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 声
斗转星移,时光荏苒。中南半岛的旱季雨季已经交替了二三十次,回头望去仿佛也只是挥手之间。
月白色的旅行车,停在磨憨口岸的红线前足足一小时了。
“武叔叔,算了,以后再来吧,别为难他们了!”一个秀气的姑娘拉住中年人的手肘说。
“对对!等到有了开放的政策您再来吧,在这之前我们不可能违反条令让任何人通过的。”一个满头大汗却依然衣帽整齐的小军官说。
被称为“武叔叔”的中年男人颓然蹲下,巨大的失望使他看起来像是连站都站不直了。
“我好不容易来了,什么也不干,就是想看看陵园,扫扫墓,铲铲草,这条路还没那么严格吧?当年……”中年人仍不甘心地说着。
“知道!知道您是老前辈……”小军官和颜悦色地说:“可是不只您一个啊,从这里出去的十多万人哪,可那是当年。不过我可以告诉您老,每年的清明,我们站都会派人过去扫墓,维护陵园,这是代表政府和国家去的。您老还不放心吗?”
中年人缓缓站起来,对小军官点点头,叹了一口气,步履蹒跚地向旅行车走去。车上的人们也许早就等烦了,七手八脚收拾东西,准备开车。
“武叔,你年青时当兵,怎么会跑人家国家?干什么去呢?”又是那姑娘。
“嗨!那是出国部队!对吗武叔?”车尾一个白净的小伙子笑着说。满脸上挂满了揶揄的神色:“我见过武叔的那些老照片,除了山林和绿色,没别的东西,那也叫出国?嘻嘻……”
中年人回过头问道:“小薛你说说,什么才叫出国?”
小伙子非常聪明乖巧,他光从对方沉甸甸的语气中就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了,马上陪个笑脸:“当然了,你们那是老革命,艰苦奋斗……”
“武叔,你想过去扫墓,是不是有谁在那里?”姑娘问道。
“我兄弟……还有……还有……许多的兄弟,整整一个小山上都住满了,他们回不来了……也没人看他们……”中年人像是讲自来话一样,没头没脑地说。
姑娘小伙们悄然无声。中年人猛然醒悟,回过头来大声说:“哎呀娃娃们,对不起、对不起啊,我情绪不好影响大家了,不再讲这个话题,你们玩,啊!好好玩……”
已过不惑的武建国,在这些年中,从来没有忘记过两个红土包,一个在老挝,一个在勐腊。这次,单位出车组织职工到景洪旅游,武建国费尽心机,连压带哄地把这一车人带到勐腊游玩。
勐腊的医院早撤走了。按家宝妈描述的后门外那块地方也成了养鸡场。没有公安局的证明,根本就办不了护照——什么鬼东西?当年没有这个,不也一趟趟畅通无阻吗?失望已极的武建国在尚勇下了车,这里有个小小的边贸集市,稀奇古怪的外国货吸引了车上的姑娘伙子们,他们不打算走了。
武建国无心逛街,他沿着青石板铺的小街向外走去,他记得前面不远处有一个路口可以通到当年的支队机关。
“哎——武叔叔你快来看这是什么?”姑娘惊恐地叫着。
武建国几步跨回去,街边的大榕树下坐着一个人,大沿草帽把头脸挡住,他面前的地上放着一张纸,好像是一幅画的背面,上面横七竖八地趴着几只四脚蛇样的东西,有两个大的,时而昂起头来,十分狰狞可怕。白纸旁的一个小布袋里面鼓鼓囊囊地还会动。看样子肯定是在卖。
“别怕,这是蛤蚧,泡酒做药的。”武建国安抚着惊乍乍的姑娘。
“那么难看,这可以治什么病呢?”姑娘又问。
“能治百病,却什么病也治不好,这一类所谓……”
“老师傅你咯懂药?”坐在地上的主人说话了,并且抬起头瞥了一眼,满脸的不屑。
“咯噔……”武建国的心里动了一下,好面熟!他刷的一下蹲了下去,直面卖蛤蚧的人。
——又大又圆的眼睛,厚重的双眼皮,半个蒜似的鼻子,胡子拉碴中有两片厚厚的嘴唇。武建国的脑子里正在紧张地搜索着,突然他发现对面的人眼睛中闪了一下,即刻低下了头,迅速将纸上的蛤蚧扫进布袋。站起身来抓起身后的竹箩快步走了。
也就在这一刻,武建国的脑子里刹那间通明透亮起来,是他,!肯定是!要不,他为什么躲呢?
小姑娘还站着莫名其妙地发呆,武建国已经追着那个身影走出了小街。
那人灵巧地跳下公路,就像他手中的蛤蚧一样,扭摆着腰身很快就消失在灌木丛中。
“大哥……大哥……是我呀……是武建国……跑什么呢?”武建国跌跌撞撞地跟着跑了一段,大腹便便的身躯终于沉重地落在地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喘气了。好半天才重新爬起来,一边往回走,一边不甘心地叫着:“大哥……武建林……你要真是武建林躲我干什么呢?”
蓦地,身后灌木丛一动,一个人就像是从地下钻出来似的站在侧后方,武建国定睛一看,就是他!他惊喜地大叫一声:“大哥!”
那人摇摇手,轻声说:“我看一眼就知道是你。兄弟,来、来、坐下。”
灌木丛中,武建国被眼下这梦幻一般的奇遇激励得晕晕乎乎,兴奋得像个中学生,不住嘴的说着,偶尔也问,可是还不等到回答就又抢着说。渐渐地他发现味道不对了——对面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里好像什么东西也没有了,只剩下星星点点冷漠的闪光。武建国住了嘴,小心地说:“大哥,快给我说说,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当年是怎么回事?你现在在哪里……”
“行了兄弟,你是好人,好人应该有好生活,好生活不应该做噩梦。过掉的那些事,你不听更好!”他似乎是微笑了一下,络腮胡中两片厚嘴唇一咧,露出了光秃秃的上牙床:“那以后,既然无处跑,我就又回到了苗寨。中泰建交后,那边政府安抚苗山,部队也就陆续交枪了。两年后,筑路部队陆续撤出上寮。我又来老挝,搬了几次家,每次都住北挪一点,现在我在前面那个山头后面住着,每天都可以过来卖点山珍维持生活。”
“那你现在是老挝还是泰国籍,大哥?”武建国问道。
络腮胡子又一动,中间猛地喷出一口痰——“呸!狗屁国籍,谁也不知道该怎么算,所以我也回不了家!再说不是我一个人,我也死心了……”
“什么?还有许多兄弟跟你在一起吗?”武建国奇怪地问。
“老婆!还有一堆娃娃!”他说。
“老婆?就是原来……好像你说过是个知青?”武建国的记忆力还不错。
“就是那个重庆人,前些年她本来可以回家了,可我回不去,她死活守着我也不回……她啊……”
“哎……大哥,刚才你明知是我,为什么还要跑?”武建国突然想起来。
“嘿……”他叹了一口气,小声说:“前些年,中越关系恶化,这边也紧张,虽然现在好一些了,我还是得小心些,搞不好又要被撵走,我一大家子人,麻烦!”
“你住那里属国内吗?归那个乡管?”武建国问道。
“山头分水岭是分界线,我是在翻过去的半山坡,应该是老挝。这种边地,两边几乎都不管,可要是搞不好两边都来管就麻烦了!”
“大哥啊!怎么一定要在这地方住呢?不想挪一挪吗?”武建国凄然地说。
……半晌无语,突然一声长叹:“算了吧,兄弟!既然回不了国,我离得近些住,心里也好受些,再说这边的治安情况好得多,我们……都一天天老喽……”
“大哥,我能跟你到家里看看吗?看看你老……”武建国突然异想天开地说。
他猛然跳起来,一边走一边说:“不可以,不可以的!”
武建国伸手抓住他的袖子,急切地说:“不去!不去行吗?大哥我们多说说话,我给你写个地址,你回国时来找我好吗?”
他挣着往前走,看来去意已决。武建国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沓钱递了过去:“大哥啊,给你的小娃娃们买点东西吃,要不,你等等我,我去车上再给拿些……”
“哦,这个好!”他接过钱,那大眼睛竟然孩子似的笑得眯了起来。这灿烂的笑容却在一瞬间使武建国的心里疼得倒抽几口冷气。
“不等了、不等了,兄弟你是好人。”他继续往前,越走越快。
“大哥,如果能去勐赛的话,去陵园帮我看一个人……”武建国快步追着叫:“叫霍强,是我兄弟,在进门的左手边第……”
“噢,我知道陵园,我一年要看两次,还不光是那里,我要看的人多了……放心走吧,我会去看……”
人,早就没影了,断断续续的话是从林间飘过来的。
月白色的旅行车在清晨的小雨中离开了尚勇。
小青年们,各人在展示着、比较着用大把人民币换来的珍稀。一夜未合眼的武建国,呆滞地坐在前排。也许他的这一夜就是这个姿势。这不像是一个活人,那是一堆肉、一堆灵魂已经出了窍的肉!
“我这些小玩意儿都是在金三角买的,我带回老家……”戴副大眼镜的小杜摇头晃脑地说着。
话头却被伶牙利齿的小薛打断了:“嗨!九头鸟,你先请教我一下再说话行不行?什么叫金三角?你知道金三角在哪?”小薛是云南人。
小杜是刚毕业分来的大学生,学历史的。他一只手推推眼镜,笑吟吟地问:“你说在哪?就算是我请教你。”
“在泰国,泰北!确切地说是泰缅边境附近。”小薛摇头晃脑地说,原来他胸有成竹。
“完了?”小杜问。
“完了!所以你还没有到过金三角!”小薛肯定地说。
“知其一、不知其二,更不知何为其三,这就是书读得太少的表现……”镜片后面的眼睛快活而自负地闪着:“你说的泰缅边境,湄公河和美赛河交汇的夹角三角形地带,很对!那是狭义的金三角,也可以说是金三角的腹地。听说过广义的金三角么?”
小薛哑了。
“湄公河与萨尔温江之间的长三角地带,这就是广义的金三角!”小杜一本正经,一副讲课的派头,看着车上的人们一副副信服的表情,他又接着说:“还有,金三角是以其毒品罂粟而出名,从这个意义上讲,东南亚这一大片丛林中,凡是有种罂粟的地方,都可划归为广义的金三角!”
不知什么时候,武建国那出窍的灵魂被年轻人们话题中的许多词汇拉了回来,他没回头却大声地问:“金三角有些什么啊?”
“当然是毒品!”小杜抢着说。
“还有蒋残匪……”小薛补充。
“还有知青!我二叔就当过缅共!一直听着不敢插话的小丽姑娘,大声喊起来,“对吗武叔?”
“对!都对!”武建国转过头说:“你这个小杜是学文科的,我们谁都不如你,你再说,还有什么?”
小杜想了想,恍然大悟:“噢,对了,还有毒枭和烟毒武装!”
“对!”武建国整个身子都转过来,接着问:“还有什么武装?”
小杜拼命地搜刮着:“还有……还有……就是土司头人们的私家军队……对吗?武叔。”
“还有呢……?”这一声问得有气无力,武建国失望地转回身子,又端端正正地坐着。
年轻人们瞪着一双双迷茫的眼睛,互相打量着,询问着,好半天小薛才开口:
“武叔,还有什么……”
前排端正坐着的中年人,又成了一堆肉、一堆灵魂出了窍的肉,随着车厢轻微地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