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几年前那场血与火的洗礼,生于死的考验一直是我的骄傲!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仍清晰地记得那场震惊世界的战争。那是我国自抗美援朝后的最大一次军事行动,它再一次向世人展示了国家不可辱、寸土不可丢的共和国信念!
(一)
海风像往日那样徐徐吹来,给军营带来阵阵凉爽,然而对于团以上的军官来说今年的夏季似乎来的比较早。近年来,中越边境的紧张局势愈演愈烈,作为全国战备值班师的将领们无时不在关注着局势的发展和等待着上级的指令。
年初,部队的训练计划就作了重大的修改。加强了亚热带山地丛林战进攻和防御的战术演练,战士们加强了体能强化训练。每天5公里武装越野,每星期一次10公里长跑,每半月一次25公里小拉练。战士们在烈日下摸爬滚打,体能消耗几乎到了极限。
连队的猪一头接一头地杀,伙食越来越好;“请战书”“入党申请书”一张又一张地飞向连部;操场上满是剃光了头的兵……
一切都在等待中紧张而有序地进行。
那一天,命令来了。没有鲜花的挥舞,也没有少女的欢送,有的是战士们按捺不住的喜悦和砰然心跳的激动。
按照预先的演练,我们登上了披着绿色伪装网的军车。每辆车乘一个排,排长坐在车头,车厢里战士们分成四列,两列背靠车厢板,两列背靠背地坐在中间,车厢的前后各有一位拿着小红旗的战士负责联络。
车队缓缓地驶出了营区,保持着50米的间距和50公里的时速行驶在广汕平原上。远远望去,上百辆的军车就像一条长长的巨龙在滚滚的尘埃中向前奔驰,好不壮观!巨龙滚滚,倒退的芭蕉林一晃而过。寂静的车厢里战士们的眼睛闪着兴奋的光,他们知道此去肩负的重任,有人带头哼起了“红一团团歌”,歌声越来越响,“我们是英雄的红一团,英雄来自井冈山……”
长途开进,最难解决的是内急问题。虽然每辆车上都准备有两根去掉底的火箭弹筒,急不可耐时可以从蓬布下伸出车外解决问题,但在颠簸的车上和众目睽睽下没人用得来,战士们都尽量地少喝水。车队每行驶2小时有一次短暂的休息,每次车一停稳,我们总是急匆匆地跳下来,在路的右侧一字排开,从裤裆里掏出那玩艺,好一阵雨打芭蕉。最有意思的是,第二天中午,车队到了一个兵站。那里有一个大约四十个蹲位的厕所,战士们不分男女厕所蜂涌而入。你能想象一个坑同时蹲四个人,八瓣屁股凑在一起是什么情景吗?像不像绽开的白莲花?
晚上10点,车队拉近距离减慢了速度,缓缓穿过广州城。战士们顾不了行车纪律,争先恐后地从车厢的前后探出头来,栉比鳞次的高楼,灯光闪烁的商店让大家瞪圆了眼睛。车过海珠广场时,珠江堤边、棕榈树下那一对挨一对的恋人,他们肆无忌惮的拥抱亲吻,更是让我们这些“和尚”大开了眼界。
(二)
四天后,我们到了边境。连队驻扎在一个叫板那的小村子里,三十几座茅草屋散落在山脚下,陡峭的后山就是边境线。
这里的老百姓很穷,四周是长满了草和灌木的石旮旯子山,只有山角下和石头缝里有一些旱地。他们平时种一些花生、玉米类的作物,换了钱买政府供应的粮食过日子。村民没有灶台和厕所,煮饭是地上几块石头支着柴,上面吊着铸铁锅;要方便时,提一把锄头到后山挖个坑,方便后一埋了事。所以,部队放出警戒后,第一件事就是挖两个坑——“灶坑”和“茅坑”。
房东是一个40多岁的汉子,个子不高,棱角分明的脸瘦瘦黑黑的,会说一些夹生的普通话。自从越南军队侵扰边境,他全家就和其他村民一起躲进了附近的山洞,白天才敢回来喂猪。知道我们来,他非常高兴,早早地把茅草房打扫干净,还特意到隘口镇买了两斤水果糖。
晚上,我们围坐在塘火边,房东拿出了自酿的白米酒,一边跟我们讲越南军队的对他们的骚扰,一边用调羹从大碗里勺酒,一个劲地“敬、敬!”递过来,还将剥开纸的水果糖,往我们嘴里送。
各排都安排了防御阵地,我们排的阵地在村庄西侧的无名高地。这是一个非常陡峭的小石山,高不足百米,宽不过五至十五米,尖尖的犹如一把利剑指向南方,朝南的悬崖下是一片大约有一百多米的开阔地,开阔地的那一头,是越方的一个山丫口。没有经历过战争的人会认为这是一个易守难攻的绝好地点,其实不然,由于特定的地形和地质,别说在这里展开一个排,就是一个班都有困难,到处是坚硬的石头,工事也没法挖。如果真的打起来,敌人的一发炮弹可以炸得满山石头乱飞,抵十几发炮弹。
为了不让敌人知道我们的潜伏哨位,战士们都是利用早晚天黑的时候悄悄摸上阵地换岗,在阵地上一呆就是十几个小时,一动也不动,靠压缩饼干充饥,解手只能稍稍侧过身子,让尿水顺着石头缝流走。
用望远镜从山丫口可以远远地望到越南境内。天晴时,会看见越南兵男男女女就着太阳在一口很大的水塘里洗澡。连里的翻译是76年被越南驱赶回来的华侨,在越南当了4年兵。听他讲,越南的连队都配有女子洗衣班,那些女兵白天负责洗衣搞卫生,晚上就陪当官的睡觉。由于长期处在战争的艰难环境中,越南官方对军人在性行为上的越轨行为处置非常轻,如果是自愿的就没人管,如果是强奸则通常只是罚到前沿站一班岗。
熟悉了环境,构筑好工事,部队马上投入了紧张的训练。体能训练和山地丛林战的进攻和防御依然是训练的重点。每天,我们全副武装在石山上奔跑,在丛林中滚爬,训练的残酷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只有平时多流汗,才能战时少流血”已经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了。
在真枪实弹中滚打,事故是免不了的,受伤死人的事时有发生。四连在一次实弹射击时,最后一组炊事班射击结束后,带队的排长急着领人去扛靶忘了验枪,结果回到驻地,枪走火打死了一个正在吃晚饭的战士,那个战士含着一口饭就这么去了,真是最后的晚餐!有一天,我们连进行战术演练,结束时天已经快黑了。集合时发现九班的广东籍战士小练不见了,连长果断地命令每三人为一组进行寻找。好在那里的山不高,我们训练的区域也不大,不一会儿就有人听到一蓬茅草丛后发出轻微的呼救声。顺着声音,发现茅草丛后有一个垂直向下的溶洞,呼救声从洞里传来。通讯员急速跑下山拿来麻绳和手电,大家齐心协力把小练救了上来,他枪也摔没了腿也摔断了。听下去救他的三排长说,小练算是命大,这个洞深不可测,他刚好被一块斜斜伸出来的石头卡在了十米深的地方。
前线的伙食很好,地方政府有专门的生活车为我们送食物和用品,每天都有新鲜的鱼肉和蔬菜。在这里钱已经失去了作用,一切都是无偿供应平均分配,来一麻袋苹果,一人半个,从连长到士兵都是一人半个,没有人搞特殊。烟是最宝贵的东西,象黄金一样的硬通货,可以交换任何东西。即使不抽烟的人也视如珍宝。烟大多是两角八分一包的“红棉”烟,偶尔会来一些“大前门”、“上海”之类的好烟,也是一五一十地分到每个人,好多原本不会抽烟的兵,那时学会了抽烟。
界碑的对面驻扎着越军步兵第三师十二团。这个团据说是越南鼎鼎大名的“英雄团”,他们天花乱坠地自吹为“善攻能守”,“擅长近战夜战”。就是这个“英雄团”,在我友谊关前耍刀弄枪,耀武扬威,炮击我村庄,枪杀我边民,侵占我领土,甚至狂妄地叫嚣要“打到友谊关吃早饭”,“打到南宁去过春节”。我们的到来令他们紧张,他们知道中共“王牌师”和“红一团”就在他们的对面,“独眼龙”师长正拿着望远镜看着他们呢!
我们的师长是位受人尊敬的老军人。传说在抗日战争的一次战斗中,他一把刺刀面对三个日本鬼子,在搏斗中鬼子的刺刀把他的左眼球挑了出来,他一把扯了摔在脚下,奋勇扑上去,捅倒了那三个惊呆了的日本鬼子。抗美援越时期,是我国援越军事顾问团成员,负责帮助越南谅山一带的布防。海南建省后,调任海南省军区副司令。
有一天,师长拄着一根木棍上了我们班的阵地,和大家亲切地交谈了一会儿,突然提出一个问题:“如果敌人来进攻爬到半山,你们怎么扔爆破筒?”不等我们回答他就告诉我们:“这么陡的山,爆破筒应该横着往下撂,如果直着扔,哧溜一下就会滑到山脚,炸不着爬到半山腰的敌人。”这么简单的道理,我们怎么没想到?大家都不由得暗暗佩服师长:“老兵就是老兵,有着丰富的实战经验。”
(三)
自从我军进驻边境线后,每到一个中国的节日,越南人就有一次骚动,他们自作聪明地认定我们会在某一个节假日对他们发起进攻。一到节日他们就紧张,对面的山上加了岗,水塘里见不到越南士兵洗澡,小路上也很难看见他们走动,偶尔有人也是枪不离肩急匆匆地赶路。
78年10月1日我们没有打,79年1月1日又没有打,1月28日是中国传统的“春节”,还是没有打,到了2月11日“元宵节”,越南人以为我们肯定会发起进攻,因为再下去就是雨季了,整晚的可以看见他们阵地上晃来晃去的手电光和听见当官的呵斥声。可我们仍然按兵不动。
敌我双方在对峙中等待,敌人在焦虑和不安中等待,我们在自信和安静中等待。战士们知道这一天快来了……
2月16日,我们终于等来了命令。
不用准备,我们早已做好了一切准备。指导员简短的战前动员后,按上级指定的时间,我们悄悄运动到了进攻出发阵地。
晚上10点,连队按照事先的想定,各班排继续隐蔽接敌。我带着班里的战士摸到了距敌不到100米的地方,越军的声音和烟火就在我们头上。茅草把手割破了,石头块硌得肋骨生痛,我们憋住呼吸等待着那最后的一刻。
17日凌晨,我前线指挥部一声令下,三发红色信号弹划破长空。
霎时万炮齐鸣,地动山摇。一发发凝聚着仇恨的炮弹,撕裂长空,一齐射向敌阵。顷刻间,盘踞在549高地的敌炮兵观察所,被我火炮首发命中,两米厚的钢筋水泥墙飞上天空;刚从河内开来的满载军火的列车起火爆炸,摊散在铁轨上;敌军营,腾起滚滚浓烟,成了一片火海;被边境群众恨得咬牙切齿的公安屯,土崩瓦解,变为一片废墟;敌炮兵阵地上,炮管被炸断,炮轮子连滚带跳地抛到了几百米之外的山脚下。十五分钟迅雷不及掩耳的炮击,直打得敌人死伤累累,晕头转向。
配属的坦克在炮火急袭中冲了上来,跟着坦克我们扑进了战场。印象里,所有能动的都在动,喀喀喇喇坦克的履带,轰轰隆隆疾行的军车,纷乱而疾促的步伐,无数打开的枪刺,怒吼的士兵。
向后延伸的炮火象远在天边的沉雷,又像催人激荡热血的战鼓。
没有嘹亮的军号,更没有猎猎军旗(因为军旗和军号会暴露我们的行踪和建制),踩着坦克的履带印,我们往前冲,地雷在坦克的碾压下爆炸,碎石噼里啪啦地落在钢盔上,身边有人受伤,也有人倒下,冲上去!冲上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冲上去,消灭敌人。
“席卷”。边界一线的战斗只能用“席卷”来形容。越军在我们突然而猛烈的打击下溃不成军,距突击部队发起冲击仅二个多小时,我战役第一步撕口子的任务遂告顺利完成,我们控制了边界线上的所有制高点。
我军出师告捷,旗开得胜,大振军心。
天亮了,民工队送来了弹药,我们把伤员和俘虏交给他们。不久,炊事班也把饭送了上来,大家发疯似的冲过去,乒铃乓锒一通乱抢,有的把饭盒搞丢了,干脆两手一操,抓两大把饭边吃边跑,那场面只有打仗才能看得见。
其实,打过仗的人都知道,战场上炊事班最辛苦,他们拼命往前跑,一到地方就以最快的速度埋锅做饭。饭一做好,又要背着几十斤重的饭包往前送。有时炊事班自己什么也吃不到,就趴在地上拣大家丢在地上的饭,连泥带草吞下去,接着又跟着部队往前跑,挖灶,埋锅,做饭,送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