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71
武建国整整睡了四天,终于自己醒来了。
其实是雷打醒的!抢救室里上特护的小周说得活灵活现:“凌晨三点多钟的暴雨中,每打一个雷,昏迷中的武建国都抖动一下,而且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最后是眼皮抖,抖来抖去两只眼睛都睁开了……”
刚醒的武建国偏过头,看见白白的墙,手一摸身下是铁床时,吃惊地叫起来:“哎呀这是那里,我怎么来这里睡大觉……?”
小周惊喜得跳了起来:“咦……你……你醒了?哎呀,太好了,你再不醒,可把我们熬苦了。什么睡大觉,你昏迷好几天了,这是勐腊,你差点……要不是你们医院处理得及时……嘻嘻……”
小周笑着,冲进雨幕,她去叫值班医生。
“哗啦”一个闪电,蓝色的弧光打进了武建国的脑海,一刹那间他想起来了——刚才不是护士长在发脾气吗?她说的那些话太无理,自己把她顶撞得翻白眼,那几句话还记得……噢对了,也许是病了,身上难受才会顶撞她,可自己是怎么了?好象真是病了?对了,来这里是住院。除了房子不像,周围的一切,甚至连气味都是熟悉的,可是……
武建国正在纳闷地胡思乱想,门一开,两个人带着凉风和雨滴跑了进来。
小周抖着身上头上的水珠对武建国说:“这是杨医生,咱们科的主治医生,你就是他管的。”
杨医生刚被小周从被窝里掏出来,满脸的睡意却掩饰不住惊讶和高兴的神色。他矮小的个子,本来头就小,还理个短发,小小的头脸上架着一副巨大的眼镜,那上面镶着两片厚厚的玻璃。此刻,他摘下眼镜擦着上面的雨水,两只圆鼓鼓的眼睛被挤成了一条缝,摸索着走到病床前说:
“小伙子,怎么样啊?有什么感觉?”
武建国试着全身都动了一遍,好象没有什么异常,只是觉得软溜溜的,开口说道:
“杨医生谢谢你,我好了……”声音突然哽住,武建国大吃一惊——这是自己的声音吗?大蚊子叫似的。
杨医生已经戴上了眼镜,并且把听诊器也塞进被窝里来:“别说话,小伙子,我看看啊……”他专心地听诊,厚玻璃片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也许是被放大了,还挺美。
半晌,他直起腰来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眉开眼笑地说:“行啊好小子!这身板没说的!知道得了什么病吗?脑——型——疟!我在你的血里同时检出恶性疟和间日疟两种原虫,你看看,要在两年前,多少个也没命了。咱们院的治愈率……唵……越来越高了……噢……当然了,你们医院的措施也得力,要是其他单位……哼!前几天总医院还死了两个呢,都是国外部队探家的兵……”
杨医生面对着自己的“作品”,巨大的成就感使他兴奋不已,不停嘴地叨叨着。
武建国攒足力气问道:“杨医生,给我下病危通知了吗?”
“没有!我很少动不动就下病危!”杨医生坚定地说:“你来时一般情况还不太糟,所以……”
“谢谢了杨医生!”武建国使劲喊出了这句话,并且努力做了一个笑容,笑得并不好看,可是他的心里暖烘烘的充满了感激之情,想想都后怕——病危通知一下,妈妈可怎么办?她太可怜了。
“没事小伙子,我知道的,好起来了,就快写信给家人报平安吧……小周早会后你可以安排他到普通病房了。”
杨医生在武建国的注目中走出了病房。小周凑了过来轻声说:
“你不知道,杨医生整整守了你两天两夜呢,顶多是坐着打个盹。在你高热时,他亲自采血一趟趟的送化验室,亲自镜检……你这小命……嗨……你别哭啊……”
小周打住了话,拿块纱布掸去了武建国眼窝里浸出来的泪水。
“小周……谢谢了……谢谢大家……”武建国动情地说。
“嗨呀,别说那么酸,你不也是干这个的吗?还老兵呢!快别说了啊,闭上眼睛睡吧,天亮了咱们搬床……要小便吗?”
尽管心底在翻江倒海,武建国紧紧地闭上眼,咬着牙,睡着了一般,再也不吭气了。
被大雨洗涤了一整夜的边城勐腊,湿漉漉的,此刻被朝阳渲染得晶莹剔透,到处都在亮闪闪的反射着阳光。阳光下的万绿丛中点缀着片片雪白——这是一个驻军医院。更醒目的是散布在草绿和雪白中间那星星点点的鲜红,那是领章和帽徽。从国外部队回来的人们都会大吃一惊:原来领章帽徽会这样的美,怎么原来从没有注意到呢?
阳光斜射在四合院里的走廊上,这里是内科。
武建国被搀扶到走廊上坐下,全身沐浴在上午的阳光中,蓝白相间的格子衣裤分外刺眼,远远看去真像一匹卧着的斑马。
“哎!三十八床,感觉好点吗?”一个小兵嬉笑着走过来,随口问道。
在这个四合院里,没有新兵老兵,没有这长那长,连名字都没有,武建国成了“三十八床”这就是全部内容。
武建国抬起头,对着阳光眯起眼睛点了点头。
“嚯……这又是一个大黄!”象是发现了新大陆,小兵兴奋地大叫:“哎,你们把大黄叫来,比一比谁是老大。”机灵得跟老鼠似的小兵,看样子也是个油条病号。
呼啦啦拥过来一群花里胡梢的斑马,围住武建国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伤病员们查完房就没事,变着法的寻事找乐。
武建国摸摸自己的脸,惊疑地看着众人问道:“什么黄?我黄吗?”
小兵一伸手,一快鸡蛋大的镜子伸到眼前晃动。他对着一看,丝……吸了一口冷气,仿佛牙疼似的——霉暗的脸上泛着黄色,白眼仁都成了黄的。
“黄疸!”他突然想到,再一看,不对呀,再高的黄疸指数也没有这么黄啊!他妈的得回疟疾,把肝也搞坏了?
“哪个?我来瞧瞧有多黄?”闷雷一般的声音拥着几个人走了过来,为头的大汉恐怕有一米八、九,膀大腰圆,浓眉豹眼,整张脸上一副恶相,走起路来脚下咚咚作响,短粗的脖子上安着个巨大的头,上面被剃得黑一块白一块,只是脸上的颜色也同武建国差不多。
大汉走到武建国跟前站住说:“你们大家评评,哪个更黄,莫不是老子今天要让位了?”
众人七嘴八舌一通之后,又异口同声地说:“还是你!你还是大黄,他叫二黄得了……哈哈哈……”
一刻工夫,武建国又改名了,不再叫三十八床,成了“二黄!”
病员们陆陆续续散开了。大黄一屁股坐在沟边坎上,回过头来眯眼一笑:“拣了条命,咯是?”
武建国微笑了一下算是回报,点点头说:“你呢?也是这个病吗?多久了?”
“疟疾!吃了多少药还是干不下来,又吃阿地平,就是这种俅药坏了事,吃得全身发黄,他妈的肝功能也不好了。”大黄开口就骂骂咧咧,显得有点粗。
武建国使劲地回忆着,他好象记得这种叫“阿地平”的药,虽然抗原虫的效果好,可副作用太大,早已属淘汰药品了,怎么还……
“你肯定也用的是这个,看看你那张脸。”大黄笑着说:“我去理发,人家都不让我进去,说我是重症肝炎,怕传染,老子一气,干脆自己拿刮胡刀刮头发。”
武建国看着大黄的样子也笑了起来,心里一动想起了霍强,他轻声问道:“老兵哪个单位?”
“支队,高机连!”大黄自豪地说:“看看这块头,高射机枪我可以不用架子,抱在手上就干!”
“呵呵呵……”武建国似乎被大黄的豪爽感染了,居然能笑得出声来:“听老兵的口音,我们离得不会太远吧?”
“我是弥勒人,七三年的,也是老兵了!你呢?我看你像个秀才,蹲机关呢吧?”
“我在野战医院,现在在国外呢。”武建国顿了一下轻声说:“昆明人,七一年的……”
大黄猛地转过来,看了一眼武建国,低下头去嘿嘿嘿地笑着,似乎很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武建国拍拍大黄,解嘲地说:“你是大黄,我是二黄,将来你当正职我当副职。”
“哈哈哈……”大黄爽朗地笑着说:“我这个人,生就不服输的脾气,在连队只要大小是个事,我都要拿头牌,你瞧嘛,连住个院,我都要当大黄。”
“哈哈哈……”这回是武建国开心地大笑了。
普天之下,芸芸众生,日出而作,日没而息,整天整年,忙忙碌碌蚂蚁似的。忽一日得个什么不大不小、无妨大碍的毛病而得以抛却悠悠万事,清心寡欲地躺倒在床,这不能不说也是一种另类的享受。然而,对于武建国这种天生就是一个劳碌命的人来说,这只不过是一种换了个方式的奔波和劳作。尽管大病之后的身子疲软不堪,有时甚至像个大鳄鱼似的几个小时一动不动,但他的思维、他的灵魂,却将原来的腿换成了新的翅膀,精神百倍、不知疲倦地在许许多多光怪陆离的世界中巡徊、遨游。难以计数的回忆、思念、渴望、自责、内疚、眷念、牵挂……在脑海中川流不息地来来往往,他几乎从来没有过这样的闲暇,像老牛反刍一样,把这些年间做过的、想过的、看过的、吃过的、听过的,统统倒了回来,缓慢而坚实地咀嚼着……
一个平常而安静的中午,武建国抬着一个大花瓷碗,刚打来了午饭。病好后的这一个多月来,他的饭量大得惊人,身体也恢复得极快,已经能跟得上大黄他们到处游玩了。
“哎……二黄……二黄……”对面走过来的大黄也端着饭,嬉皮笑脸地叫着。
“听着呢,叫什么叫?”武建国一本正经地应着。
“二黄哎,你在哪里?我怎么看不见你呀?”说着话的大黄走到跟前,近得两个大碗都几乎相碰了。
“哇呀二黄,原来你躲在山背后,让我好找啊!”大黄大笑起来。
武建国恍然大悟,看看自己堆得尖尖的大碗,也笑起来:“隔着两座山嘛,你当然看不见我。”
两人边吃边笑,大黄说:“还伤病员呢,少吃一口都不行吗?贫下中农养活不起你这几个大肚子憨兵了。”
武建国说:“没事没事,吃吧,过了年我也加入挣工分养活你们的行列……”
“哎二黄,你真的要退伍了?”大黄收住笑,一本正经地问道。还不等武建国回答,他又接着说:“我原来走不掉,这一得病,肯定是要走了,只有傻瓜才会养活白吃干饭不干活的病号,你说咯对二黄?”
武建国不置可否地笑笑说:“没听说过吗——革命分工,组织安排,操那么多空心干吗呢?你还是多操操心,怎么把后门外的那几个柚子偷回来……”
大黄没有笑,也不理睬武建国的话,自顾自地说着:“他妈的,我们家地道的几代老贫农呢,光荣是光荣啊,可是退伍回去没有工作,要城镇户口才分工。等过两年讨个婆娘生下一堆娃娃,还是农村户口,他妈的,老子世世代代都是农村户口……”
大黄几乎要破口大骂,发泄着心中的愤懑。也许是在连队长期的压抑,离开了单位后大黄特别冲动,经常口无遮拦。
话题太尖锐,武建国无法附和。他只好用筷子敲敲碗:“快吃吧,要菜吗我扒些给你。”说着就把碗伸过去。
“不要不要!我咋一吃肉就恶心呢?杨医生说我的肝功能一直不好,唉……”
大黄垂头丧气,饭也不吃了。
窗外,一幢白色的两层楼在午后的阳光下分外刺眼。听说那是“外事病房”。阳台上,一个草绿色的人影在晃动。就是那道窗,从前天晚上就亮了起来,刚好对着武建国的床头。
鬼使神差一般,武建国老是探头探脑地注意那个阳台、阳台上的草绿色身影。一会,他放下碗,轻轻跨过窗子,慢慢踱到小楼下,煞有介事地遛哒着,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想干什么。
武建国抬头看,那穿草绿色衣服的人又出现了,站在阳台边向下看,他也发现有人在楼下看他。
突然武建国心里咯噔一下——在哪见过?几步走过去站在阳台下往上看,见上面的人也伸出头来盯着自己。
圆脸、大眼睛、塌鼻梁、厚厚的嘴唇,啊……是他!武建国一激动张口就喊:“哎,老兵你好!”
他楞楞的看着下面,显然是不认识。也难怪,在这个兵窝里人人几乎都一样,几个月前一个多小时黑暗中的邂逅,怎么能记得呢?
“
“……我……地雷战……信……武建国……”
拉拉杂杂、谁也听不明白的东西,楼上的人却听懂了。那圆脸上生动的色彩叙说着他的激动和喜悦,并不亚于楼下手舞足蹈的武建国。
“喂喂喂,小武你干嘛呢?要捣蛋上别地儿去,那是外事病房,你可小心犯错误啊!”
挺好听的话,伴着话音走过来的是内科的护士长。太巧,这护士长也是个东北人。她不年轻了,听说是个老姑娘。人挺好,可就是那双老也睁不大的眼睛,会使伤病员们莫名其妙地怕她。
“没有护士长,我晒太阳呢,有点……冷……”武建国随口胡诌,糊弄护士长。
“冷?不会是又要发烧吧?”护士长本来都走过去了,又拐回来,走到武建国跟前刚要伸手摸他的额头,一眼看见武建国满头大汗的样,生气地一甩手:“胡扯!出那么多汗,发什么烧呀!小武你是作什么怪呢?”她那满带狐疑的目光在武建国的脸上溜了几圈,终于,在武建国憨厚的傻笑中悻悻地走了。
武建国转过身对着小楼上的人打个手势,指指医院后门,一溜烟跑了。
后门外是一片釉子林,极幽静,是伤兵们常来开胃解谗的圣地。武建国兴奋地拍着广西老兵的肩膀,嘻嘻地笑着不知先说哪句。没想到老兵却一把搂住武建国,一边拍打一边哭了起来,而且声音越来越大,武建国被他哭得头皮发麻却不敢挣扎。武建国凭直觉猜想:除了这萍水相逢的小兄弟之外,他怕是没有任何机会可以大放悲声的发泄。
良久,情绪的汹涌澎拜过去了。武建国拉他在土埂上坐下,他开口了:
“兄弟我谢谢你,我的弟兄们都谢你。其实我们也有定时往返国内的专人,只是回国的家信都要检查,还经常弄丢。这个办法好,可就是没有人肯帮我们。那天晚上我就觉得兄弟是个侠义心肠的人。”
他穿一身寮式军装,乍一眼看和家宝们警卫营的兵没什么两样。他还在不停地叨叨着,诚恳的感激之情使武建国既感动又难受,变着法的安慰他:“大哥你别说那么多了,谁叫我们都姓武呢?这怕就是书上说的缘分吧?你哪儿不好来住院?”
“兄弟,说来话长了。我没病,我是探家刚回来。”
“回家?广西么?还可以探家?”
说到家,他的声音又哽咽了:“爸爸前年就去世了,死于交通事故。可我正忙着打仗回不去。妈妈孤苦令丁病得起不来床。家门上的军属光荣牌也没有了,没有任何照顾政策。”
他迎着武建国惊疑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就是说,这个家没有人在当兵明白吗?”
武建国忽然想起:“你不是还有妹妹吗?让她好好照顾妈妈。”
他差点哭出声来:“妹妹过得那叫什么日子,没吃没穿连自己都顾不住,生产队还不准假,我在了四天,她才回来过一天!”
武建国黯然,自己不就是侥幸逃脱那种生活吗?
他又掏出了那张武建国在黑暗中看过却不知道是什么的照片:全家四口人,有三付眼镜。他戴着校徽,妹妹还系着红领巾。“你知道我探家是个什么样子?我原来是泰共军队的营长,是外宾!柳州的地方政府派了一辆轿车加三个人:一个驾驶员,一个翻译,还有一个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吃住必须在指定的宾馆。三个人没日没夜的陪着我,就是我和妈妈哭得抱成一团时,他们仍象木头一般的立在身边。”
“为什么不多在几天呢?大哥你有没有媳妇,结婚了吗?”武建国一连声的问道。
“唉!多在一天,妈妈多哭几场,见一面就走吧!比我那些死在老林中的弟兄可好多了。我不可能在老家结婚。我们这些人结什么婚啊!不过我有老婆,是从勐腊跑出去的重庆知青,她……”
……什么?武建国惊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看武建国惊乍乍的样,他轻轻地笑笑:“兄弟你少见多怪了,那块地头中国人多得很,特别是知青,这个重庆人原是我一个兄弟的老婆,这兄弟被政府军抓住自杀了。她又跟我,总比饿死或做妓女好啊。”
……
老兵拍拍正在眨巴眼睛的武建国的头说:“兄弟你太年轻了,我真羡慕你,这些事你永远不懂才好!”
一瞬间武建国觉得自己傻得可怜,这世界也太大了,千奇百怪的故事太多。面对着那么一个身份特殊的老兵,一个同姓大哥,原来所有的优越感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天快黑了,武建国猛然醒悟过来:“哎呀大哥,光顾说话忘了吃晚饭,大哥你饿吗?我刚病好,经常在饿,我们吃米线去,我有钱。”
老兵说:“走吧,我陪你。”
两人在一个灯光昏黄的小馆子里坐下,要了两碗米线。武建国憨憨地说:大哥你再讲些那边的事给我听好吗?”
老兵柔声说:“兄弟只要你爱听,大哥就讲。”
“我们的仗打得真窝囊,没有明确的战略目标,虽说是搞武装割据,目的就是和反动的政府军对抗,扩大影响、制造混乱。最后达到钳制政府的效果。泰国老百姓和我们不亲,一有风吹草动马上报告政府军,我们瞎子聋子一般常常挨打。你想没有老百姓的支持能打什么仗?一起过去的弟兄,死在那边的快有一半了吧。”
“那你们这到底为什么呢?你们的牺牲有什么价值呢?”武建国不解的问。
“嘘……兄弟你不要小看这里面的政治意义。”老兵满脸严肃起来,正色说道:“泰国政府不是亲美反华吗?中国政府就是要给它造点麻烦,在国际上公开支持泰共造反,可是泰共的部队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能打仗,反也造不大。我们过去后,把他的东北部搅得一塌糊涂时,泰国政府就老实一点。当然他们也不是傻瓜,在国际上给我们一点好处时,先决条件就是要保证东北部的安宁。这时我们就惨了,上面命令不准打,就是眼睁睁看着政府军的运粮车队过去也不能打,可我们吃什么?”
“不打仗也并不见得少死人!你想啊,在老林里过日子,就是你得的这种病都死了许多人,还要对付烟军,啊,就是专门干大烟生意的武装,他们的装备比政府军的还好,又是地头蛇,死在他们手上的弟兄多啊!”
一通话武建国听得似是而非,老兵却把自己说得脸上有些凄然。
“赶紧,大哥快吃吧。”米线在昏暗的灯光下是灰色,还有点馊臭味,饥肠辘辘的武建国仍然连汤带渣的喝下一大碗。
老兵没有打住的意思,那广味越来越重的普通话,把武建国带到了那遮天闭日的丛林中;那枪弹纷飞、刀光剑影的战场上;有胜利的欢欣,也有失手的悲哀,甚至还有亲手击毙自己弟兄的巨痛……这些闻所未闻而又惊心动魄的故事,这些只有在传奇故事里才找得到的场面,却是从那张憨厚的圆脸上,从那柔柔的嗓音中,似小溪一般潺潺的流出。只是在回忆的路途中一不小心踢碰到那些紧锁在尘封里、轻轻一碰就会痛得撕心裂肺的东西时,老兵才会被一阵呜咽哽住,话音嘎然而止……
夜深了,露水带着清凉罩了下来。老兵拍拍傻张着大嘴、如醉如痴的武建国说:“兄弟你病刚好,小心再反。快回去吧。”
武建国咂咂嘴,浑身一激灵,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大哥你还能在几天?”
“来接我的两个弟兄已经动身,最多两三天吧,我们从南塔出去。”
“我找个拉菜的车,把你送到勐赛好吗?”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是出口了,可武建国压根儿就不知道这能不能办得到。但他确实是诚心诚意的。
“谢谢好兄弟,我不能和你们一起,也没有人敢带。你记住了:我是外国人!为了你好,千万不能把我们的交往告诉别人,特别是你的领导!你懂吗?”
一霎时武建国百感交集,他感到整个心胸憋闷得难受,为什么会是这样?即使他是泰共,我们也应该是战友!这最纯真最崇高的交往却象是做贼一样的偷偷摸摸。年轻的心实在难以承受这个现实,面对一团乱糟糟的无奈,武建国潸然泪下,他饮泣着问:“大哥我们有缘不是么?我们今后还能再见的对吗?”
老兵的手使劲搂住武建国说:“好兄弟别这样,小伙子不能哭!我们肯定还会再见面……”他自己却哭了出来!突然,老兵抬起头,闪着泪光的两眼直钩钩的看着武建国:“兄弟我只告诉你,我探家回来就下决心了,我要走,我不干了!我还不到三十岁,不想在那边等死。”
武建国大吃一惊:“你想上哪去呢?”
“回国!回家!回家当农民,领着妹妹一起生活。如果不允许,如果……那我就不知道了。也许会往南边走?乱闯吧!总比坐着等死强。你放心,我不会叛变投敌,尽管到了这个地步,我会对得起祖国和父母,这是原则!”
他慢慢地仰起头,望着灰暗的夜空,那里就像他的心头一样团团的黑雾迷茫,无论怎样努力,都看不见一丝光亮。他重重的吁了一口长气,再也不吭气了。
再也没有见到老兵。他肯定是躲着武建国。小楼上的灯又亮了两个晚上,终于灭了。
72
二黄脸上的黄色一天天减少着,而大黄却一天天加重,整块脸和身上已经成了深黄,黄得发暗,就像是洗不干净的陈年污垢。大黄的精神也萎靡了许多,他感到全身难受,一天不如一天,而又不愿意面对、不愿承认,甚至不愿对医生诉说。
看在眼中、焦急在心的武建国,一次又一次地向杨医生汇报自己的担忧。
终于,在一个闷热的黄昏,大黄从口中喷出了许多暗红色的血液,九十公斤的块头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很快,武建国知道了结果:肝昏迷!
深夜,连秋虫们都唱累了。万籁俱寂中,一束电筒光轻轻飘进了病房。梦中的武建国被一只小手摇醒。他一翻身坐起来,迷瞪瞪地看着对面——抢救室上特护的卫生员小童,伤病员们都戏称为“小儿童”,这称呼即使有些夸张,可她确实是比儿童也大不了多少,七五年的新兵,刚刚从卫训班毕业。武建国怔怔地看着她问道:“怎么了丫头?上夜班害怕?”
小童嘴一瘪,一副想哭的样子:“三十八床,帮帮我好吗?我知道你是医院来的……”
“嗨!”武建国有点不高兴:“到处电灯通明,有什么好害怕嘛!要让你在国外,还不真得找个人抱着哄着啊!”
丫头的眼泪真的出来了,她抽噎着刚一转身,武建国心里一动,他想这丫头要在家里,说不定妈不在跟前还不敢睡觉呢。他一掀被子站到地上说:“别介意丫头,你先走,我就来。”
武建国一进抢救室,眼前的情景让他大吃一惊,整个病床上一片狼藉:深度昏迷中的大黄突然烦躁起来,一翻身成了侧卧,轻而易举地扯断了固定体位的绷带,手上脚上的输液管扯得七零八落,体外留置的导尿管也被扯脱,失禁了的尿液,时不时汩汩地流出……
武建国手忙脚乱地帮着收拾,口中说道:“你们科的其他人呢?怎么不叫她们?”
小童说:“她们谁也看不起我,我才不求他们呢。其实我都会,就是力气太小,翻不动他,还有……还有那个留置导尿管,我知道你会帮我的,你是老兵了嘛……老前辈……”
“得得得!你把我吹晕了,这些活你自己干啊?”武建国心里想:这小丫头才真是人小心大、人小鬼大呢!她那小腰都不一定有大黄的腿粗,让她来搬弄大黄,真是难为她了。
武建国鼓鼓气,把大黄翻平,用纱布固定好两肘两膝关节,喘了一口气说:
“好了,扎静脉你自己干,我帮你安导尿管。”
所谓体外留置导尿,其实很简单,就是用一个避孕套,顶端捅个小洞,接上一根导尿管后套在昏迷病人的身上。
平卧后又鼾声如雷的大黄,在武建国安置导尿管的动作刺激下竟然勃起了,弄得武建国有点难为情。刚打完针的小童,一回头看见这景象,“腾”地一下满脸绯红,似乎连那口罩都要着火了。此刻,武建国才突然明白,这丫头有求于自己,这才是她的真正的为难之处。
“行了吗丫头?我可要去睡觉了,再让我陪着熬夜,小心我也累成个肝昏迷,就更够你们呛了!”
武建国板着脸开玩笑,小童却满脸笑成了一朵花,调皮地伸伸舌头说:“千恩万谢武老兵,救苦救难的武老兵,快去休息吧,你长命百岁,不会得肝昏迷,过天我买糖给你吃啊!”
武建国“噗嗤”一笑,边出门边念道:“美色似锦,巧嘴如簧。”
小童追着问:“什么?你说什么……”
八天后的一个晚上,沉沉的夜幕,隐藏着死神的身影,咆哮的风声,遮盖着死神的脚步,它们,狞笑着走来,带走了大黄……
大黄,一个能抱得动高射机枪的壮汉,那岩石一般的身躯——一米八八,九十公斤,再也没有了。等待着他的,是腐烂、虫蚀,最后消亡。而留给人们的,是朝夕相处的眷恋;是痛失手足的悲哀,是兔死狐悲的恐惧……
医院后的山坡上有许多土堆,还有许多坑。进了医院再也出不去的军人们,被装在木棺里从后门抬出来,暂时埋在这里,插上一块木牌,写上部队番号和姓名,这就多了一个土堆堆;也许有一天,单位或是亲属来到这里,把他迁移到他们认为满意的地方,这就又多了一个土坑坑。
直到今天,武建国才从木牌上知道了大黄姓冯,二十一岁。大黄的耿直豪爽使他人缘极好,差不多全科的伤病员都来送他,同高机连来的人一道,居然也站了半个坡,使这简单的送别还不至于太冷清。大黄的亲属们没有到场,高机连的指导员带人连夜赶去他家。因为,等着大黄回家的,除了成家的哥哥外,只有一个出不了门的寡居的妈妈。
尽管当了几年医院兵,见惯了死去的士兵们,可今天武建国却哭了,哭得很伤心……
73
又是一个国庆节。武建国要出院了。
自那个同姓的大哥走后,特别是大黄死后,武建国的心情一天比一天坏,不知因为什么,他不愿意再同任何一个伤病员交往。就是想回家,想妈妈!这奢望似乎太遥远,几乎跟登月一样难。于是,他想回单位,想见熟悉的战友们,内心深处他不得不承认,想小钟了,太想!
杨医生慷慨地答应,他说如果武建国是连队兵,那还得住上一个月。医院兵嘛,回去也是一样的。
正当武建国收拾完东西,打主意找车时,小周带了两个人进来。
“哈哈武建国,你小子享福享够了吧,他妈的成了个小白脸……”喳喳呼呼的是丁起林,他的后面跟着小罗洁。
武建国高兴得跳起来,一把搂住丁起林,在他背上胡乱拍着敲着。嘴里不停地说:“哎呀,想死你们了,想你了……”
丁起林又是一个哈哈:“算了吧,你会想我老丁?天知道你想谁了?”
小罗洁把一个挎包往床头柜上一放,微笑着说:“武建国,我们俩受领导的委托,代表全科、全所的同志,在国庆佳节之际,前来慰问你,祝你早日康复,争取……”
“背书呢吧小罗洁?快别背了,也不用争取了,我今天就和你们一起回去。”武建国打断小罗洁的话,兴奋地抢着说。
“出院了?真的?”丁起林问。
“不信你问她。”武建国指着站在一边笑的小周。
“是,杨医生准他走了,还没有办手续。这样吧,供给证拿来,我去帮你办!”小周说着出门去了。
丁起林和小罗洁絮絮叨叨地说着医院的人和事,武建国就像是个饥渴交加的流浪汉,敞开了全部身心,忘情地汲取着、饕餮着……
小罗洁出去上厕所的当口,丁起林突然问:“哎,你怎么不问问小钟咋不来?”
武建国故作无谓地说:“是呀,她怎么不来呢?”
丁起林阴郁地笑笑说:“别说是她,老侯都不能来!你武建国真成了危险分子了,为了保障各位女同胞的安全,所以领导决定……”丁起林的玩笑话还没有说完,自己首先笑了起来。
武建国心里一沉,嘴上却说:“扯他妈的淡,怎么又让小罗洁来,她不是女同胞?就不怕我把她洗洗涮涮蘸点盐巴生吃了?”
“哎,你可说对了,她不是女同胞,噢……当然了,也绝对不是男同胞,她是……中性同胞……”丁起林满脸的坏笑。
“告诉你武建国,严晓玲他们……”小罗洁一边进门,一边说。
“什么?找到了?”武建国心急地打断小罗洁的话。
“没有……你说!”小罗洁推了推丁起林。
“噢……是这样的,警卫营的兵在勐赛南边大概几十里的林中,发现一个死人,是老挝的山民告诉‘友谊办’,又带人去的。除了一副骨架外,没有任何东西,骨头是零碎的,肯定是被野兽翻弄过,但是,头骨上有两个弹孔,一进一出。这本来是个无名尸,并不稀罕,可是,他们在现场的泥土中捡到一块骨片,也许是象牙板,上面有叶翔雨的名字。她们见过,证明是叶翔雨的。”丁起林指指小罗洁。
“是的,我们好几个人都见过,那是他戴在胸前的。所以肯定了,这个人是叶翔雨!”小罗洁补充说。
“严晓玲呢?”武建国盯着丁起林的嘴,然而那嘴再也不动了,只是摇摇头。
“没有了,没有任何迹象、任何线索……”小罗洁说。
沉默!难堪的沉默!
沉默中,武建国脑海里的思维快车刹车了、停止了。只剩下一个沉默的场面——仿佛是几个世纪前的一个深夜,昏黄的灯影中隐藏着的那张脸,上面挂满了乞求、渴盼。而此时,依稀可见一张被悲伤绝望扭歪了的脸,叠印在上面……
“哎,不管有过什么,反正都过去了,收东西走吧小武,生活车买好菜了,等我们呢!”丁起林打破沉寂,首先说道。
“对了,快走吧。”小罗洁也催促着。对武建国一瞬间的情绪变化,她感到莫名其妙,三个人刚出门,迎面碰上风风火火的小周,她手上晃动着一沓白纸,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说:“给你三十八床,出院手续办好了。来重病号,我太忙不送你了,慢慢走啊,再见……”话没说完,人已经跑老远了。
武建国边走边说:“这小周就像我们的老侯,劳碌命,一上班准来重病号,我来就是碰上她,你别看她喳喳呼呼,这丫头心眼挺好,那几天……”
“武老兵……”一声大喊打断了武建国的话,他转脸定睛一看,一个兵在挥手,真是叫自己,还不等走近跟前,武建国就想起来了——家宝的兵。就是警卫营那个和家宝一起挨打的卫生员。
“哎呀,小老弟,段……段……小段你干嘛呢?送病号来?”
武建国先打个招呼,回头对丁起林和小罗洁说:“小段,三营的卫生员,我们在湄公河边还遇上过一回呢。”又转头问小兵:“怎么样,田家宝干什么?有半年没见他了,他的小官当上了吗?我得了一场大病差点死掉,喏,现在出院了……你走不走?我们的生活车在……”武建国突然住了嘴,他看见小卫生员嘴一咧,一串眼泪滚了下来。他心里一紧,张口问道:“怎么了,你送什么人来?”
卫生员哇的一下哭出声来:“田排长……啊啊啊……怪我……怪我啊啊啊……”
“轰——”一声武建国的脑子里像是炸了一炮,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厉声问道:“什么?田家宝病了?什么病?现在呢?”突然的紧张使他的嗓音变得又尖又细,小兵也被吓得止住了哭声,抽抽噎噎地抬手一指。武建国马上明白了。他几乎是狂奔到四合院进口处的抢救室。门关着,从玻璃窗上看里面,好几个人影在忙乱。武建国无法,又奔回来,扶着卫生员的肩:“怎么回事,说给我听!”
“田排长突然昏迷了,送到门诊,医生说是脑型疟,还骂我一通,该骂……都怪我……怪我啊……”卫生员又想哭。
“别哭了,好好说话,从昏迷到现在多久了?”一旁的丁起林插过来问。
“……两天?两天……不……两天半,对,两天半了。”卫生员说。
“用药没有……我是说抗疟药?”丁起林又问。
“没有……没有想到是疟疾啊,他一来就昏迷,疟疾没有这样的……”卫生兵分辨着,似乎还有一丝委屈。
“混蛋!”武建国脸色铁青,低沉地骂了一声。
卫生兵听见了,又低下头抹起眼泪来。
“你们走吧,我不回去了,我要看见他醒过来再走!”武建国谁也不看,好象是说自来话。
丁起林和小罗洁面面相觑,谁也无法说什么。丁起林不仅知道这个昏迷中的“田排长”和武建国是怎么回事,而且他和田家宝也玩得很熟。
远远的,抢救室的门开了,走出两个人。武建国又一次狂奔过去,在两个人跟前站下时,他们刚摘下口罩,是杨医生和姓崔的副院长,他是个老内科。他俩被捂得满头大汗,白大褂水淋淋的贴在身上。
“杨医生……噢……首长……”武建国迅速纠正着自己的失态,但还是不得不问:“里面的病人……怎么样?”
杨医生说:“小武啊,你还没走?不是办完手续了吗?”
武建国没有回答,又一次问道:“杨医生,他怎么样?他是……是我兄弟!”
武建国的话和神态使崔副院长转过脸来,仔细地端详着。杨医生见状也认真地回答道:“跟你一样!脑型疟!”
“我是说……是说他现在的情况……还有……还有预后……”
武建国结结巴巴地说着。在首长和专家的面前,他甚至不敢说医学名词。
杨医生的脸严肃起来,大眼镜慢慢地迎朝天上:“一般情况不如你来的时候,但是,我们会尽力的,你应该清楚!”
“杨医生,他也能像我一样很快醒过来……好起来的是吗?有你在……只要有你……是吗?”武建国已经语无伦次了。
杨医生转身追上崔副院长,回头说了一句:“我不是算命先生,我是医生!放心走吧小伙子,我会尽力的……”
最后一句话,一刹那间使武建国的心里热乎起来。他毫不怀疑病床上的家宝在睡够八天后,肯定会像自己一样醒过来,爬起来,然后满院乱逛,然后上街玩耍,然后出院回连队,然后……最好是回去过新年。
武建国自己安慰着自己,又一次扒着窗台往里看,尽管什么也看不清,可在他的感觉中,就是和家宝面对面的说话:“家宝啊,大老鼠,你可要挺住啊,没什么了不起的,我不也挺过来了吗?只要你挺住,杨医生会拉你,那小老头本事大着呢,我回单位了,一有机会我会来看你的……挺住啊……”
武建国一回头,眼眶里浸满了泪水,丁起林和小罗洁站在一旁,询问似的看着他,他低下头咬咬牙,说了一声:“走!”迈开双腿,向着大门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