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的对越自卫还击作战已经过去27年了,当年参战的生龙活虎的年轻小伙,大都步入中年,我也是其中的一员。今年,我51周岁了,离岗闲赋在家。闲来无事,经常想起战争前后的一些经历,惨烈的场面、密集的弹雨,时常震撼我的脑海,敲打我的心田。把这段经历写出来,提供给广大读者,缅怀先人,激励后者。并从中总结经验教训,供大家参考,我想是件很有意义的事情。二次世界大战之后,苏联军队的很多军人特别是指挥、参谋人员,都写了很多回忆录,对战史研究,军队建设提供了很好的第一手材料。而我军解放战争进行的“三大战役”,那么宏大的场面、壮观的奇迹,参加者留下的回忆录却很少,特别是基层参战人员留下笔迹的就更少。那时的官兵,有文化的很少,没有能力写。一些有文化、有能力写的人,解放后忙于一个又一个的政治运动,没有时间写。现在所见到的很多回忆录,大多是80年代以后,很多将领离休后所写。由于年代久远,细节的东西难得一见。本人想就自己的亲身所经历的战争过程,提供给有兴趣的读者,由于时间久远,有些事情的时间、地点记的不一定准确,请阅后雅正。
一、战争预兆
我1975年从山东入伍到了昆明军区11军31师某团特务连警卫排,1978年3月幸运的被选为昆明军区步兵学校的第一批学员。我们这批学员全是选调的。当时要求的条件是:班长(正副都行)、党员、初中以上文化程度、年龄不超过23周岁、身体健康的干部苗子。这些条件要全部集中到一个人身上,是很难找的,我们团一千七八百口子,只选出8个人,你说幸运不幸运。2月下旬到的步校,3月1日正式开学,紧接着就按计划进行技术、战术训练。到了5月份,校政治部主任就做报告讲,中越关系进入紧张状态,越南侵略柬埔寨、驱赶华侨、在中越边境进行武装挑衅,要充当地区霸权,并且告诉我们,这种紧张状态有进一步升级的趋势,进而可能激化为战争。作为一个军校学员,当时稍微有点可能要打仗的警觉。到了8月份的某一天,原是11军警卫连的班长、当时是我们学员班的班长说,今天碰到给军长当警卫员的老乡了,说军长和军区首长一起乘直升飞机到边境勘察地形了,可能要打仗了。那时我们就似乎有了真要打仗的印象了。到了11份,昆明军区组织14军41师在陆良县进行加强步兵师进攻战斗演习,我们步校的全体学员全程跟踪观摩。整整三天三夜。我们回校,演习的部队,晓宿夜行,直接开往中越边境。开战进入调兵遣将的实际准备阶段。
大概是78年12月中旬的某一天,步校召开全体学员大会,会上,校政委做了重要讲话,大意是说:近两年来,越南当局穷兵黩武,侵略柬埔寨,驱赶华侨,不断在中越边境进行武装挑衅和敌对行动,中国方面一直以中越两国人民的友谊为重,采取克制和忍让的态度,再三向越南当局提出规劝和警告。但是,越南当局仗着苏联的支持,有恃无恐,把中国的克制和忍让视为软弱可欺,对中国边境的武装侵犯行动不断升级,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程度,为此,中央军委决定,对越进行自卫还击作战,打击越南当局的嚣张气焰。政委还讲到,此次作战,胜券稳操,我军将集中绝对的优势兵力,拿出“牛刀宰小鸡”的架势,给越军以狠狠的教训。原来中央领导最担心我们在南边开战,苏联在北面向我国出兵,造成两线作战的不好局面。邓小平访问美国期间,美国总统卡特向邓透露,你们原来所担心的苏联在中苏边境陈兵百万实际上是不存在的,苏联在中苏边境的驻军,很多都是有官没有兵,营房多驻兵少,实际上连50万也不到。鉴于上述情况,中央军委开会分析到,我们在南面开战,苏联可能采取三种作法,第一,在舆论上进行谴责。第二,小打,出兵占领我新疆和东北边境部分地区。第三,大打,出兵占领我新疆部分和东北大部分地区。苏联采取第一种做法,对我作战没有影响,若采取第二种作法,至少要有三个月的准备时间。若采取第三种做法,至少要有半年的准备时间。我们的对越作战不超过一个月的时间。主要是为了教训一下越南当局,不以占领领土为目的,当我们收兵回国,苏联也就不敢轻易出兵了。叶剑英在这次会议上有讲话,要求对越作战的部队,要善打敢拼,打出军威国威,要令行禁止,吃掉越军三、五个师就行了,不要贪功冒进,等等。会议同时决定,在南面进行作战准备的同时,在北面也要作好应对苏联入侵的充分准备。紧接着,校政委又宣布了昆明军区党委的指示:在步校学习的原14军和与越南接壤的各边防团的学员立即归队,接受原部队的安排,参加对越自卫还击作战,其他部队的学员继续留校学习,但也要有随时归队的思想准备。当晚,为了欢送这批学员归队,步校举行了电影晚会,放映《斯大林格勒战役》,第二天,这批学员离校归队,步校一下子空旷了很多。
我们这些留校的学员,继续按原计划的课程学习。不知从哪一天早晨开始,一出宿舍的门,就见步校8万多平方米的大操场上,停满了覆盖着伪装网的大炮、雷达、汽车等武器装备。等到夜幕降临,一片马达轰鸣,各种车辆、装备陆续开出校园。日复一日,也不知有几个这样的夜晚。昆明火车东站,是一个货运车站,同时也是中越窄轨铁路的车站,与昆明步校相距不足一公里,我们训练要经常经过这个火车站,这期间的一天又经过时,发现停在车站的一列小火车上,装载着汽车、火炮,有几节平时拉煤那样的车厢里,有军马正在吃草,驭手在来回走动,为军马添草添料,上前问了问:老兵,从那里来?答曰,从四川来的,昨夜刚到,下了大火车,就上了小火车,马上就要开往前线。时值春城的12月,虽然不太寒冷,但要在奔驰的火车敞车箱里度过一夜,个中滋味可想而知,心中不由的生出一丝相怜之情——亲爱的战友,我们祝福你!
1979年1月1日元旦,是传统的节日,步校按常规放假一天,官兵们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中欢度节日,午饭在加菜的喜悦中结束,大家正要休息。突然,一阵紧急集合号声响彻校园,各中队的集合哨声一声紧起一声。13时整,各中队准时带到大礼堂坐好,校长、政委已经站在礼堂的台上,当值班首长报告队伍集合完毕后,校长立即宣布:根据军区指示,11军和独立师的全体学员,立即归队参加对越自卫还击作战,同时,步校也要组织部分教员,深入参战部队,观摩调研,获取实战经验。面临这即将身临其境的战争,一下子满头的雾水,政委后面所做的动员讲话一句也没有记清,直到听到“起立”的口令声,才一下子回过神来。随着队伍回到本中队住地,队长、教导员又分别做了动员讲话,而后,我们就紧张的收拾行装,该捆的捆,该绑的绑,可送的送,可丢的丢。当了4年士兵,一共领到372元的津贴,攒了120元,准备毕业提干后好买块上海牌的手表,如今要去打仗了,手表还不知能不能再戴了。本人少年丧父,老母亲含辛茹苦,把我拉扯成人,高中毕业就当了兵,听说儿子上了军校就能当上军官,能挣工资了,母亲高兴了好一阵子。自古难得忠孝两全,现在要去打仗了,报效祖国,但不知还能不能再孝敬老母了,想到这些,就马上跑到校邮电所,寄了80元回家。而后,漫步校园操场,仔细地观察校园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真想把它们深深的刻在自己的脑海里。
二、星夜归队
1月2日6时,各个部队来接学员的解放大卡车已经整齐的停在步校的操场上,我们团的24位学员(其中有18人入校前就是干部)按时登上本师的卡车。各车按序开出操场。在操场到校园大门的路段上,校领导、教员、家属频频向大家挥手致意,我们也在车上向他们挥手告别,复杂的心情难以言表。——再见了,军中骄子的摇篮。
车队离开校园,又驶离了市区,各师的车按自己的驻地路线自成一队。我们师那时驻在离昆明340多公里的下关市。那时的公路,曲曲弯弯,弯弯曲曲,坡陡路窄,一个小时只能走上20多公里。坐公共汽车,从昆明到下关从来都是两天的时间,可今天,军情紧急,师里要求我们必须在当天赶回各部队。汽车一路急奔,中午连午饭也没有停下来吃,大家在行进的车上吃了点自带的饼干,喝着自背的凉水。到下午16时,车子停在师部大礼堂前的操场上,师分管干部工作的副政委、师干部科科长分别做了简短的讲话,就催促大家立即出发,要求当晚必须赶到团里。从师到我们团驻地,有126公里的距离,平时都是半天的路程,而今归心似箭,车随人愿,从师部出来,就只剩下我们一辆车自己赶路,速度不知不觉加快了。
当晚20点左右,我们终于回到了分别10个月的营房,就象久别的游子又回到家乡,心中油然生出一股亲切感。一进营房的大门,就见一大圈人等在操场上,政委、分管干部工作的副政委、干部股股长,还有等待接人的各个单位的干部战士。到达时分,已经夜幕降临,莫莫糊糊,勉强可以看清人脸。下车后,临时负责的同志整队,向政委做了报告,政委紧接着就做了讲话,大意是说部队目前正在进行的工作、我们面临的任务以及对我们的要求。而后,副政委用手电筒照着宣读了对我们24人的任职命令。大体的使用情况是,入学前是干部的,基本都能升任一职,入学前是战士的,基本都任命为排长,本人和另外两位原是干部的被留在了司令部和政治处机关。命令宣读完毕后,各单位等待接人的人蜂拥而上,抬的抬,拿的拿,拥簇着自己的干部向本单位走去,每个人都开始了新的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