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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寮轶事
天 晴


第二十章

76

  家宝的病,像块大石头一样压在武建国的心头。尽管如此,当一回到阔别三个月的医院,见到许多熟悉而亲切的面孔时,武建国也暂时忘却了烦恼,沉浸在久别重逢的欢乐中。

  絮絮叨叨的话说起来没个完,很快就到开晚饭的时候。协理员拿着一张纸走到队伍前,历来严肃刻板的嘴脸不在了,变成了一朵由皱纹拼成的花,那亲切的模样可爱极了。

  “全体都有——立正!支队通报……”凌厉的口令声,仍然掩饰不住协理员的笑脸:

  “同志们,在宣读通报前有一点说明,通报里的嘉奖令是三个月前就下发的,但是当事人不在,只好压到今天才宣读……”

  使武建国奇怪的是周围投过来许多目光,他暗自检视了一下自己,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一回头看见钟秀莲咬着下唇笑的模样,他惶惑了。

  “通令嘉奖:我支队下属XX中队卫生员武建国,在配属执行踏勘任务过程中,在战友淹溺于湄公河中的危难时刻,该同志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英雄主义精神,不怕牺牲,英勇救援。使我部避免了不必要的损失,谱写了一曲无产阶级战友情深的壮丽凯歌。为表彰革命英雄主义行为,在我支队所属各单位通令嘉奖……”

  武建国懵了。

  这些笑脸,这些掌声,这些溢美之词来得太突然了,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他呆若木鸡,一顿晚饭吃了些什么都不知道。

  发电机又响了,从来还没有注意到原来这柴油机的声音真好听,不亚于样板戏。灯亮了,一排排宿舍和病房的灯真好看,勐腊的那家民族百货商店的门灯也不过如此……

  武建国晕晕乎乎地走回自己的宿舍。床铺、小桌还是那样展洁,仿佛就不曾离开过。他知道这是钟秀莲做的,他刚一转身,娇嗔的声音拥着人影一下子扑进了门:“大英雄,一个人躲在这偷着乐吗?大伙还等着你讲故事呢?”

  钟秀莲嘻嘻地说着笑着走了进来,满脸兴奋得通红。

  “讲什么……故事?”武建国糊涂了,莫名其妙地看着钟秀莲。

  “嗨,讲你下湄公河救人呀!那么大件事你瞒得挺严,科里所里谁也不知道……”钟秀莲压低声音说:“连我都瞒着,你真坏!支队的周翻译说,踏勘队的警卫班集体给你请功,三等功,不知怎么搞的,下来却成了嘉奖令,好象是有点什么事……”

  武建国默然了。半年前的这件事,如果没人提起,他真的几乎忘记了,当时回到单位,他压根就没有说还是不说、瞒还是不瞒的意识,没想到现在被翻了出来,还真有点沾沾自喜的感觉。噢,武建国恍然大悟——原来“虚荣心”就是被这样培养出来的啊!

  “你高兴吗建国?”钟秀莲轻声问道。

  武建国吹吹鼻子,不置可否地做了个怪相:“你呢?我当大英雄你高兴吗?”说完,他直盯着钟秀莲的大眼睛。

  钟秀莲缓慢地摇摇头说:“我高兴的是看见你好好的回来,你不知道你住院刚走那几天,人家是怎么过的……”说着眼圈红了,她低下了头。

  武建国心里一热,动情的说:“知道!我知道,可我不敢写信,憋得难受极了时我就做梦……”

  “什么?”钟秀莲破涕为笑地说:“你会随自己的意愿做梦?”

  “会啊,你不记得了,我还会做上下集的梦呢!”

  “哈哈哈……”两人一同开怀大笑。

  “走吧,等久了他们又该嚼舌头了。”钟秀莲边说边出了门:“噢,我差点忘了,你的信,你妈妈来的。”钟秀莲转过身递过一个信封后,头一点一点地说:“这个不能代替,我要亲手交给你。”

  武建国一边急切地拆信,心里却暗暗叫苦——好心的小钟,缺心眼的傻丫头,你就不怕时间压长了妈妈会着急吗?

  “你去咱们科的办公室啊,我去叫人……”钟秀莲蹦蹦跳跳地走了。

  武建国没有再理钟秀莲,借着昏暗的暮色,贪婪地读着信。

晴儿我的孩子:

  妈妈知道你伤心,知道你悲痛,那么大的事你瞒着,妈妈也不会怪你。

  部队来人了,虽然霍强的身后事都处理得还满意,可是毕竟是没有人了啊!你霍叔叔老俩口都承受不住躺倒了,我照看了两天,我受不了那气氛。听说霍强成了烈士,许多人都……


  ……炸雷!武建国两眼模糊了,一刹时全身僵硬,连呼吸都急促起来。烈士?霍强?武建国抬头看看昏暗的天,一抬手煽了自己一耳光,火辣辣的疼,那么说是真的……他闭上眼睛,迅速整理着空旷的大脑,当重新睁开眼睛时,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他把信往口袋里一塞,火燎似的冲进内科办公室,气急败坏地嚷着:“小岳,快给我查查,快查,汽车团的病号,有没有?”

  被吓坏了的大蚕豆,什么也不敢问,翻出了登记本急急忙忙地查着,好半天,回过头来对痴呆一般的武建国说:“没有,你再去外科查查看,最近外科病号比我们多……”

  大蚕豆的话还没说完,武建国早就跑得没影了。

  在外科果然查到一个,那是一个被油烫伤的司务长。身上缠满了绷带的司务长还下不了床,他让满头大汗、哭丧着脸的武建国坐在他的床沿上,慢悠悠地说:“……不是一个连,但我知道那个小伙子,老兵了,有把牛力气,牛一样的能吃苦,听说是学生兵,不容易呀!”

  “他怎么死的?现在呢?是在陵园吗?”武建国几乎哭出了声,急切地问着。

  “行车事故!听说死得惨哪,半个头都不在了,不过反正是烈士,怎么死不都一样?回是回不去啰,喏,在前面……勐赛的那个陵园。”

  武建国早已满面泪水,哽噎着问道:“这些……都是在什么时候的事?”

  司务长惊讶地瞪大双眼:“有……有两个多月了吧?小伙子,他是你……?”

  “我兄弟!”武建国大叫一声,几步冲出门,向着公路跑去,转过弯没人处,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突然,他收住哭声,跳起来就跑,从这里到勐赛烈士陵园八公里路,他走过……

  可是晚了,前面的路上许多电筒光,一闪一闪的簇拥过来——那是护士长、小钟、丁起林……几乎是整个内科。

  护士长走到武建国跟前,踮起脚尖看着武建国说:“小武啊,我们都知道了,我们都很难受,你看全科的同志都来了,大家都关心你,你可千万要冷静。”

  武建国感到全身稀软,膝盖一弯,一滩泥似的扑倒在公路上,带着哭声说:“护士长你们别担心,我没什么,我只是想去陵园看看他……我没有兄弟姊妹,霍强就是我亲亲的兄弟你们知道吗?我就是想去看看他……就是想去……”

  “知道,知道,我们大家都知道的,小武你看天太晚了,明早,明早我们要个车,一块去看他好吗?早会后就去,我说的,我负责要车,行吗?”

  护士长哄孩子一般的口吻,使武建国冷静下来,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扶着丁起林的肩慢慢地走回宿舍。

  刚刚坐下的一刹那,武建国像被烙铁烫了似的猛一窜,从裤包中摸出一团纸,在灯下,焦急地摊平,妈妈的字迹和泪痕又凸现在眼前——


  ……听说霍强成了烈士,许多熟人和生人都去医院看望你霍叔叔他们,可是再多的关心,再高的荣誉对失去儿子的人有多少价值呢?妈妈痛惜霍强,更担心你,我唯一的宝贝儿子啊!最近妈妈老是做噩梦,可能是太想你了。

  你上次来信说的退伍一事,你自己拿主意,你是成年人,是五年的老兵了,妈妈相信你对自己的决策。妈妈要想告诉你的是:知青退伍后由组织上统一安排工作,这是现行政策,并不涉及什么“走后门”的问题。

  孩子啊,妈妈的情绪或多或少会影响你,也许从客观上会起到“拉后腿”的作用,希望你能正确对待。

  组织问题,从去年到现在不见你提一个字,妈妈不问你,不等于不关心,只是怕给你压力感。还是那句话,这是妈妈的希望,但不强求!包括你即将选择的去留问题、退伍后的去向、工作的选择以及将来找对象,一切一切,总之,你自己的路自己去一步一步的走,妈妈不愿让自己唯一的孩子受到压制受到束缚,这样做是不是能多少给没有父亲的缺陷弥补一点点呢?

  对了,前几天,见到家宝的妈妈。她说家宝提干了,是个排长。她高兴得满街说,妈妈也为家宝高兴。你什么也不告诉妈妈,这样不好!

  晴儿啊,你去看望霍强时,给他的墓地和陵园照几张像片寄回来,霍强的爸妈不可能出去看的,一定要做这件事!

                            妈妈

                           75.9.2

  发电机早就停了,丁起林催了几遍之后,自己上床睡了。漆黑中,武建国仍然坐着发呆,满脑子里都是霍强那颗硕大的脑袋在晃动。突然一声哈哈大笑:“……师爷!师爷!”

  武建国猛一惊想站起来,可是腰部以下一片麻木,僵硬得就像是泥塑的……


77

  还是护士长面子大——墨绿色的救护车没用几分钟就跑到了勐赛烈士陵园。奇怪的是陵园门口东倒西歪地躺着些人,男男女女十来个。驾驶员小杨跳下车走过去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

  一个黑黑的,满脸倦意的小姑娘站起来,打了个哈欠说:“我们是印刷厂的,一个小姐妹来看她的未婚夫,她不要我们进去,我们又不放心她一个人在这里过夜……”

  “什么?在这里……过夜?”小杨惊讶地问道。

  “是呀,过几天就要来一次,来了就不走,她太可怜了……”黑姑娘凄惶地说。

  “什么人?她的未婚夫是干什么的?”从车上下来的武建国两眼浮肿,面色蜡黄,他好奇地问。

  “和你们一样,援老部队,他是开车的,他们连队……”

  “霍强?”武建国大声问。

  黑姑娘吃了一惊,“咦……你怎么知道,你们不是医院的吗?”她指指救护车。

  武建国说了句“你们等我。”谁也不理径直跨进了大门。


  整个陵园是一座圆圆的小山包,大门在山脚,一条红麻石铺成的阶梯直上山顶,山顶正中,一个红色的石台,周围还有围栏,正中一座四方型的纪念碑拔地而起,看那样子是钢筋水泥浇铸的。只有一面刻着“革命烈士永垂不朽”几个大字。阶梯的两侧,小山被挖成一坎一坎似梯田一般。石砌的、泥堆的,各式各样的墓包一排排地卧伏在这些“梯田”上,远远看着,横平竖直、错落有致。然而更多的“梯田”还空着,杂草丛生,人都几乎走不进去。

  武建国紧张得心都快要跳出来,一个猛冲来到小山顶的纪念碑下,四下环顾,整个陵园尽收眼底。左手边的山下,一条“梯田”的尽头处,杂草被砍去一大片,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土堆的坟包,表面上,红褐色的土块码得齐齐整整有半人高。武建国心里一紧,掉头一阵风似的跑下来,还没有跑到跟前,那红土堆前面的一块白木板早已进入眼帘,一刹时武建国的腿软了,软得几乎走不动,站不直。他踉跄着扑到白木板前,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字。字是墨汁写的,尽管已经被雨水冲了好多天,可是“霍强”那两个大字还是明白无误地剜着武建国的眼睛。他腿一软一铺摊跌倒在地,爬着挪过去紧紧地抱住木板。他想对霍强说几句什么话,可是思维一片空白,嘴唇、舌头、喉咙、声带,甚至全身统统都僵硬了,僵硬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他不仅说不出话,连哭都不会,他只剩下嚎叫,如同狼一般的嚎叫。那凄厉的声音笼罩着整个薄雾中的陵园。

  刚刚进门的钟秀莲被吓得一哆嗦,转过身紧紧地拉住护士长的胳膊说:“他不该来,不该让他来,他会真的疯掉的?”说着什么也不顾地哭了起来。

  护士长拍着钟秀莲的手,尽管心里也发虚,可还是硬撑着说:“别,别哭,不怕,啊!咱们赶紧进去劝解一下。”

  哀嚎也惊醒了另一个人——不远处的草堆中睡着的倪小芸。她过不了几天就要来一次,每次来了就不回去,说是要陪着霍强过一夜,而且不要别人陪着。印刷厂的年轻人们只好分批在门外陪着她。

  陪着霍强唠叨了一夜的倪小芸,刚刚睡着就被这凄厉的嚎叫声吓醒,她一骨碌翻起来,看见一个军人坐在坟前哭叫,“兄弟、兄弟”两个字眼隐约可辩,她一下明白了,走过去站在武建国身旁,轻声问道:“你是家宝?还是师爷?”

  其实武建国早就看见草丛中躺着的女人,他知道那就是霍强说过的女朋友。他勉强噎住哭声,抬起袖子往脸上一抹说:“我是武建国,就是师爷,你……你就是小倪吧?”

  倪小芸点点头,两人都沉默了,谁也不知说什么,因为要想说的话太多了。半晌,武建国才幽幽地说:“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这还是我妈妈来信告诉我的。真混蛋……公路上那么多车,我怎么就不会去打听打听……真他妈糊涂……”武建国举起拳头在自己的头上砰砰地砸着。

  倪小芸一声惊叫,跑过来抓住武建国的手,一下子大哭起来:“师爷……你别……别太难受了……我都……都不哭了啊,他知道你来看他了……他会高兴的,他跟我说的话,有一半是你和家宝……他还说……还说退伍后就结婚,别人来不来无所谓,只要有你们两个就……”

  “兄弟啊……你让我怎么回去啊……你躺在这里,家宝躺在医院,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样……三个人一起回去,这是讲过的话,怎么不算话呢……就不会小心些吗?就不会……就不会啊……”

  武建国又大声的哭起来,边哭边数落。这回才像是哭!来到身后的护士长,凑在钟秀莲的耳边说:“别急小钟,没事了,他只要能正常的哭一哭就好了,不会出问题的。”

  清晨就起风,瑟瑟发抖的秋风从对面的山箐中涌过来,翻卷着陵园里那密密匝匝的草丛,哗哗的声音中似有人在跟着武建国哭……没准……也许是笑?也许真的是霍强?武建国终于声嘶力竭了,他软软地坐在地上,侧耳细听。

  “小武啊,你看快十点了,我们的车十点必须回院,下次再来,走吧啊?”护士长在身后扶着武建国的肩,轻柔地耳语。

  武建国点点头,一使劲却站不起来。驾驶员小杨和钟秀莲一边一个架着,武建国摇摇晃晃地站直了,对倪小芸说:“小倪啊,我不知道怎样安慰你,我只是希望我们共勉,不可太过悲伤,往大处往远处看,好吗?有空过医院来走走。”

  倪小芸无话,含着眼泪连连点头。

  “兄弟啊,我还会来看你,下次我把家宝也带来,一定带来给你看,还有啤酒、松花蛋,我们还一块唱《三套车》……好吗?兄弟你比他们好啊,有个倪小芸来看你,你看这些跟你一块躺着的兵,谁来看他们啊?谁也来不了,知足吧兄弟,在这高高兴兴地躺着……啊!”

  武建国在两个人的搀扶下,佝偻着背,嘴里唠唠叨叨地念着,这一刻,仿佛五十岁……

  两周后,武建国背着个大挎包,走了八公里路又去了一次陵园,带了许多吃的喝的,整整呆了一天。这次,陵园里极清静,没有任何人打扰。多年的知己话统统倒完后,武建国感觉轻松了许多。起码,他能把自己从痛失手足的阴影中拉出来,调整到尽可能正常的状态,而且极迅速!这是武建国的强项。


78

  晚饭后,武建国遛遛哒哒来到病房,护士长在办公室忙着排下周的班。

  “护士长排我的班吧,闲的难受!”武建国说。

  “怎么样,感觉好一些?我看你整天恍恍惚惚,迷瞪瞪的,能上班吗?再休息一周吧!”护士长对武建国越来越温柔。

  “已经两周了,我病早好了只是心情不好,现在也没什么了,你还是排班吧!”武建国坚持着。

  “行!”

  仲秋日短,病房周围的竹林经过两个雨季的疯长,黑压压阴森森的,七点刚过就影影绰绰,昏暗模糊了。上夜班的钟秀莲,早早就把马灯灌好油点着了提在手中转病房。她看见武建国闲转,轻轻地问:“是闲得无聊呢?还是想来看看我?”武建国咧嘴一笑,不置可否。钟秀莲指指办公室,做了个鬼脸说:“你先去转转,老太太走了我们再说话。”武建国差点笑出声来。

  高坎的下面是两间特大的病房,这是给老挝人的专用病房,每间里有许多床,几个带着孩子住院的女人在里面躺着,显得空荡荡的。钟秀莲提着马灯走进去,只有一个小孩在输液,她看看没什么异常,就转身出门。刚到门口,发现门后的床上有个小孩躺着,大人却不见了,她指指小孩问其他的女人们。一番艰难的比划后,她明白了,大人回家给孩子拿水果,应该回来了。

  钟秀莲还离老远就从办公室的篱笆墙上看见护士长还坐着,她懊丧地返身……

  “洒海……”刚才去过的那间病房的女人在招呼。

  钟秀莲走了进去,女人握着孩子打针的手仔细看——漏了!打点滴的针头刺穿静脉,针水漏在皮下,手背肿得铮亮。

  倏的,她感觉有点不对,举着马灯的右手臂凉飕飕、痒酥酥的,而且这感觉还在往下走——肩膀、腋窝、胸脯、乳房直至肚皮……

  她奇怪地抬头一看,“啊呀”一声倒抽一口冷气——马灯的底座有个小小的裂缝,亮晶晶的煤油汩汩地往外流,工作服的半只袖子早已湿漉漉的,浓烈的煤油味随之而来。钟秀莲惊叫一声,随即放下右手。已经流到袖子里的煤油又返了下去,滴在灼热的罩子上,一瞬间,飘起一个小火舌,眨眼的功夫,就顺着钟秀莲的手臂、肩膀爬上来,里里外外一齐烧着了。

  钟秀莲惊叫着摔掉了马灯,跑出病房。刚刚遛哒上来的武建国看见一团火球惨叫着滚向办公室,他吓得头皮发麻,大叫一声“救火——”跑过去从墙上掳下一堆工作服,拿起一件扑向火球,一下子包了起来,按倒在地上拍打着。

  火灭了,火烟把人呛得直咳嗽,护士长从地上扶起钟秀莲,心疼地为她整理着头发和衣服。

  高坎下,病房烧着了。漏着油的马灯滚到竹篱笆墙边,一阵风来,呼啦一下窜起火苗,所幸的是病人们早已跑得远远的站着看。

  竹子的墙、油毡的顶、煤油的火种,加上丝丝的秋风,两间大病房几乎是在一瞬间同时轰然起火。人们虽然惊恐,但是都心安理得地站着看。因为,两间病房是独立的,烧完火就灭,不会影响其他。

  一个令人肝胆俱裂的声音猛一下出现在人群中——“小孩……还有小孩……”护士长怀中的钟秀莲疯了似的喊着,人们还来不及反应,她猛窜起来推开前面的人,飞身跳下高坎,冲进火中。

  “啊——”几乎所有的人异口同声的惊呼。人群中,武建国、丁起林和许多男兵们一齐跟着跳下高坎,准备冲进去救人……可是不用了、不用救了,钟秀莲自己走出来了

  ——一尊金光闪闪的火神,她的长发上闪着圣洁的光焰,丝丝缕缕的衣服镶嵌着金黄色的花朵。怀中的孩子在火焰中哇哇大叫。她刚刚脱离火海,原本劈啪炸响的火场,轰然一声就跨塌了,钟秀莲和孩子也一齐倒在横飞四溅的火星中……

  “小钟啊——”男兵们也疯了,哭着叫着冲进火场,一双双赤裸的手把一根根飘着火苗的木料拖开。不知是谁拿来的被子,一股脑罩在钟秀莲的身上。

  明火没有了。被子揭开时,硝烟弥漫中钟秀莲一动不动地俯卧着,全身上下都在冒烟,看不清哪是衣服哪是皮肤,她的右侧腋下,孩子拱着哭着……

  丫头们哭着喊着她的名字却没人敢伸手。武建国和丁起林一边一个拉着钟秀莲的手臂,刚一使劲,只听一声惨叫——武建国手中的右臂,像脱套子一样被抹下一层,鲜红的肉在剧烈的颤抖,武建国心痛欲裂,失声哭了起来……

  火灭了,风也停了。只剩下些星星点点的火星。整个营房都被焦糊的味道笼罩着。十九岁的一朵鲜花被大火燎成了一段焦木,正在手术室里接受初步的清创处理,救护车等在外面——直送思茅,转飞昆明。

  这一刻,内科也成了外科,烧伤的大部分是内科的人员,护士长指挥着一个个的作清创处理。她嘴里不停地说着:“小伙子们忍忍啊,要是疼得不行,叫也可以……女娃娃们也不准哭!没什么了不起,那年我们在越南老街的那场火才可怕……”

  什么叫主心骨?临危不惧、坦然面对突然的打击——也许护士长这些年就是这样走过来的。可是,当侯玉芬一阵风似的跑进来,像个孩子似的跺着脚哭喊:“护士长……我看见了,小钟啊……小钟成个什么样了啊……”

  护士长没有话了,只是紧咬牙关,泪珠一串串地滚落下来……


79

  慵懒的冬日,将近中午才露出头脸,迷瞪瞪地慢慢往前爬。冬日照射下的营区,难闻的焦糊味一天天淡了下去。而会议室里的硝烟味却一天比一天浓了起来。

  也许是出国时间太长,烦躁不安的人们越来越难于平心静气地思考问题,变得易怒、冲动、好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缺乏谦让和克制。也难怪,严酷的纪律和制度像一只大木桶,把一百多个活生生的男男女女箍在一个极小的天地中,久而久之,必将是走的这条路!这就是大自然的法则!但凡生物,概莫能免。

  那两条原本飘渺摇曳、躲躲藏藏的线,也渐渐的从迷雾中显露出来,在一桩接一桩意外事件的催化下,不断磨擦、角力,甚至剑拔弩张……

  呕心沥血的教导员经常无端的会产生一种感觉——再任其发展下去,图穷匕首见的日子指日可待了。倒霉的年头,倒霉的突发事件接踵而至,教导员再也没有了头一年的恬静心情,连那几支珍贵的毛笔都干得开了裂。

  因为叶翔雨,教导员被狠狠地打了一闷棍。当他疼得脸嘴煞白,刚刚喘过一口气来之时,又发生了外逃事件,这是天大的事故!不错,这也是他的机会,当他把办公桌拍得砰砰砰的山响,所长和内科领导的头几乎插到桌子下面之时,他也悲哀地认识到,这是一柄双刃剑!砍削得再凶再猛,哪怕把对手砍死在地,自己也是遍体鳞伤,只剩一口悠悠气了——支队工作组的态度完全说明了这一点。

  国庆节刚过,内科又出事了!又是内科!而且是过失失火,这是事故!导致人员重伤,这是重大事故!失火的直接责任人就是重伤者自己。要承担责任、要挨批挨刮的不就又是内科的部门负责人了吗?又是一次机会!

  可是,当教导员面对内科一群被烧伤的兵,特别是看见那具青春靓丽的躯体在几分钟之内变成了一段焦木,那惨状使他触目惊心,夜不能寐,他的心颤抖了。同时,教导员知道,事故报告一上去,支队的调查组马上就会下来,这个关口可又怎么过呢?教导员忧心忡忡。

  两年啊!丢妻别子,来到这异国的深山老林执行任务,本来这也是军人的职责;克服了数不清的艰难困苦,也是军人的本分。教导员作为一个军人,一个领导干部,本也无话可说。可是,因为几桩倒霉的事,不仅无功,反而有过,承担责任是一句话,可是这中间的内容深不可测。教导员清楚自己从野战军调到医院的实质,虽然他打内心深处不愿承认“淘汰”二字,可他也清楚,这两个字还可以无限制的用下去……

  又是一夜无眠的教导员,这一夜熬得值得——当黎明的第一缕曙光来到眼前时,就把他带到了一个峰回路转的境地,他一纵身跃起,嘴里激动地念着:“又一村啊又一村!真是柳暗花明哪……”

  各单位都在评模范,树典型,我为什么只看到事故呢?钟秀莲不仅不是事故的责任人,她是……是英雄!拔那么高是有道理的,中国的医务工作者在烈火中抢救老挝儿童而烧成重伤,这不是一般的英雄,这是伟大的国际主义战士,是“罗盛教”式的英雄!而这样的英雄,是在我的……一刹时,教导员心跳加速,血流加快,睡意全无。他迅速点着灯,伏案疾书。当起床号响时,一个完整的实施计划脱颖而出了。

  计划的通过没有一丝阻碍,这本来就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单位因此而出名,领导因此而升迁,战友因此而光彩,家属因此而欣慰……总之有百利而无一害!

  时间还不过中午,一个红色封面的硬壳笔记本就摆在了教导员的案头。

  那是团支部根据党委的决定在搜集材料。他们翻阅英雄的日记,满怀希望在日记中找到一些像雷锋日记一样的闪光语言。可是不仅事与愿违,日记本中就像夹着些豺狼虎豹,把翻看的人吓得目瞪口呆,面红耳赤。

  教导员屏住气,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摸摸那红色,仿佛是试试烫不烫手。他毅然翻开,映入眼帘的是苍蝇脚似的小字,仔细地一页页翻去,多是些读书笔记。可是,一个人的名字在字里行间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而且跟着这名字出来的内容越来越令人触目惊心!教导员几乎要窒息了!他惊呼一声:“瞎子,统统都是瞎子!”已经发展到如此地步,两个人已经公然在安排自己的终身大事、在构想未来……而这一切就在各级干部的鼻子底下实实在在地发生了,要不是这次事故,教导员真不敢想象会产生什么后果。

  可是,英雄……英雄事迹……这红皮本本的内容要流传出去,这英雄还怎么树?如果要包下来,违反军规的人就躲藏在空挡里免受惩罚?惩前不力,怎能毖后?横竖都不妥!教导员在办公桌前开始了长途跋涉,一支接一只的香烟撑持着他艰难地思索着。

  突然他灵机一动,一反手摔掉刚刚燃着的烟,仅仅几秒钟,又一个柳暗花明的景致出现在脑海中,自己几乎拍案叫绝——只有老政工,才会有如此水平!——树英雄是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英雄是支队的英雄、军区的英雄、甚至全军全国的英雄。而处分违纪是内部的事,两码事互不影响。抓住这个缺口狠撕下去,痛苦的失败的是“他们”!教导员轻松地笑了。

  天遂人愿!使教导员笑得更灿烂的机会来了——通讯员小林扣下了一封信,一封武建国的私人信件,虽然右下角写的是“内详”,可是那笔迹却是许多人眼熟的字体。教导员撕开一看,笑得更欢了。

建国你好!

  今天是第十四天了,医生准我写信,我不想告诉爸妈,怕他们哭,等再好一些才告诉他们。我最想,也最先给你一个人写信。

  我的情况很好,已经做了第一次植皮。这里的条件跟咱们医院比太好了。没有感染,只是疼,不过我能忍!连那个小年轻医生都说佩服我,我挺自豪地对她说:“知道什么是老兵吗?这就是!出国部队的老兵!”

  建国,那天你们以为我昏过去了,其实没有。我听见你哭了,大声哭,你记得吗?认识你快五年了,第一次!我会这么想:我的伤好得快,没准是伤口上有你的泪水。建国你别笑话我,我知道你心里疼,疼的是我!这就足够了!足够我对付疼痛对付伤残了。你放心,我会配合治疗,早日康复。也许会有疤痕,甚至还会落在脸上,你会嫌弃么?如果成了丑八怪,我就不来见你了。

  别吓着,其实脸上的伤很轻,医生说的。

  建国,我请你再不要胡思乱想,咱们已经约定好的事,现在到退伍还有几个月,我估计能好了。到时候咱们一块高高兴兴地走,跟你在一块,什么我都不怕,走到哪都无所谓。

  好了,护士催了,她要量体温。我想要你一天写一封信给我。我贪心吗?我会奖励你的,等我回来,将会送给你一个红皮的日记本,那里面装着我的大脑和心肝,或者说是灵魂吧!

  悄悄的别吭气,明天我会给他们写信的。差点忘了告诉你,你妈妈写的信我看了,不会见怪吧?我帮你照了霍强的墓,胶卷在侯玉芬那里,赶快寄去吧!

                       钟秀莲于总医院 1975.11.3

  笑脸从教导员的脸上消失了,他沉吟着。

  天真无邪的小女孩,质朴而又热烈的情感透过这几页薄薄的信纸,弥散得满世界都是,感天地动人寰。教导员是人,是过来人!而且也是一个小女孩的父亲。这一刻,他几乎动摇了。

  但是,他更是共产党员,是革命二十多年的老军人!决不能被资产阶级的人性化腐蚀、软化!明里暗里违反军规的人和事,必须坚决处分,原计划不变!

  “小林啊——”他大声喊通讯员:“去,请内科曹护士长到我办公室。”


80

  元旦,一九七六年的第一天。阳光明媚,碧空如洗,清晨的军营中,到处都飘荡着温情和微笑。人人都感觉到比平时少了些等级和森严,多了些温馨和友好。也许,各人有各人的高兴事,但是有一个欣喜是共同的——就是这个一九七六年,医院可以回国了,说不定就是过完春节的事,因为到那时刚好两年整!

  对老兵武建国而言,医院的回国与否和他毫无关系。他才是真正的过完春节就回家——已经决定退伍了!这是护士长昨天晚上找他谈话时明确无误地表示了的。

  对于这个结果,武建国不仅有着太多的思想准备,甚至还有意识地朝着这个方向做过许多努力,但是一旦真的成为事实时,他的心里真像是打翻了酱菜铺,说不清是什么味!如果要按他最隐秘的心底角落里的愿望,武建国并不想退伍,或者说他变卦了,从钟秀莲受伤之后。

  毫无疑问武建国坚信,钟秀莲的行为将使她自己被推向高高在上的位置,她的退伍之梦将成为泡影。她愿不愿意当英雄那由不得她,然而她从心底里不愿退伍,这武建国完全清楚。这一下,她如愿以偿了。武建国不得不强迫自己重新考虑留在部队的可能。

  然而晚了。

  一九七五年的最后一天,护士长捅破了蒙人的鼓,武建国终于梦醒了。

  谈话是艰难的,也许是近五年中最尴尬的一次,谈话的双方,上下级的成分少了些,而加进去的却仿佛是忘年交。极敏感的武建国从护士长闪烁不定的眼神和绕山绕水的开场白上立即就猜到了实质:“护士长你就直接说吧,是不是退伍名单有我?”

  护士长默认了。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最难以启齿的话还在后面,她云天雾地的自我批评了一通,又说了许多对不起之后,话题一转问道:“小武啊,小钟给你来信了没有?她好吗?”

  “昨天不是收到一封吗?好象是在老侯那里……她怎么可能单独给我写信?”武建国理直气壮地反驳,因为从来没有收到过钟秀莲的信,这是事实。

  “噢,我是说……是说,小钟养伤,不要让她分心劳累。再说,她这次可能成为咱们支队、分部、甚至是军区的模范人物了,也许很忙,我们……我们大家……是不是都不要再写信给她添忙了,你说呢?小武还有你……”

  护士长结结巴巴满脸胀得通红,她实在是没有勇气把心里想的话说个明白。

  看着从来都快人快语的护士长那副吞吞吐吐的窘迫样,武建国脑子飞快地运转起来。他几乎每星期都写一两封信寄出去,可是从来都没有收到过一封回信。他的脑海中也曾经闪过一次“当了英雄就不理人了”可是立即就狠狠地责骂起自己来。那么是什么原因呢?钟秀莲给科里来的信他也看过。乐观、豁达、通篇的阳光,看得人心里暖暖的。突然,一片阴影遮住了武建国的思维,他心里一紧——莫非是……一刹时武建国出了一头冷汗,两只眼睛死盯住护士长,轻轻地说:

  “到底怎么了?护士长你要对我说什么?请坦然直言,连退伍的事你都提前漏给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护士长被武建国盯得浑身发紧,她躲避着,抬起双眼看着天,仿佛在求援。半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小武啊,你冷静点听我说,你再不要给小钟写信了,你寄不出去,你也收不到她的信!你要再一意孤行,你……你只会……只会影响她的进步,明白吗?如果你真的喜欢她爱护她,那么怎么做好就不用我说了……”

  护士长那女中音不啻于晴天里的霹雳,武建国惊呆了!他遍身冷汗,痛苦地回想着一封封信中,有些什么要命的句子,可是什么也想不起来,却鬼使神差似的想起了教导员上衣口袋中那个神秘的小本子。

  “……小本子……邮政系统……一个个通报……”

  一刹那,武建国似大彻大悟了。他仿佛看见半空中飘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罩,罩子中有一只可爱的昆虫,它在许多放大镜的注视下,挖空心思,使尽了全身的小聪明,信心百倍地正在寻找一条冲出桎梏的道路。然而它的一举一动,甚至它的心肝五脏都被这放大镜制造成一幕一幕的滑稽剧。而最悲哀的还不在于此,这只可爱的昆虫在茫然无知的状况下,还孜孜不倦地将用他短暂的一生,执着地追寻着,并且乐此不疲……

  武建国终于回过神来,咬紧牙关对护士长说:“行了我明白了,谢谢你们让我退伍,这个环境里多在一天我都难受!”

  护士长急了:“小武你这是什么话?你以为这个退伍决定来得那么容易?你知道科室领导为你担了多少不是。你……”护士长感到自己有点像个风箱里的老鼠。两头挨夹受气。委屈得眼眶都红了。


  那一天和教导员的谈话,在护士长这二十年的军营生涯中,从来没有过。如果把这种谈话比喻为一场心智的战争,那么护士长从来也没有那么惨败过,不仅惨败,还有屈辱!护士长反复地解释这两个人不是那两个人,甚至指天戳地的担保自己眼睛中看了五年的钟秀莲是如何的冰清玉洁……教导员递过一个通红封面的日记本,脸上莫测高深地微笑着。

  护士长急速地翻阅着,越翻头越低,越翻脸色越难看。但是,要想护士长那两片薄薄的嘴唇抿住而举手投降,教导员还没有这个奢望。果然,护士长的嘴唇动了起来,可是,那里面出来的也仅仅是女人通有的无理强三分的“嗲气”了。

  教导员仍然微笑着,吹响了总攻的冲锋号——他姿势优雅地递过一张信笺纸说:“曹护士长,请看看这个,这是最近的,这能说明问题了吗?”

  护士长彻底闭嘴了,尽管心里由说变成了骂:“卑鄙……卑鄙!”

  “行了曹护士长,我们已经取得了共识,言归正传吧!”教导员轻松地往后一靠,竹椅咔咔地响了起来。一副宽宏大度接受投降的姿态:“英雄是我们分部、支队、军区的英雄,甚至是我们国家和军队的英雄,是毛泽东思想哺乳教育的结果,我们正在抓紧整理材料上报。而内科的作风问题,一而再,再而三,屡禁不止,我们做领导的有没有责任呢?是不是与部门负责人的管理能力,甚至包庇纵容有直接的关系呢?毛主席说的‘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关键问题是要先惩!惩前不力,后面的就要生病出问题,血的教训啊同志……”教导员激动得站了起来,从谈话变成了演讲:“外逃就是因为惩治不力,才有了后来的公然违纪,如果这次再惩治不力,那么你们内科乃至我们全院快成多米诺骨牌了!”

  护士长慢慢抬起头,沉重地说:“教导员的意思是……”

  “严厉处分!”

  护士长糊涂了:“这种事怎么可能单方面处理一个人呢?”

  教导员说:“这就是我同你交换意见的核心内容,怎么不可能?作为英雄,这是小节,他们外科不是也经常这样干吗——剜去身上的病变组织,人体不是就更健康更完美了嘛。哈哈哈……但是同样的问题在普通人身上犯,却是大是大非的原则问题。再说,战士的处分权限不用上报,这是内部……”

  护士长猛然立起,打断了教导员的话,她已经从骤然打击中缓过神来,镇定地说:“教导员,既然是交换意见而不是命令,那么我负责任地告诉你,我代表内科陈主任和我,对你的处分决定持不同意见!同时提出我们的处理意见:第一,由我本人在党委会、党政联席会上做检查,为了维护英雄形象,事实不具体、不具名;同时,也是为了维护英雄形象,对另一名当事人做低调、淡化处理,我的意见是安排退伍,这样对本人、对单位、对英雄都有好处。”

  护士长顿了一下,似乎是压下了什么话,又接着说:“请教导员考虑我的意见,如果有必要,我将把全部实际情况向国内的院本部、向支队,甚至向军区越级反映……”

  已经走到门口的护士长又转过身来说:“不过我不希望有那么一天……”

  在知识分子成堆结伙的医院里滚打了二十年护士长,她不仅谙熟这种特殊环境中的各种关系和力量,她更积攒了一套娴熟的斗争手段和谋略,使她能数年如一日,如同一把犀利无比的剔骨刀,游走于各块不同形状的骨头、筋膜和肌腱之间,真正的“游刃有余”。从来就没有真正的硬碰过对手。教导员也同许多摔倒在她面前的人一样,只看到她娇小赢弱的身子而忽视了躲藏在这小小的身子里面的能量,今天被噎得目瞪口呆还算是轻的了。

  可是对武建国则截然不同,护士长在知道了这大逆不道的地下关系之后,震惊只是短暂的。睡到半夜醒来时,居然会隐约有一种羡慕和惋惜的感觉,护士长最拿不准的是:如果自己倒退十多年,也许会是钟秀莲?甚至比她还勇敢……今天的谈话,面对武建国的误解和突然出现的敌意,护士长十分伤心而无奈,但是,她的原则性还不至于把领导间的分歧对一个下级合盘抬出。


  首长们的笑脸一直持续到下午。在元旦晚宴前,一辆急弛而来的北京吉普终于断送了这些笑容。协理员走到队列前,手中捧起一张白纸,千篇一律地宣读:“中国筑路工程队第五支队通报……”

  一瞬间,武建国的时空感觉错乱了。大年三十的年夜饭前,在湄公河边的老林中,那张不讨人喜欢的马脸……本来是恍若隔世的零星记忆,这一刻,突然清晰而完整地出现在元旦的晚宴前。

  武建国闭上眼睛,使劲地摇摇头,再睁开眼时又见协理员。他暗自感叹:历史的重合,竟然会镶嵌得如此严丝合缝!胡思乱想中武建国根本就不屑于听“通报”,可是,从协理员那厚嘴唇中蹦出来的一个个字眼,却像枪子一样一粒一粒往耳朵里、脑子里乱撞,而且,越来越疼!

  “……不明身份……武装人员……讲汉话,广西口音……东渡湄公河……潜逃……”

  武建国的心脏像被重物狠狠地撞了一下,立刻眼冒金星,浑身冷汗。

  是他!他几乎不假思索地认定,就是他——那个同姓的广西大哥,他果然实施他的计划了。可是,为什么会走到被人通缉的这一步呢?他不是说只是想回家吗?

  既然被通缉,一旦被抓住,那么帮他寄信的事……武建国几乎不寒而栗了。他刚刚想到如果当初听家宝的话,现在也不会这样提心吊胆时,马上就否定了这内心的后悔。只要想起那双哀戚的眼光和厚敦敦的嘴唇,武建国就踏踏实实地坚信:广西老兵,那个同姓的大哥,在任何时候都是可信赖的!

  “……沿途各单位……切实做好……资助者……知情不报者……严肃处理……”一个个狰狞恐怖的字眼,仍在不断地涌出,而武建国已经听而不闻了。

  新年晚宴不可谓不丰盛,八个人一桌却有十个大碗的菜,桌上也没见谁狼吞虎咽的大吃大喝。人们,包括领导们,都在利用这晚宴发泄着某种情绪……

  还不到五分钟,武建国把筷子一摔站了起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什么俅菜,不耐烦吃了,老子又不是猪……”说完扬长而去。

  同桌吃饭的人都对武建国这反常的粗野惊讶得张口结舌。

  冬夜的星,稀疏而暗淡。星光下白茫茫的。武建国无法入睡,他裹紧大衣来到巨石上,面对西方他仿佛看得见:湄公河还是那样静悄悄的流淌,水面上翻滚着黄色的泡沫,漂浮的杂物转着圈打着旋,在水面下,间或会有一根阴险的圆木在横冲直撞。河的对面群山叠嶂,在夜间显得无比阴森可怖……雾幕撕裂之处,幽灵似的飘出几个黑影……

  此刻,武建国的心里充满了悲哀和凄凉,他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多问一点,比如广西大哥家的地址、以后还可以代他去看老人和妹妹。他在心里高喊着:“大哥啊,凭你在那边这几年磨练的本事,应该跑得出去,而且活得下来。我们不是有缘吗?我们一定后会有期的,一定!”

  武建国的双眼渐渐模糊了,失声叫了出来:“大哥……保重……”


81

  武建国自由了!

  护士长破了个例——退伍老兵的名单虽然还没有宣布,但她已经不排班了。

  自由的还有丁起林。吊二郎裆的老兵没有提干的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的超期服役,尽管本人没有胡闹,可是再不让人走,那就太不人道了。

  武建国从护士长的话语和表情中察觉到出麻烦了。他仔细地检视了自己一番,最后得出结论是:信,给钟秀莲的信和钟秀莲来的信,也碰到广西大哥那样的事了!不过,此时他心里除了思念和渴盼之外,没有一点担忧或是恐惧——不要几天就要走人了,还会怕什么吗?至于小钟,他更放心;舆论一天比一天热,她马上就是标兵模范大英雄,大小领导们上赶着贴金还惟恐来不及呢,有谁还敢抹黑?

  从护士长谈话的那一刻起,武建国就突然猛省了。想想这几年中,两人相处的感情是真实的,而且还并不浅薄。可是,如果头一热就想把这真诚而纯洁的感情发展成个什么、或者是突变成个什么,那完全是痴人说梦!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是一段虽然美好然而却是虚幻的情感。

  武建国这样一个不痴也不傻的血气方刚的男人,此时面对如此残忍的割舍,他只好又退回到像几年前那个初长成的小男人一样,躲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自己把自己的心脏撕咬得鲜血直流,又慢慢地品咂……也许,在品咂中,他会获得一点点自虐所带来的畸形快感,但是他根本就没有想过,那小女孩也是像自己一样一生人第一次有过这种情感,她也能像自己一样说舍就舍吗?她会因为忙于当英雄而轻易淡忘这一段吗?

  没有!他一点也没有想过。从这个意义上讲,武建国不仅残酷,而且是自私的!


  早春的天亮得晚,六点半了仍然漆黑一片。突然,各个竹棚中的许多个晶体管收音机,同时响起了那首听得人全身发麻的铜管乐,人们——起床的和躺着的,几乎同时一震,也几乎是同时扭大了音量。

  ……哀乐,回荡在竹林中,伴着播音员略略沙哑的声音,就像是飘荡在晨风里的无数只大手,疯狂地撕扯着人们的心脏,挤压着人们的泪囊。

  一缕低低的饮泣,转瞬间演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哀嚎。仿佛这就是指挥,一刹那间,冲破了压抑的恸哭声响彻整个营区。

  公元一九七六年一月八日——亿万中国人同声恸哭的日子。

  一个伟大高尚的生命终止了!他的离去,使许多人心底珍藏的一点希望之光骤然熄灭。人们在哭他,也许是在哭自己!有生不缝时的感叹,也有茫然绝望的哀鸣……


  早早上路的生活车像一把钝刀,把晨雾划了一个弯弯扭扭的大口子。雾中,坐在大厢上的老兵们,久违了两年的阵阵寒意又回到了身上。生活车是去勐腊置买春节菜。即将退伍的老兵们闲得无事,跟车去逛街,而武建国却是盼望已久了。两天前好不容易逮住一个警卫营的伤兵,虽然和家宝不是同一个连队,但他知道家宝,他的一句话使武建国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都热乎乎——“田排长啊,还在住院呢!具体情况嘛,你得问他们连的人……”

  问什么?这还用问吗?这病又不是没得过,自己是医院兵还住了三个月呢。家宝住上五六个月也不算多。武建国又想起那段自由散漫、神仙一般的伤病员生活,那堆得小山似的大海碗;那些冒着挨处分的危险偷来的大釉子;那些可敬可爱的人——小周、小儿童、杨医生,甚至还有护士长……

  这次,如果家宝没什么大问题了,就要把他接回来。答应过霍强的,要把家宝带去,三个人在一块告个别……想到此,武建国的心又沉重起来,他最头疼的是今天见了家宝,怎么跟他说霍强的事?车都快要进勐腊县城了,武建国还在胡思乱想,没个主意。

  “呵!医院!”远远的看见医院的大门,一种混合着庆幸和感激的心情在心中油然而起。一切还是几个月前的样,一点没变。他看看表,刚好下午三点,家宝应该是睡起午觉了,说不定在哪闲逛迎面碰上呢。

  内科的四合院还是老样子,走廊上病房里,到处都是蓝白相间的花格子,人人都几乎一样。武建国抑制住一阵阵心慌心跳的感觉,在一间间病房外,探头探脑地寻找着。

  忽然白光一闪,一个熟悉的脸孔从身后赶来,又一阵风似的向前刮去。

  “小周!周护士!”武建国大声喊。

  小周回转身看了武建国一眼,脸上毫无表情,陌生人一般问:“你叫我?”

  武建国很狼狈,他突然悟过来,流水一般的伤病员,他们能记住治病的医生和照顾自己的护士,可医生护士们能记住几个呢?自己不也经常遇上这种事吗?武建国坦然了。他微微笑着说:“我是叫你,那个得了脑型疟疾的医院兵,三十八床!想起来了吗?”

  对面那张脸不再木然,眼睛鼻子嘴都生动了起来,看来是想起来了:“噢,我说有点面熟呢,你姓……姓武,是吗?”

  “武建国。周护士你忙吗?我跟你打听一个……”

  “啊,对对对,我太忙了,我们过后再聊,你打听什么?”小周边说边又动了步子。看那样子就像家里着了火。

  “一个病人,也是脑型疟,警卫营的兵,叫田家宝的,是个……”武建国急促地追着小周说。

  “你认识田家宝?”话被打断了,小周站住转过身问道,那眼神中满是狐疑。

  “什么认识啊,那是我兄弟!”武建国说。

  小周深深地盯了武建国一眼,小声说:“你自己去看,喏,107,拐角上那间病房……”

  小周还想说什么,可武建国立即转身就走,嘴里喊着:“谢谢了,周护士,我们过会再聊……”

  107的门关着,武建国不客气地一把推开,刚跨进一步,他愣住了——病床上一个瘦弱的孩子正在熟睡。武建国伸伸舌头,轻轻带上门退了出来,又仔细地打量着门上的号。虽然写号的油漆已经脱落了许多。可107的字样仍然清晰确凿。他刚转过身,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哎呀……这不是武老兵吗?”

  抬着治疗盘的护士正迎面走过来,矮小而纤细的个头,小小的脸上罩着一个巨大的口罩,刚才那声音就好象就是从那口罩下面出来的。

  武建国正在纳闷,那护士一伸手拉下了口罩,一张脸笑成一朵花似的:“是我啊武老兵,你不哼不哈就跑掉,我连谢你都找不到呢,忘了?”

  “噢——”武建国恍然大悟:“小儿童……小童你好吗?”

  小童连连点头,嘻笑着说:“别客气武老兵,你干嘛呢?不会是来看我吧?”

  武建国说:“我看病人,我兄弟……田家宝……警卫营的……他得的……”

  小童的嘻笑僵住了,她眼睛一眨,脸上的笑容立刻跑得无影无踪。她重新戴好口罩,打断武建国的罗嗦,小声说:“你自己去看吧,107!”

  “不对啊小童,107我去了,不是田家宝,那是个小孩。”武建国说。

  “是他!不吃不喝的躺了三四个月,他还能有多大?”小童说。

  武建国大吃一惊,厉声问道:“什么不吃不喝?你说什么?什么意思……”

  小童说:“看来你是什么也不知道,还兄弟呢?他来时……”

  小童说什么,武建国根本就没有听了,他木然地转过身,又一次推开107的门,几步跨到床前。脸凑脸的仔细打量床上的人。

  这哪是田家宝?这哪是活人的脸?薄薄的一层皮包着一个骷髅,被子下的身子枯瘦如柴,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脯和鼻孔中插着鼻饲管,证明这还是一个活人!

  武建国正在疑惑,一个白亮的伤疤撞进了他的眼帘:骷髅上左侧的眉弓处有一个月牙形的疤——清凉湖那次失败的自杀给家宝留下的印记。

  武建国感到心脏“嗵——”的一声沉了下去,他一把抱起骷髅仔细看看他左耳——家宝的左耳没有耳垂,他父亲说是小时候没人照看,被老鼠咬掉的。

  当武建国颤抖的手指抚摸着没有耳垂的左耳时,他再也绷不住了,撕心裂肺地大叫一声:

  “——家宝啊……你怎么……怎么会成这样……?”

  他放下家宝,突然冲向门边,一把拉住小童的手,雷鸣似的吼叫:“小儿童你告诉我……这怎么回事?他怎么会成这样……?”

  小童被捏得呲嘴咧牙,她忍住痛大声说:“武老兵你冷静些,冷静点,听我给你说好不好?你放开我……”

  涌过来的伤病员们七嘴八舌地叫起来;“嗨你干嘛呀,捏住人家小姑娘……快放手……你不知道,人家为救这个兵,辛苦了多少……放开!放开!”

  武建国清醒了,他对自己短暂的失态也感到惊讶。赶紧放开手,刚要说对不起时,一眼看见办公室出来一个人——

  “杨医生……”武建国叫了一声,推开看热闹的人,快步跑了过去。

  杨医生是听见喧哗,过来看看,没想到被一个兵跑到跟前,毫无礼貌地揪住袖子,急切地说:“杨医生,我是武建国,是你的病人……脑型疟,还记得吗?我是你救活的……”

  杨医生点点头说:“记得!我当然记得你,我还记得田家宝是你兄弟,是吗?”

  武建国连连点头:“是是是,我知道你,所以我一百个放心,可是……可是……”武建国声音哽噎再也说不出话,眼巴巴地看着杨医生。

  “冷静一下,小伙子。”杨医生伸手拍拍武建国的手臂,转身就走:“来吧,来办公室,咱们谈谈。”


  做梦也想不到的现实,在一个阳光和熙的冬日午后,就这样蛮横霸道地硬塞进了武建国的眼睛和心底,并且还残忍地逼着他欣赏、品尝……他刚刚承受了失去霍强的巨大哀痛,朝思暮想着见到家宝后,把这份难以承受的痛苦分给家宝一些,两个人抬着,也许能轻松几分。然而,家宝不仅不能分担,反而还又给武建国加上了一份。此刻,承受这一切的人不管是“师爷”也好,老兵也罢,可毕竟还是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伙,况且,他的心在最近的一两个月中,仿佛被连连插了几刀,接二连三的剧痛,对于武建国这样一个性格极其敏感,心理素质又不十分稳健的人来说,是灾难性的,甚至是毁灭性的!

  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自控和矜持,一贯的聪明和机灵也变成了木讷和呆痴。此时像一个六神无主的小学生,乖乖地跟在杨医生身后,向宿舍区走去。

  刚才在办公室,杨医生用了最大的耐心,才安抚下几近狂暴的武建国,并且像对病人家属一样的态度,给武建国解释家宝的病情。那是用医生的态度和语言。可是,当情绪失控的武建国不顾办公室里人多,声泪俱下地哭诉最近遭到的一连串打击时,办公室里慢慢地鸦雀无声了。家宝、霍强、小钟……一个个用眼泪和哽噎勾勒出来的形象,使在场的人们黯然低头,就连杨医生这样一个对生死离别的惨境都熟视无睹的老临床医生,此时也觉得眼眶里热辣辣的,说出来的话,再也不是干巴巴的医学术语,更像一位老大哥,甚至是一个慈祥的长者:

  “好了,小伙子,冷静冷静,到我宿舍去,休息一下,咱们慢慢再聊好吗?你看别妨碍他们交班”。杨医生拍拍武建国的肩,转身就走,一点选择的余地都没有。武建国只好呆呆地跟着。

  “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的幸运。”杨医生边走边说:“当然了,我们是马克思主义的唯物论者,我们不讲命!我是说前期处理,这完全决定了病人的预后!你就很及时,而且措施得力。这个小田呢,早期没有上足抗虐药,最主要的是没有给足脱水剂,长期的脑水肿、脑缺氧导致了脑细胞不可逆的损伤,就成了目前这个样子,在国外有个名词——植物人!就是这样!”

  “植物……人……?”武建国惊讶地睁大眼睛:“那他还能醒过来吗?或者他就这样能活……活多长时间呢?”

  杨医生说:“出现这种奇迹的几率太小太小了。至于生命体征的延续时间嘛,那主要是看护理的质量。他妈妈走的时候表示过,家庭没有能力……”

“什么——”武建国大吃一惊:“他妈妈?家宝的妈妈来过了?”

  “头两天刚走的,说是家里面老老小小,过年了一定得有她在家才行。”杨医生说。

  武建国突然想起了什么,站住脚对杨医生说:“谢谢杨医生,你去休息吧。我好了,不去打扰你了。我去病房陪陪他,我也没几天时间,过完春节就退伍。我想在病房陪他过春节,可以吗杨医生?”

  “好吧你去吧。”杨医生伸出手拍拍武建国的手臂,沙哑着嗓子说:“小武啊,你们的友情让我很感动,但是你的情绪和心态又令人担忧。我想给你一个老大哥的忠告:悲伤不可太过,要相信再大的痛苦也会过去,因为,人生的路上不是只有友情。切不可低着头,像老牛一样反刍咀嚼痛苦,你是个有文化的人,应该明白这些道理。特别是现在面临退伍下地方,就像是从池塘跳到大海里的一条鱼,霎那间广阔无垠,前途无量,我都羡慕你!切不可长期保留这种阴暗的心态,好吗?”

  武建国挺了挺胸,一个立正,干脆地回答:“是!”

  杨医生抬起手,勉强够着拍拍武建国的肩膀说:“去吧,我让她们在小田的病房铺张床,上工作灶吃饭,没什么问题了吧?”

  武建国什么话也说不出,咬紧牙关,抬手给杨医生敬了个礼。


82

  一九七六年的一月末,一年中最寒冷的天气。而对于千千万万的人来说,这也许是很多年以来最阴冷的一段日子,被冻得瑟瑟发抖的除夕,悄然走进人间,走进了边城,走进了武建国和田家宝的“107”。

  天刚黑,武建国就爬上家宝的床,盖上两条棉被后,他靠着墙,在家宝的脚头坐下,把那两只干枯而冰冷的脚抱在怀中,他想在这寒冷的冬夜里,让家宝感受到一丝暖意,哪怕他没有知觉,哪怕只是一个晚上。

  “家宝我们过年了,啊!听得见吗?”武建国摇摇头,自言自语地说:“为了陪你过个年,老子请了个霸王假,让他们带个纸条回去。五年了啊,只干过这一回……你要醒过来知道了,没准还要说我……唉……变了……你变了……家宝,我给你捂脚,没准你明天会好起来,不信?你想想,那年你下水找死,回来后你那双死人一样的脚不就是被我抱在怀中捂了一晚上吗?你热乎了,老子却肚子疼了,怕你冷,我连拉稀都忍着,第二天你不是好起来了,还一天比一天好吗?”

  “听着大老鼠,你别装死,给老子使把劲醒过来,到那时我们一起当一回世界级的新闻人物,你要还想当你的小排长,你就接着当,我可是要走了……”

  家宝的嗓子里响了起来,武建国俯下身仔细听,原来是轻微的鼾声。

  “霍强死了,埋在勐赛,回不来了,你这个大老鼠,怎么不哼不哈呢?我知道,你就想赖在人家医院不走了。不是说好三个人一起回去的吗?这话还是你说的呢!火枪变卦了,你也变卦了,他在老挝,你留在勐腊,就让我一个人回去啊!我可怎么走?以后日子怎么过?你们俩……合伙……不汉子啊……”

  武建国咕咕哝哝的唠叨中,情绪一激动,顷刻间又变成了嚎啕,可是当他看见窗口白衣一晃时,立刻咬紧牙关忍住哭声,压低了声音说:“家宝啊,我猜你是听得见讲不出,没关系的,你静静地听,我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你,啊?……那年,一个女同学给你写纸条,轰动不小,还记得吗?那事后来越闹越大,弄得你非常狼狈。我告诉你吧:那事是我干的!火枪说是作弄你一回,本来是个小小的恶作剧,可是……后来……后来我也吓坏了,那么多年都不敢跟你说。你醒过来一起去火枪坟上骂我们一顿出出气……”

  “家宝你别乱猜了,我告诉你吧:你说的姓严的丫头叫严晓玲,她的父亲就是我的父亲,我曾经设想在她的身上作恶而报复父亲。这就是你们看见我‘疯了’的原因。”

  “还有,小钟和我的关系,你猜的也许对,但又不完全是那回事!和她的交往中我得到的帮助是巨大的,她给我的是精神的支撑和心灵的洗涤,远远不是一般人们所说的那样浅薄。然而,这一切也完了!她负了伤当了英雄,而英雄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我将趁退伍而悄然离开。尽管我知道:与如此优秀的女孩擦肩而过,这将是我一生中最大的一个错误,然而却‘明知故犯!’为了她一生的幸福,我只能这样!”

  “噢,还有,那些信我投出去了,这是你坚决反对的。家宝对不起,我公然对你的‘原则性’挑战,这不是我的本意。他也是朋友,是兄弟,对于我来说,就像火枪和你,漠然置之是不可能的!即便是违犯军规!这也是我的原则。”

  怀中的脚不很冰冷了,枯槁的脸上被昏黄的电灯光映照得似乎有了点血色,头动了一下,然而脸上却永远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武建国鼻子一酸,马上忍住说:“家宝,秘密都说完了,我们一块唱歌吧,小声些,别吵人,你要跟不上就听我唱。”

  “……长夜将过去,天已蒙蒙亮,衷心祝福你好姑娘,但愿从今后你我永不忘……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欢送会、戴红花、握手、拥抱、流眼泪。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反正送退伍兵的仪式和程序都要这样过一遍。然而武建国却像个木偶似的,架着一张悲喜难辨的嘴脸通过了这一道道程序,木然地爬上了解放车的大厢,呆呆地坐在后厢板边。

  在勐腊陪着家宝过完除夕,武建国回来后就成了这个样。

  就在昨天,武建国一大早就跑到陵园与霍强告别时,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居然可以跟霍强唠唠叨叨大半天而没有流一滴泪。他觉得有点麻木,连哭的激情都丧失了,或者是最近哭的太多,累的——一颗被撕碎又反复蹂躏过的心还会感觉疼吗?

  霍强的木牌前被武建国打扫得干干净净后,满满两挎包东西摆了起来,光香烟就有十盒,还是十个牌子。两瓶酒,花生米,几个松花蛋,两根香肠……有点琳琅满目的感觉了。

  “兄弟啊,哥对不住你,没把家宝带来,不过给你带来这么些好吃的,你慢慢吃吧……兄弟你能不能走慢些?没准啊,等等……等等家宝好吗,啊?他……也快……你们俩有伴,就像小时候,你还得处处护着他,明白吗?家宝瘦得只有一张皮,别让他受欺侮!”

  武建国颤抖的双手点着了两根烟,一根放在地上,拿着另一根猛吸了几口,呛咳得满脸通红,随即露出一个惨然的微笑,提高声音说:“你们俩是有伴了,就剩我一个人回去……我怎么见你们的爸妈?我对那些同学和朋友说什么?你们俩脚一伸什么也不管不顾,真他妈舒服,你们就不想想别人难过?就不会想想老子一个人孤零零的吗……”声音突然哽住。“……还有,我们科的一个丫头,长得有点象我,你见过的,那是我的妹妹,我猜想她也许和你们走的是同一条道。要见了,你拉扯她一把……别让她受罪……啊!”

  半晌,武建国又说:“还有,想想你的那个小妞!噢,那丫头慈眉善眼,我看挺好,可你就没那福分,还坑了人家……喏,我写了一封信安慰她,放在你脚下,她会来的……”武建国摸出一个大信封,厚厚的一沓,看着就挺沉重,端端正正地摆放在木牌的下面。

  武建国活了二十多年,从来还没有像今天这样唠叨过,他搜肠刮肚,一会天文地理,一忽儿鸡毛蒜皮,直到太阳西斜时,嘴角也破了,嗓子也哑了,他慢慢站起来,活动一下酸麻的下肢,遛哒着走到前排,站在工程团两个老兵的墓前大声说:“昭通老兵,你身后的那个是我兄弟,他脾气不好,可人厚道,你们多担待吧,那有吃的东西,你们都去,啊!”

  “火枪兄弟,哥要走了,明天就回国,没人来看你了,跟大伙好好相处,也就有伴了,如果有一天政策允许,我一定来把你搬回去……将来我会来看你,几年我说不清楚,但是我相信肯定能来……再见了……兄弟……”

  武建国边说边走,到大门时,他回过头,揉揉模糊的双眼,大声喊着:

  “小山上的弟兄们,安心睡吧……我武建国记得你们……这辈子…还有……还有许许多多的弟兄都记得你们……十多万人那……”


83

  又见盘山道,弹簧一般的盘山道。

  车身扎着大红绸的送兵车,却没有一丝喜气,它又被裹夹在一个长长的车队中间,快不得,慢不下,痛苦地哼哼着。

  一转弯猛遇对头车,遇上就没个完,一辆接一辆相错而过,尘土飞扬中,一辆辆车上隐约可见满满的人头。武建国知道这又是一支从国内新来的部队。他突然想起妈妈信中说的一句话:

  “这年头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出国部队?”

  是啊!那么多……


84

  半年后,医院回国。

  两年后,所有筑路部队和警卫后勤保障部队全部撤出上寮。自一九六二年起,历时十六年的援老抗美战争终告结束。

  三年后,在离上寮并不遥远的中越边境发生了一场战争,令所有的出国部队人员、乃至所有的中国人都痛心疾首、欲哭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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