是走着跑着来的,那时是来打仗。
霍老师没多少文化,其实他一天老师都没当过。只不过小县城里的人们习惯把教育局里面所有的干部都叫老师。霍老师早先还当点小领导,许多运动过去后,不仅没有长大,反而缩到了地皮上,在教育局里,担当着一个人人都可以使唤的、可有可无的闲差。
早几天,省里通知各县教育局派代表去景洪开现场会,据说是观摩一个小学生“批林批孔”的先进典型学校。这是个人人鄙夷的差事,自然又落在了霍老师的肩上。可是只有老伴知道,表面不露声色的老头子偷着乐了好几天。因为他捞到一个美差!
老伴人称文老师,她更不知道书该怎么教!但是她知道卖饭菜票——学生食堂的是黄色票,而教职工的是红色票,不会错!她还知道当汽车兵的儿子在边疆找了个媳妇,她更知道如果不赶快把关,儿子留在边疆不回来了,那不是白帮人家养了吗?文老师高血压提前退休了,文老师也就变成了霍师母。
这美差来得巧,老俩口去看看儿子和媳妇,公家还报销一个人的差旅费。霍师母高兴得两三夜睡不着,很快,睡不着的后果出来了——霍师母的盹打得东到西歪,不仅尖锐的喇叭声吵不醒她,连头碰到靠背上,她都懒得睁一下眼,惹得满车上烦躁不安的乘客们纷纷露出羡慕而嫉妒的目光。
“哎……哎哎……”霍老师用肩膀头拐着身边的老伴:“快醒醒,醒醒!你看看……”
老伴睁开眼问:“看?看什么?”眼睛仍然迷糊,脑子跟眼睛也差不多。
“看见没有?前面的车牌是‘KM’,拐弯时我看见前边几辆车都是,你记不记的儿子说过他们的车都是这个牌。”霍老师有些激动地说。
“嗯?”霍师母一愣,完全醒了。“我不记得了,要不问问人家?”
“问?怎么问?找谁问,车又不停。”霍老师说完,老俩口眼巴巴地盯着前面那块不断晃动的车牌。
坡渐渐小了,路也直了,路边的林木少了些,铺着茅草顶的傣家小竹楼却越来越多。看来前面是个大村寨。忽的一块木牌从车窗外闪过,霍老师看清楚了,上面写着“勐养道班”的字样。
车没停,穿过集镇后,胖司机大大的打了哈欠,自言自语地说:“天老爷啊,可算熬到头了。”他回过头来喜笑颜开地说:“各位师傅别着急,还有几十公里路就到了,对不起啊,耽误大家了。”
霍老师奇怪地问道:“师傅怎么了?军车不走了吗?”
“走!只是大路朝天,各走半边,我们再也不用跟着吃灰受气了。”胖司机说完一阵大笑。
邻座的一个像是本地人,指着前面说:“那里,往左边是去勐腊的岔路,军车都是往那边走的。”
果然,左边的岔路上停满了军车,像是在等齐后面的车,三三两两的驾驶兵们在路上游逛。
霍师母灵机一动,猛然从窗口伸出头大喊:“哎,解放军同志,你们是哪个团?”
霍老师一听:“咳!这是部队,部队番号是可以随便问的吗?真是,什么也不懂……”
霍师母一急,又伸出头去喊:“是我儿子那个部队吗?噢……我儿子在你们部队吗?”
霍老师急得直跺脚:“人家谁知道你儿子是谁,真是老糊涂了。”
霍师母突然想起来,伸出头去大喊:“霍强……我儿子叫霍强……”
可是车队和人都甩得老远了。胖司机把憋了几天的劲在这一刻使了出来,加着油门,风驰电掣向着边城景洪跑去。
四天后,霍强的连队休整完毕。启程赶往老挝驻勤。
当天下午,在景洪开完会的霍老师老俩口急匆匆地赶往勐腊。
拿着倪场长的一个信封和电话号码,轻而易举地就联系上。于是,倪场长坐着农场的大拖拉机恭恭敬敬地把贵客接到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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啷个办唻排长?这不像是路啊!”刘彦平死死踏着刹车板,惊恐地叫着。
霍强打开车门跳了下去,刚走一步,右脚上的解放鞋就没有了,他弯下腰,在刚才落脚的地方乱摸,等从泥泞中拖出鞋时,左脚上的又没有了。他干脆卷卷裤腿,绕到驾驶位一边说:“让开,我来!”
霍强那双沾满泥泞的光脚迅速而坚定地踩上了踏板,一边起步一边大声喊着:“有防滑链,怕个俅!再磨再磨,让部队吃草根吃树皮啊?”
小小的车队只有七辆车,跟着霍强战战兢兢地往前挪着。
没日没夜的暴雨,使整个上寮地区几乎变成了水网地带——山脊是河岸,山箐成了大大小小的江河,许多位于低凹处的路段就成了名副其实的河床,被山洪连冲带刷,洪水一过面目全非,特别是最前面的毛路便道才毁得更惨,填上的土石方一夜之间不翼而飞。
最惨的还是这些修便道的部队,大雨阻断了一切后勤补给线,甚至还断绝了他们后退的路。他们除了饿着肚子在帐篷里睡大觉之外,只有一遍遍地电报告急。
车很慢,但是走得顺顺当当,浮土被冲走后,露出的本土路基硬而结实,沉重的负载把车轮上的防滑链死死地压进土层中——重车并不滑。
“怎么样,害怕吗?”霍强得意问:“这地形看着吓人,那是吓唬新兵的,其实这并不险恶……”霍强带了一脚刹车,猛打一把方向后说:“妈的,刹车没有,刚才过水淹了……”车身歪向一边,倾斜得很厉害。刘彦平双脚紧紧抵住前面,心里乱跳。霍强猛地挂个一挡,右脚同时闷住刹车和油门,发动机狂吼着,车却慢慢向前拱,速度越来越慢,又走了一段后,霍强一脚刹车,车辆稳稳地站住了。
霍强擦擦汗,回头对惊愕得大张着嘴的刘彦平笑笑:“怎么样?还像个老兵吧?”
刘彦平几乎是五体投地:“是……是……是老兵,老把子……哎呀,刚才你那是哪一路的把式?我就没见过……”
霍强哈哈一笑说:“什么狗屁老把子,刹车片被水泡湿了咬不住鼓,你踏死刹车猛加油门使劲磨,等一发热,水份很快就烧干了,不就修好了吗?”
刘彦平连连咂咂嘴:“哎呀,好办法!教材上就没得你说的这些啊!”
“你们那是小学的教材,我刚才说的大学的课程。”霍强笑着说。
霍强从后视镜中看了一眼,突然转身推开车门跳下去,回头喊道:“下来跟我走,后面出事了。”
最后面的一辆车,车尾甩下了路面,车身横着。土路被前面几辆车的车轮刨来刨去,已经很稀松,他能歪歪扭扭地走到这里,已经很了不起了。驾驶员蹲在地上抽烟,两只手像搭棚子一样盖在烟的上方挡住雨水。他看见前面有人走过来,头也不回嗡声嗡气地说:“老霍,能走你就走啊,我可走俅不动喽。”
即便是蹲着,也看得出这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人,他是七0年兵,比霍强还老,只要有他在,几乎都是他的车殿后。带队的排长就在他的车上,此刻他看着走过来的霍强,尴尬地笑笑。
霍强知道,这油条老兵的牛脾气又发作了。搞不好连长指导员都束手无策,不要说这个军龄还晚他一年的小排长。
“讲鬼话,你季老兵不走,我咋敢走远,不过也该休息休息了,排长,是埋锅呢?还是吃干粮?”霍强问排长。
排长是霍强同年兵,新提的。他询问似的说:“到处湿淋淋的,怎么煮饭?要不还是吃干粮吧?”
霍强笑笑说:“要得,免得饭香味飘到前面,让那帮挖路的老爷们闻见了肠子扭着疼。”
听见这句话,蹲在地上的季老兵怔了一下,慢慢地站了起来,眼神扫过来和霍强碰在一起,仍然嗡声嗡气地说:“吃屁!拖起车来再说!来呀,拿钢绳……”
钢绳的两头,分别挂在前面两辆车的牵引钩上,中间拖过来牵挂季老兵的车,这是季老兵的主意——两辆车一起牵引,可以一举成功。但钢绳就太短了。霍强指挥着两辆车同时后倒,季老兵站在自己车的保险杆前,等着挂钢绳。
“停!”排长喊了一声,从车上跳下,对着霍强嚷道:“不能这样干,违反安全规定的……”
霍强笑笑说:“没事的排长,这样干几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对吗,季老兵?”
季老兵根本就不理,嘴里喊着:“快倒,快一点,老子手酸抱不住了。”
轰鸣声再次响起,两辆车倒到位置,稳稳地停下,挂上钢绳后,一声号令,一片轰响和欢笑声中,车子摇摇晃晃地被拖上路面,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原先的位置。
“熄火,休息。各人吃自带的干粮……”排长笑着发布命令。
拖车的成功,使霍强的心情好了起来,几天来的郁闷散去了一大半。照刘彦平的话,那是“憋的”!从勐腊出来的那天,连吃饭都不在勐赛食加站,霍强和刘彦平搜肠刮肚好一阵也没想出个停车的借口。车队掠过勐赛时,霍强眼巴巴地看着印刷厂那几排铁皮瓦顶,揪心扭肠似的难受。后来又走了一次,仍然是车队行动,弄得霍强沮丧不已,双脚把驾驶室的底板跺得嘭嘭直响,嘴里嚷着:“过几个月老子再不退伍就是乌龟王八蛋……”
此刻,他吃饱了饼干灌饱了水,又闭上了眼睛,可是却睡不着,鬼使神差似的想起上次送小芸走时她说的那句话——“强哥哥,小芸后悔了,下次我们再在一起,强哥哥要怎样都行……”
霍强心里痒得虫子挠似的,要怎样……这怎样是个怎样?他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令人耳热心跳、不堪回首的晚上,悄悄睁开眼看了一眼有点紧张的刘彦平,又害羞似的闭上了眼睛。心里想,这小俅娃娃还老是以为我“怎样”了,可我他妈的连这“怎样”是个“怎样”都不懂,唉……不行!下回要是再不敢大胆点,那真不是男子汉了!忽然,他又想起那个“八字方针”,自然而然地武建国和田家宝也跳进了脑海中。哎呀,看来不光是小芸,这俩个人也快一年没见面,而且连音信都没有了呀,想了!田家宝那小子也许能提干,当医院兵的师爷,如果他愿干,提个护士也吃根葱似的容易,看来也许就是自己一个人退伍回去了。霍强的心里有点酸酸的感觉。他转念一想,如果倪场长有什么大法术,把自己留在思茅找工作,当然就不用回去了。可是如果留在农场呢……霍强胡思乱想着,先是不想睁眼,到后来是想睁也睁不开了,大片大片的云像绵纸一样蒙在脸上,隐隐约约地听见咕咕咕的笑——是小芸!她来了?
小芸停住笑,柔声说:“强哥哥,不准看,人家害羞呢嘛!”
霍强急了,使劲睁开眼,可是脸上的绵纸揭去一张还有一张,老也撕不完,影影绰绰前面是个人,是个女人,而且是光着身子的女人!霍强血往上涌,满脸通红,鼻子阻塞得一丝气都不通,他张着嘴呼哧呼哧地喘气,心里紧张地在想:这是小芸么?我的小芸怎么会光着屁股还不害羞呢?这就是她说的“要怎样么”?可是此刻自己到底该怎样做呢?
霍强慌了,他喊了一声:“小芸”!他是想叫小芸把衣服穿好,等自己准备好了,学会了再来做那个“要怎样……”可是突然间,脸上的绵纸变成了一块板,像打乒乓球似的,在脑门上敲了一下,霍强的眼睛睁开了,他发现自己是撞了挡风玻璃一下,玻璃外,前面路上的景象让他吃了一惊:
“怎么回事,那是什么人的车?”霍强揉着脑门问道。
“不晓得,停车也不讲规矩,停在这弯弯里,我一转过来差一点碰上。”刘彦平说完转过头笑起来:“梦见小芸了排长?”
霍强呵斥着:“胡扯!”
“嗨嗨嗨……”刘彦平怪声怪气地笑着说:“你大声八气地喊,搞不好后面那辆车都听见了,你看看……你看看你那裤子……嗨嗨嗨嗨……”
霍强低头一看,脸红了一下,马上板起脸说:“笑个俅,下车!看看是什么事?”
刘彦平跑近几步,张望了一阵,回过头对车上喊:“越南人!”
像是一声命令,所有车的驾驶室打开门,人都跳下来朝前走去。
——十多辆墨绿色的“解放”停在右手边,看那样子是同方向,带头车却斜在路当中,只留下一条窄窄的空挡,任何车都过不去,车下围着一伙泥猴似的人,正在推车。看见有人过来,他们各自停下工作,呆呆地看着呼呼拉拉走过来的这伙中国人。
以往经历过的场景又在霍强的脑海中浮现出来,他感到大脑里的兴奋灶不断扩大,身上的血流加快,呼吸加深,满脸通红。回过头在刘彦平削瘦的肩上猛的一掌,眉毛一跳,咧嘴笑笑。刘彦平右手一推帽子,嘿嘿一声干笑。如果说霍强的笑是动员令,是冲锋号,那么刘彦平的笑就是决心书,是宣誓词。如此默契而和谐的信息传递,这其中的内容根本就无法用语言和文字来表述。即使是在自己的车队、自己的排里、班里,别人对此也是云天雾地、摸不着头脑。
带头车很不幸,右前轮压塌了软路基,斜着冲出了路面,栽进一个大坑,里面的水深得几乎淹没了引擎,车尾高高地翘着挡在路中间。
“哎,排长你看,他们这是搞的哪样名堂?”刘彦平眼快,回头对霍强喊道。
十多个人围着车,傻乎乎地看着来人,刚才他们是在推车,可却是在往相反的方向使劲——把车推下路基。
千里运输线上这种景象司空见惯:成堆打伙的开车人围着一辆不幸的车,想办法找主意,鸡嘴鸭嘴各抒己见,甚至争得脸红筋胀。然而尽管七嘴八舌,但有一点是肯定的、统一的、不容置辩的,那就是把车恢复到正常位置、正常状态,最后开走!而眼前的景象却令人迷惑不解,等彻底看清了、明白了之后,霍强勃然大怒了,他也不管别人能不能听懂,扯着嗓门吼叫道:“已经下去了一个轮子,还要把整个车往下推呀?这他妈的是谁的主意?”
泥猴们面面相觑,萎缩缩的没人说话,他们听不懂,但是霍强的嗓门和眉眼间的火气,他们看得懂。
“……同志……中国话……我说懂……你把我说……”声音来自一个矮小的人,他脸上一样糊满了泥,他一边走过来,一边挤眨着眼睛,两个嘴角努力地上翘,力图从稀泥的后面挣扎出一个微笑,以表示友好。
霍强见有人懂话,而且接腔,压低了声音问:“你们是什么人?要去那里?”
那人听懂了,他用手拍着自己的胸脯:“运输连……中央运输连……还有越南同志……那边……”
霍强在心里惊呼一声:“妈的,真是冤家路窄!”一回头看见刘彦平上牙咬着下嘴唇正在暗笑,他刚要说话……
“……送米……罐头……同志修路……多多哇……”矮个子连比带划地抢着说话,他自认为懂汉话。可一旦身临其境时,能用的词汇也少得可怜。
可是,霍强立刻就从这些结结巴巴的话语中听出了另外的意思。他伸手拍拍矮个子的肩,俯下身像对小孩说话一样的姿态和声音:“慢慢说,啊!罐头……米……?”霍强指指一辆辆蒙得严严实实的车问。
“唔……唔……”矮个子连连点头。
“送……”霍强指指前方:“给谁吃?”
“中国同志……修路同志……不有饭……饿多多……”矮个子的话顺畅了一些,虽然隔着稀泥,但霍强真的感觉到对面这张脸上的诚挚和焦急,他的心里一热。
一番吃力得满头大汗的交谈之后,什么都明白了。
前面被困的筑路部队是一个整团上千号人,由“中老友谊办公室”出面协调,老挝中央运输连把自己的给养先送过来。然而,恶劣的天气、恶劣的路况,再加上恶劣的驾驶技术,他们尽管努力奋斗了两天,不仅没有送到一车物资,还损失了两辆车。今天,在死命令的驱使下,他们正准备把挡路的带头车推下山沟让开道。
“不行同志,车只能拉上来,不能推下去!”霍强比着手势,坚定地说。
“上不得……上不动……重多哇,滑下去……好推……”矮个子说。
“那怎么行,车下去就摔坏了,拉不上来了嘛!”霍强感到奇怪的是,那么简单的道理,他居然会不懂。
“不怕嘛……车有哟……越南同志车多多哟……”矮个子大手拇指往后指,似乎很自豪,脸上浮现出了一点得意的笑意……
“啊……”霍强大吃一惊,一时间火气顶住了嗓门,什么话也说不出,满脸充血,恨恨地喘着粗气。
带队的排长和季老兵已经走到车跟前,团团的转了一圈,正在想办法。霍强也走了过来,细长的眼睛瞪成了圆的,恶狠狠地扫视着车前的几个“越南人”。嘴里不停地说着:“妈的多好的车,比老子开的那辆还新,这就不要了?你们晓得这值多少钱?你们晓得老子们国内有得起多少这种车?他妈的,除了一身虱子你们有什么?”
“得了得了老霍,闭上你的嘴省省精神,准备拖车吧!”季老兵笑眯眯地说着。按他的说法,霍强跟这些人生气发火、甚至打架是胡闹、是没有文化没有修养的低级趣味,他才不屑于此,那是从骨子里的不屑!
“对对对,他们这是跟咱们执行同样的任务,商量一下怎么拖车吧!”
带队排长也附和着说。他是车队的负责干部,他不想惹事。
霍强也静了下来,和刘彦平互相搀扶着,下到路旁的大坑边上蹲着看。是啊!别的先不说,这些车上装的是给兄弟部队运送的东西,看看这些人的模样,就知道他们为此受了多少苦了……看似凶暴的霍强,其实内心知道好歹!
把车拖上路其实很简单,只要拴住翘起来的大梁或牵引钩,往后使大劲就行,关键就是没有那么大的动力——他们的车没有防滑链,连自身走路都象鸭子游水一样,根本没有牵引力。即使是装着防滑链的车,一辆车也难以拖动,窄窄的路面上又不容许多辆车同时拖。
“咔咔……”季老兵干咳两声,站了起来,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不能顺着拖,一使劲车就有可能侧翻下去,那就没俅法了。要横着拖……”
“怎么横?咱们的车过不去啊!”刘彦平打断话问道。
“嗨!把钢绳从那棵大树绕过去拴大梁就行了嘛。”季老兵原来是早就想好了。
“对啊!转了个方向用力,可是……可是加上树的摩擦,一辆车……哼!”霍强摇摇头。突然他眼睛一亮,随即大喊一声:“两辆车……”
“三辆车”季老兵接着喊。
“四辆车……”两个人一同喊完,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大笑使在场的所有人顿觉轻松。泥猴们虽然听不懂话,但他们从手势上完全理解了两个老兵的构思,也在一旁矜持的微笑了。
在稀泥中跌了无数次跤之后,浩大的工程完工了,从旁边看去奇特而壮观——一跟粗大的钢绳,一头拴着斜在半空中的大梁尾部,一头绕过路对面的大树拴到霍强车下,霍强的车后一溜三辆,都用钢绳连着。
“听着,整个行动由季老兵一人指挥,其他人不许插嘴,明白吗?霍老兵你注意大树,我去车尾!”带队排长大声分了工。
“不啊排长,那车下太危险,我去!”霍强喊道。
“你是老兵,我不是吗?别罗嗦!开始!”排长的话是命令!
季老兵抬起右手,三辆车轰鸣起来。他回头看看,竖起了一个食指,刘彦平挂上倒挡缓慢地起步后退。随着钢丝绳的不断绷紧,刘彦平的车不动了,轮子在空转,防滑链带起来的稀泥漫天飞舞,而那翘着的车尾,只是略略放低,一点也没有要动的意思。
季老兵回过头,看见站在大树前的霍强点点头,站在车尾的带队排长也点点头,他坚定地举起手,竖起食指和中指。
发动机的巨大声音中,两辆车同时起步后退,连接的钢绳绷得笔直,车尾放低了,而且在动,向着路中间动!钢绳扎扎的响,路对面那棵一抱多粗的老树,簌簌地抖动着,像是在传达紧绕着它的钢绳的不堪重负。
然而,就在这即将成功之时,两辆牵引车的后轮都同时打滑,蹬到底的油门变成了空转,一刹时,车下抠出了几个大凹塘。
季老兵紧张得脸色发白,他又一次回头看。霍强和带队排长坚定的点头,给了他继续下去的力量。他咬咬牙,一下子举起了三个手指。第三辆车也吼叫着后退,绷紧了钢绳。
起来了!车身慢慢的移到路上,前轮离开了大坑,还有一两尺就爬上路面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一个个紧抿着的嘴唇,即将轻柔地翘起来……
“嘭——”一声闷响,声音并不大,甚至没有被欣喜的人们所注意,他们注意到的是:缓慢爬上来的车突然停止了运动,趴在地上,前轮还在路下方。三辆牵引车,突然发疯似的加大声音猛然后冲,又突然刹车……熄火……
沉寂中,季老兵木然地转过身,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有一张张同样木然的脸,大树前,霍强缓慢地倒了下去,溅起一片泥水。
“老霍……”
“排长啊……”
季老兵和冲下车来的刘彦平,同时狂叫一声,扑到霍强跟前。身材矮小的刘彦平不知那来的大力气,一把抱起趴在泥水中的巨大身躯,翻了过来抱在怀中,等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时,大叫一声,一屁股坐在泥水中,抱着霍强大哭起来。
——仰面迎天的霍强,光头上刚刚长出头发,帽子没有了,右眼没有了,连右半边的脑盖骨都没有了。血还在流,流出的血冲开了泥,看得见白花花的脑子变成了花的,红一缕,白一缕,黄一缕……
巨大的牵引力,大梁耐受住了,老树也耐受住了,而钢丝绳……拉断的一瞬间,巨大的夹板铁扣横扫过来,刚好击中了霍强的头部。
……哭声?那是刘彦平的哭声!对!这小子真他妈没出息,当新兵哭,当老兵了还哭,是哭什么呢?霍强感到奇怪,他想问问,可无法张嘴,右边的头上剧烈地疼,啊,对了,刚才好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哭声渐渐远去,霍强感觉到自己来到一个完全无声的世界,他有点害怕,想制造一点声音,可是大声喊叫也无声,手打脚踢也是软绵绵的,这是怎么回事?
忽然头顶上露出了蓝天,他一下子欣喜起来。哦,天晴了,车好走了,挖路的老爷们,我霍强送罐头来给你们吃了。蓝天下,飘过一朵朵白云,白云间似乎有东西在动?小芸?啊呀!一张脸一晃而过,是小芸!霍强高兴得大叫,可是小芸根本没听见,一掠而过,翩翩而去。
……一阵巨痛袭来,霍强几乎发抖,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远方叫:来……过来……过来就不疼了……”霍强想,真有那么好的事吗?他爬起来向着声音飞身一纵,进入到一片黑暗之中:“他妈的!老子来了,怎么还疼?你是谁?骗我!小心……”
“来……再来……过来一点就不疼了……”那声音还在叫,清晰而执着。
霍强疾步飞跑,当他看见前面一片白光时,真的疼痛减轻了些。他一欣喜,高喊着:“哎……你说的还真灵,等等我……”
他越跑越快,越跑越亮,最后几乎被那白光眩得睁不开眼时,不仅疼痛消失了,而且全身轻松,柔若无骨。他喜悦地一跳,沉重的身躯,竟似鹅绒一般轻扬飞起,迎着越来越强的白光,袅袅飘然而去……
雨,越下越大。
它是嫌人们眼中流出来的水还不够多?或许是想尽快地冲刷掉脚下的一片殷红。
刘彦平用帽子包住霍强的头,紧紧地抱在怀里不许任何人碰。许多只手将霍强轻轻抬起,向着车队尾部走去。带队排长已经把车尾调过头,越南和老挝的驾驶兵们,爬在车上往下掀东西,他们要在重车上腾出一个空来安放伤员。
当货下去一半时,霍强被抬上了车箱,刘彦平仍然紧紧地抱着霍强的头坐着。季老兵上来又一次把耳朵放在霍强的胸口上,仔细地听了一阵,抬起头来吐了一口气,摇摇头,哽噎着说:
“霍老兵啊!不是说好咱们一块退伍的吗?这没几个月了嘛,你啊……啊……”泣不成声的季老兵,跳下车厢走进驾驶室,他要去开车,带队排长不能离开车队。
刚起步的车又停下来,季老兵伸出头说:“小刘啊,那么大的雨,你俩个下来坐,霍老兵反正是已经过去了,你们不……要不……掀开蓬布把他放在下面,你们……”
“要不得!”刘彦平带着哭音说道:“蓬布下面闷,啷个受得了啊,排长没有死,他的脑子我用帽子堵着呢,掉不出来,你放心好了,到了医院就有办法搞……我晓得……医院里他有个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