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74
山路像一盘大弹簧,一圈一圈向上盘,盘到顶又盘到底,好象是永远没有个头,可是仔细看时,还是觉得已经离得很远了——离那块翠绿。因为,路两边的林木渐稀,又回到了那些大片大片光溜溜的荒山之间。
霍老师正襟危坐,他不屑于东倒西歪地打瞌睡,也不像来的时候,两只眼睛老是忙着看窗外,他执着地盯着司机旁边的挡风玻璃,然而又好象什么也没看见,他在心底里默默地咀嚼着这几天里所有的兴奋、激动、渴盼和失望……尽管设想过一百次,可是一见到倪场长时,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这个老大哥部队的娃娃兵,只是鼻子下面的鼻涕变成了胡须。
家宴是丰盛的,物质匮乏那是商店那是市场、农场人的菜篮子从来都不会寒酸;
家宴是温情的,二十多年前的交情像陈酿一样,使主人客人微醺还加上一丝丝的惆怅;
家宴是彬彬有礼的,那是非正式的两亲家,在正式的时间举行第一次会谈;
然而家宴却是冷清的——促成这个家宴的两个人都不在,尽管哪张嘴都在慷慨地表示“娃娃们忙,别管他们来不来……”可是他们的笑脸后面都藏着深深的失望和无奈。终于有一天,倪场长爆发了,酒杯一放站起来说:“霍大哥,我们老哥俩去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找到霍强?”说完拉住霍老师就走。
在食加站,他们惊喜地找到十多辆停成一排的“KM9”。顶着大太阳等啊等,终于等来了刚吃完饭的驾驶兵们。“哎,小同志,你们认识霍强吗?”倪场长急匆匆地问道。
兵们互相看看,都在摇头,其中一个问道:“是不是霍排长?当过我们的教练,他是一营的。”
“哎呀是是是,他当过教练,可没有听说当排长啊?”霍老师疑惑又高兴地追问道:“那么你们是几营呢?噢,他们一营在哪里呀?”
兵们互相看看,又一齐盯着霍老师,没人吭气了。
倪场长接过话头,打破了难堪的沉默:“噢,是这样,这是他父亲,从内地来出差,想见见他。如果你们不便告诉,请带个口信给他也行……也行……”
兵们各人忙着上各人的车去了,刚才说话的小个子兵笑笑说:“两位大叔,这样子你们是问不到的,如果你们说的霍排长,他可能在那边驻勤……”车刚起步,他又伸出头:“他回不来,你们也出不去,我帮你们操着心带口信,放心回吧……”
黄灰弥漫中,老哥俩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久久地立着……
车更慢了,土红色的车身又被长的望不到头的墨绿色军车裹在其中。司机的年龄与霍老师不相上下,他一点也不急燥,怡然自得逛风景一般跟在军车后面慢慢摇,看那架势,即使军车让开道,他也不一定快跑。
胖胖的霍师母仍然在打盹,似乎是在和开车的老师傅比耐性,她仰着一张油光光的脸,大张着嘴,时不时被口水呛得大咳一阵,仍然不影响她继续打盹。因为心宽,霍师母长得富富态态,满脸的阳光灿烂,却又时常遮掩不住女人的狡黠,她先声夺人,为倪场长老俩口描绘了一个即将座落在富庶的内地家乡的幸福小巢,她力图让他们明白:这个小巢的任何一丝一毫的结构,在边疆都是不可能达到的。在倪场长老俩口刚刚表述了一点点不同意见之后,霍师母的口才总算得以展开得淋漓尽致……还是眼皮耷拉的霍老师一句话救了倪场长俩口子“——瞎操心,娃娃们自己说了算!”
本来蠕动着的客车,突然甩了一下尾,一个急刹车使所有打盹的人都吃了一惊而睁开眼睛。牛皮似的老师傅也居然发火了,把头伸出窗外大吼:“小杂种你开俅了几天车?就那么横?”
那是一辆簇新的北京吉普。看那凶样,是一路超车来的。它强超大客车时遭遇对头车,只好向大客车挤过来。然而有惊无险,当心有余悸的乘客刚刚坐稳时,它一声喇叭,轻盈地掠过前车的左后角又飞身上前了。也就在这一瞬间,霍老师一眼瞥见了车后的白字,回头一推老伴,一迭声地喊叫着:“哎呀,你看你看,他们的车……”
老伴刚才就被碰醒了,她也看见车尾的“KM9”她知道老头子实在是想儿子了。老头子不同自己,什么心事不往外倒,苦也罢、涩也罢自己哑吞,绝不会明说想儿子了,可是心里的难受劲,霍师母能揣摩得到。“哎,你说我们儿子开车也会这么野吗?”霍师母故意问,她得让老头子疏泻疏泻。
“儿子开的是大车,载重车,懂吗?载重货车要的是稳当,你看前前后后这些……小车嘛,小车有小车的特殊……”霍老师果然是想说车,虽然他不懂车,可是……可是儿子是开车人啊!
“你说,我们的儿子会不会调去开小车了?他是老兵了啊……就像刚过去那辆,那没准就是霍强开呢!”霍师母聚精会神地发挥着想象力:“哎呀,要是今晚在同一处歇,遇见他,我们明天就不坐这个客车了,坐儿子开的小车,他把我们一直送……”
“胡扯!”霍老师一声喝,敲断了霍师母幻想的翅膀:“那车是你我能坐的么?就是你儿子开车,那也是军务!你呀你……你真是……”
霍师母觉得委屈又无趣,说了一声:“不是说着玩呢嘛!”就又闭上眼不理老头子了。
老俩口沉默着,心里想的却都一样:儿子……前面的车……那车跳着抢着,又凶又横,一路强超抢会,张扬而去。它如果知道这次远行的结果,它如果知道刚才硬超上去的这辆客车中坐着什么人,它如果……
没有!冥冥之中,只有不期而至的巧遇和失之交臂的巧错,没有如果!
它扬着黄土,跑远了……
刘彦平坐在吉普车的后座上,紧紧地抱着一个白布包。看得出来那是部队发的“包袱皮”,里面鼓鼓囊囊的,那是霍强的全部财产——四年多的老兵的全部家当!
就像抱着霍强那颗血肉模糊的头颅一样,刘彦平又要抱紧又怕压着,姿势执拗而僵硬,吉普车扭摆着连连抢超,没多大功夫,他就被甩得头晕眼花,干呕不止——驾驶兵刘彦平居然晕车了。
何止是晕车!这半个多月来,刘彦平过的什么日子啊!
半个月前那个令人肝胆俱裂的雨天,似乎要永远地停留在他的脑海中。就是那么一声并不很响的“咔啦”,眼睁睁地看着霍强就倒在泥水中,刘彦平自己认为动作并不慢,可是霍强走得更快——快到没有一句话,甚至留一声哼叫,留一撇眼神都不肯,就这样走了?
刘彦平根本就无法接受,无法相信!在连部,他抱着霍强不下车,非要送医院,甚至敢于声嘶力竭地顶撞排长,顶撞连长,大骂指导员……两天后,车队完成任务回来了,简短的追悼会上,几十双婆裟泪眼同时反射着阳光,照射在刘彦平的身上,被骤然的寒流冻僵了的身体和思维终于解冻,刘彦平第一次大哭出声,一天后,刘彦平嗓子哑了,思维却正常了。
当霍强的遗体刚刚下葬,低头默哀的人们重新抬起头来的那一瞬间,刘彦平的眼光却撞到了远山的斜坡上那一片灰色的铁皮瓦顶——那里是勐赛,那里是印刷厂!印刷厂啊……刘彦平心里一阵剧痛,又一次大哭起来。连长亲切地哄着扶着刘彦平上了车,他同霍强的关系连长清楚并且理解,霍强的死,刘彦平比别人反应更强烈,完全合乎情理。
然而接下来的表现就不得不使连长疑窦丛生,不得不认真对待了。
那是距出事后十天,刘彦平随队出车。他的车只有一个人,连长为了稳定他的情绪而上了他的车。车队过勐赛时,前方拐弯处出现了几个人,稍近些看清了是几个悠闲地逛马路的年轻姑娘。
连长知道这些是印刷厂的中国工人,并没有在意。随着车子的靠近,姑娘们不仅不躲,还踮起脚尖,一辆一辆地打量驾驶室里的人。连长刚要笑,一回头吓了一跳——刘彦平用帽子捂着左边的头脸,一边开车一边张大了嘴喘气,眼泪刷刷地往下流。
等到看不见人了,连长大喝一声:“停车!”同时伸手示意其他车先走:“说吧,搞的什么名堂?”熄火后的寂静中,连长的声音不大却异常严肃。
“没得……没得啥子事,我是想起霍老兵来心里难受……真的连长……没得事……”刘彦平边擦泪边解释。
连长是三十多岁的过来人,从路边的那些眼神中他就能猜出个八九分:那些姑娘们是在等人,或是找人!而且找的就是驾驶兵!在这条路上跑的车,有建制的汽车团就有三个,还有各单位各部门的零星车辆和人员,蚂蚁似的车辆,成百上千的驾驶兵,虽然对这种事是明令禁止,但仍然屡见不鲜,时有发生。然而,只要不是自己的部队和下属,谁也不想管,谁都懒得管。
可是今天不一样!从刘彦平的神态和表现看,她们要找的人就在自己的部下,就是刘彦平!还有……霍强?
“让开,我开车,你坐旁边慢慢想,我没功夫等你!”连长把刘彦平赶下车,自己坐在驾驶位上,刘彦平从右侧爬上来刚坐稳,他一加油门冲了出去追赶车队:“听着刘彦平,你不要给我耍你那点小聪明,今天到勐腊前,你要不给我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你……你就在勐腊,不要回连队!”开着车的连长声色俱厉地说完,就再也没有话了。
刘彦平也许从小没受过如此痛苦的煎熬,他瞪着一双微微浮肿的失神的大眼睛如坐针毡,在沉默中被煎熬了十个公里桩,连长仍然抿着嘴不说一个字。当车辆越过他和霍强换大蛇的路段时,他再也忍耐不住,突然一声嚎啕起来:“排长……排长啊……我抵不住了……迟早的事,连长是好人……他和你的情分我晓得的……我告诉他了……他还会想办法去安慰小芸家啊……我不敢去……我不晓得……啊啊啊……”
开着车的连长被旁边这突然爆发的嚎哭吓了一跳,车又一次停了下来。连长伸手在刘彦平肩上轻轻拍着,柔声说:“我知道、我知道,小刘你慢慢说,天大的事有我呢,啊!”
刘彦平抽抽搭搭、七扯八拉地诉说着,甚至还把事情的总根子——自己开车撞了人也抬了出来。说到霍强每天都算着退伍的日期,那也许就是娶媳妇的日子时,刘彦平泣不成声。
车又动了,动得比刚才还猛,连长仍然没有话。刘彦平悄悄地瞥了一眼连长,一下子吓得背上发毛——开车的连长紧咬着牙泪流满面,他不擦,任由泪水肆意地冲刷着……连长的车简直像是开飞机,超过所有的车子,早早赶到勐腊城外,车子第三次靠边停下,这是等齐后面的车队。
连长那黑森森、铁板一样的脸孔转过来对着刘彦平说:“记好了刘彦平,你今天说的话,不允许再有第二次,后果嘛……”
“我知道,我清楚连长!”刘彦平抢着说道。
“霍强的烈士称号,党员的追认,追记二等功,以及抚恤等等问题,我还在挖空心思,据理力争,如果再有那么个岔……嗯?”连长棱起眼睛盯着刘彦平,小声而又坚定地说:“我决定了!把这事包掉!用我的党籍、我的职务、我的前途……你呢小子?你怎么保证?”
刘彦平鼓鼓眼睛,嗫嚅着好半天,突然冒出一句:“我的命!”
连长的铁板软化了,他拍拍刘彦平的肩:“好了,没那么严重,轻松一点,准备执行任务!”
“什么任务连长,上哪?”刘彦平问。
“跟着团首长,去霍强家……”
……吉普车仍然窜着跳着往前跑。这车是团部的,驾驶员自然也是团部小车班的。被颠簸得快散架的刘彦平在后座上,心里恨恨地骂着:“小杂种,真他妈像个尿泡一样,真该下连队开几天大车磨磨性子……”
刘彦平的右边是指导员。代表连队慰问烈士家属,这种事情肯定是他。而刘彦平却是连长硬塞的,当然,有过硬的理由:烈士同车战友!把前面的副驾驶座上塞得满满的,那是团政治处的汪主任,他本来就高大魁梧的身材,又加上一个巨大的“将军肚”,坐北京吉普真委屈他了,然而却要一坐就是上千公里!他遭那么大的罪,其实任务只有一个:代表团党委通知和慰问烈士家属;代表团党委宣布烈士的身后事!他要说的话也许就那么几句,然而就是他这几句话中的内容的形成,却使一些平常看来一团和气的人与人之间,几乎紧张到剑拔弩张的境地……
75
公路对面走过来两个姑娘,高的是倪小芸,矮的是妮婼,她是个佤族。
老挝的工人基本上能独立操作了,这些号称援外专家的姑娘们整天闲得心里发慌,而又没地方可去,只好时常在公路上无聊地遛哒。按倪小芸的掐算,已经有大半年没见到霍强了,她知道霍强怕写信,可尽管这样还是接到过两封信,知道霍强是在国内跑车,仅此而已!小芸想了!想得难受时,她情不自禁地把那天晚上的情景和自己的后悔一起讲给妮婼听,妮婼和小芸好得几乎可以换唾沫吃。
妮婼嘎嘎嘎地笑了一阵,瞪着大眼睛问小芸:“你咯是有病?”
小芸身子一扭说:“你才有病!”
“那你咋个不给他?”妮婼奇怪极了。
“我……我是想……想等到结婚那天才……”小芸红着脸解释说。
又是一阵咕咕咕地笑,妮婼边笑边说:“憨包……憨包丫头,这阵给他和结了婚再给他是两种感觉嘎……”
小芸追问道:“你咋个晓得?给过?”
“我表姐说给我听的,她说结了婚再给就一点情趣都不有了。”妮婼说话时那神往的表情让小芸觉得可疑,她哈哈一笑说:“你吹牛吧,肯定是你给过,我看你那个小警察作精倒怪……老实说给我听!”
妮婼的对象是老家沧源的一个警察,一说到他,妮婼满脸发散着甜蜜和神往:“小芸憨姑娘,你想想,我不爱他还和他好哪样?既然爱他,又不给他,那不是有病,就是疯子……像你一样!”
唧唧喳喳的笑闹追打,好半天,妮婼气喘吁吁地说:“你那个大憨兵被你那么憋了一回,说不定会落下病来呢!”
小芸说:“我也后悔,悔死了!可有什么办法呢?”
“听我说小芸,下次,下次见了他,找个宽宽松松的地方,温温柔柔地给他,千万不能再憋了。”妮婼认真地说。
小芸羞红了脸说:“谁知道他在哪里,按上次信上说的,现在该又出来了,可是……可是你看满路的军车,谁知道哪个车是他们的?”
“哎……你看。”妮婼指着前面说:“那停着辆车,过去问问。”
“别别别!”小芸死揪住妮婼的衣袖惊恐地说:“霍强不许我在路上问任何一个车,要连累他挨处分的。再说霍强说了,地方上的人别想在驾驶兵嘴里问到什么。”
“嗨呀,说你是憨丫头吧,你要咋个问?问人家我未婚夫在哪里?真是……我问!你跟着我!”妮婼像个英雄一样,牵着倪小芸大大方方地走到大车跟前。
“哎……解放军同志,打听个人……你们……”
“对不起!我们是中国筑路工程队,你有什么事?”
一个平平常常的下午,这是停在勐赛食加站门口的一辆车,那是指导员带单车跑勐腊取文件,顺带捎点菜,停在路上修油泵呢。
“噢……我是问问,有一个你们的同志送了一条大蟒来给我们印刷厂,钱也不收,连饭都没吃,厂长说让我们找找,好写封感谢信……”妮婼的谎话说得一点疙瘩都没有。
“吃就吃了吧,还感谢什么呀!”指导员笑笑接着问:“留了个名字吗?”
“有……有……他叫霍强,是不是你们单位?”这回是小芸抢着说。
低头修车的两个兵抬起头,盯着倪小芸看了一眼,又看看指导员,深深的低下头继续干活。
指导员的脸色骤然凝重起来,他咳了几声,严肃而低沉地说:“霍强同志已经牺牲了,几天前才安葬在前面的陵园,请给你们厂长说……”
“小芸……小芸你咋啦?”打断指导员的话是妮婼的惊叫,她一把抱住几乎栽倒的倪小芸,又是一连串的惊叫。修车的兵几步跳过来,沾满油污的手在倪小芸的上嘴唇猛掐一阵,终于,满脸油污的倪小芸“哇”的一声哭出声来,翻起身来就跑,同样哭着的妮婼拼命地追。
两个修车的兵面面相觑,指导员从两个哭着的姑娘身上收回目光,严肃地说:“这事回去不准议论,这是纪律!”
支委会从晚饭后开到深夜,离结束却还遥遥无期。本来议程极简单,就是通过一下给团党委的上报材料,没想到越扯越长,越扯越复杂。本来,按照事实经过,中、越、老三方人员在共同完成同一项任务中发生的伤亡,按照“中老友谊办公室”和支队定的基调,在烈士的名字前加个“国际主义战士”的名分并不为过。可是由此而来的许多说法甚至理论,搅得几个支委头疼不已,内心里深切感到自己的理论水平太低太低……
这并不难办,往上头一推让领导决定。难办的是下面的几个事,这可没推处,必须决定!
——因公牺牲,这是没有争议的烈士!可那是部队!而现在是民工身份,可以套用吗?
——二等功或三等功,这更没有问题,这完全是内部的事。
——还有另一个更内部的问题,却引起了轩然大波;追认为中共党员的问题搁浅了。
支部书记、指导员的理由是:霍强生前连申请都没有写,怎么追认?
连长拍案而起:“怎么没有,他驾训一结束就交过一份入党申请,当时你是他的排长,是支委,忘了?”
连长尖锐的语言直指指导员。连长是老连长,而指导员是后起之秀,连长凭直觉认定了这个自己带出来的兵凡遇到大事都是对头!
“没有忘!可是就凭那一份申请,肤浅的认识能说他是迫切要求加入组织吗?后来有过许多机会,他都没有写,甚至在出国前表决心,连血书他都写了,就是没有入党申请,能说他要求入党吗?”指导员的准备是充分的,记忆力是强健的,所有的支委都无话可说,连长也沉默了。
“再说,大家都知道,霍强同志作风一贯稀拉,自由散漫的习气严重,各方面离党员的标准还有距离,所以我认为不宜申报追认。”
本来,不争的事实已经说服了大家,而最后一句画蛇添足的话,顷刻间激怒了连长,激怒了支委们:“他没有写申请是实,可是哪位支委找过他谈过话?我们支部的工作是不是要检讨要负责任呢?”一个支委开始反驳了。
“什么叫作风稀拉?什么叫自由散漫?你结合事实,拿出证据一条条讲给我听听。”连长声音不大,但听得出那话语里面已经灼热了:“这是支委会,你是支部书记,该怎么说话请你自己掂量……”
指导员的脸色煞白,他并不想明火执仗地跟老连长对垒,那可是带他学开车的第一任师傅啊!可是今晚抵到这死角上,如果软下来今后的路可怎么走?他相信,多年未升迁的老连长走的是穷途末路,而如日中天的自己走的是康庄大道。他定了定神,一板一拍地说:“最突出的是打架,在与友军的摩擦中,做得太过分,而且屡教不改,当然了……”
“别当然了,那是我叫干的!”连长大声吼起来:“都像些缩头乌龟,我这个连长还怎么当?这个我负责,到团里、到军区,我敢负责!”
“还有,根据我掌握的情况……”指导员不理会连长的激动,径自说着。当他看到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自己时,才扔出了一个重型炸弹,在会场、在各人的心中爆裂开来:“违反规定,在驻地谈恋爱,而且,女方还是援外机构人员,估计已经不是一般友谊关系。如果霍强同志没有牺牲,这是要给大处分的严重错误,这还能谈得上追认吗?”
指导员聪明而敏锐,遍身透着十足的党性和原则性。然而,他却像一个红绿色盲,根本看不见会场已经被怒火烧成了暗红色,看不见人人眼中闪烁着的通红的火苗……
连长慢慢地站了起来,那脸又成了一块黑铁板,他抬起杯子咕呱咕呱地猛灌了一气,像是想把腔子里面的火浇灭。他像讲自来话一样,轻轻地问:“今天是开斗争会?是讨论怎样处分霍强的会?”
沉默,只有屋后的竹林在哗哗响。
“人都死了呀!同志们哪……”连长一声大吼,顶上的油毡都被震得簌簌响,屋里的人,有的抬起头看着连长,有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
“怎么死的?是钢绳打死不假,可是我说是苦死累死也不假!哪里危险,哪里吃苦,那里就有他,四年多了啊!这样的同志咱们连里有几个?你说!你!还有你!你们都说说,这样的同志没有进到党内来,谁的问题?支部干什么吃的?你我们这些支委干什么吃的?居然还好意思说!我们的党要的是真枪实弹能干的人,而不是十遍八遍写申请的人。”
“再过几个月他就该退伍了,回家了。整整五年哪同志们,他苦干了五年,却回不了家。我们的干部、我们活着的人却在这里罗列他的毛病、缺点,刚才好象还听见‘处分’这个词,是谁说的?你?”连长跨前一步,指着指导员说:“你刚才说的话是在支委会上说的,你知道该怎样负责,你要拿不出东西来,我跟你到团里说,到军区、到总后去说!”
指导员脸色铁青,低头坐着不敢再说话,他做梦也想不到,连长会有如此大的火气。而且一点面子也不给自己留,这是连长的为人吗?反正这几年中,他从来没有发现过。
谁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也许是后半夜了。屋外悉悉嗦嗦的声音越来越响。几乎全连的人都被连长那旷世的怒火震惊,一层一层围在连部周围。
“同志们哪!”连长的大嗓门更响了:“共产党员要讲党性!可我说,凡是人都要讲天地良心!霍强这样的兵,是咱们连的骄傲,是汽车兵的骄傲,何尝又不是我党我军的骄傲呢?”
掌声、唏嘘声响成一片。
因为霍强的死给干部战士心中积压的阴郁情绪,在这一刻就像被连长拧开了开关,哗哗地放了出来,一泻千里……
吉普车发疯似地赶路,其实也只是早到两天。因为扑空而万般无奈地等待了两天,终于等来了霍老师老俩口。
部队的人、武装部和民政局的领导,以及医院的医生护士,一大群人给风尘仆仆的老俩口送去一个白色的包袱,里面满满地装着噩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