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越战争备忘录
阮氏丁香(上)
徐怀中

                    一
那目光充分显示出傲慢、敌意、挑衅,显示出不可侵犯的女性的庄严。

    西线九四一部队在境外作战期间,收容了十几名女俘虏,大多是十七八、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领导上有些不放心,怕错抓了越南群众。一个个查对,全是持枪和我们叮叮咣咣顶着干的。经联络处个别做工作,有人讲出了一点情况,原来她们都是附近班通林场的青年冲锋队员。

    女俘要及时后送,为了管理上的方便,从机关抽调了几个女同志参加转送工作。总机班陶坷是其中的一个。连里是有意就便照顾小陶一下,连续几昼夜紧张的战斗生活,她身体已经显得有些不支。小陶急了,再三请求不要派她去。说也是的,女电话兵们又有谁愿意比班里同志提前离开前线呢?那怕只提前一天,以后谈论起来,自己说话都不是怎么硬梆。

    指导员耐心地动员说:“连用已经定了,再换谁也不好换,就你去吧。”

  “好换不好换我管不着,反正我是不干!”小陶强硬得很。

    连长态度严肃地说:“你不去谁去,那些女冲锋队员里,还有你抓的一个哩!”

  小陶说:“管抓还得管送吗?早知这样,我把她放了。”

  讲是这么讲,小陶当然还是服从命令,去俘虏收容队报到了。

    十多名女冲锋队员,互相紧挽着胳膊,长长的一排,坐在被炮弹炸倒的—棵树干上。以前,她们彼此之间也许并不这么亲密。现在休戚与共,自然地结成了一个新的战斗集体。

  我们部队里,有许多关于越南女冲锋队的传说,讲她们都是如何泼辣能干,如何不知道怕死,在最后关头,几个人抱作一团,拉响手榴弹集体自杀。知道“九四一”抓了女冲锋队员,路经这里的人,不免都要上前看看。一些人刚走,另—些人又围过来。女俘们觉得,这简直象在动物园,供穿流不息的人们观赏,她们认为是一种不能忍受的侮辱,故意昂起头,直视着围观的人。那目光充分显示出傲慢、敌意、挑衅,显示出不可侵犯的女性的庄严。

  有一个受重伤的女俘,名叫范氏碧,是要单独用小汽车送往野战医院进行抢救的。陶坷来的时候,医生正弯下腰,再一次为她检查伤口。旁边一个小男孩,不过三、四岁,偎偎依依不离身。看那张十分相象的脸儿,就知道是她的儿子。这孩子似乎并不完全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大胆地望着中国军人。陶坷拿给孩子一块压缩饼干,他大口地吃起采,用一只腌臜的小手在下面接着碎渣渣。

  陶坷通过翻译问那孩子:“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

  “阿方!”

  “阿方!你爸爸呢?”

  “给中国人打死了。”

  阿方的话显然是别人教的,爸爸是怎么死的,他并不清楚。

  据当天参加搜山的同志讲,冲锋队两个班,躲在一个山洞里。仗着地形有利,易守难攻,坚持抵抗了很久。后来从悬崖顶上扔炸药包下去,炸垮了洞口,敌人才乱了阵脚。我们的翻译用半导体喇叭喊话,保证缴枪不杀,优待俘虏。又警告他们,再不出来要使用火焰喷射器了。等了一会儿,就见一男一女从硝烟弥漫的山洞里钻出来,女的背后还背了一个孩子,这就是范氏碧和她的丈夫。他们把枪高高举过头顶,表明是要缴械投降的。不想紧跟着又出来一个青年冲锋队员,端起自动步枪,从背后对着他们就是一个速射,夫妇两个应声倒下了。我们部队看到有人缴枪,停止了射击,洞里的敌人趁机冲出来,边打边分散逃跑。部队追上去,放倒了几个,其余的钻进丛林,再没有搜出来。

  范氏碧头部中弹,踉跄几步栽倒了。她不顾自己,忙把孩子从背后解下来看,见阿方一脸的血,母亲几乎要晕过去了。再一看,那是她自己的血,孩子并没受伤。随即看见丈夫一头扎在乱石缝里,她扑过去,把丈夫抱起,拼命摇撼着,呼唤他的名字。又回头对儿子说:

  “阿方!快呀,喊爸爸,快喊叫爸爸!”

  仿佛妻子呼喊不应,别儿子来喊,就可以把人召唤回来。阿方连连喊着爸爸,哪里喊得应呢,他已经去远了。……

  押送战俘的几辆车子,是夜间从舟桥上过的红河,俘虏们不知道他们已经离开了越南。当车子开进河口国营农场,他们看到山丘上葱葱茏茏的橡胶林,听见远处有火车汽笛叫,这才恍然大悟,到了中国。男俘们倒还好,女俘们车子上立时乱了起来,哭的哭,叫的叫,让她们下车,投一个肯下来。押送俘虏的战士气不过,讲了几句粗鲁的话。不想女俘里有人懂汉语,大声地翻译出来,这一下可不得了啦。都不干不净地骂起来,要中国兵开枪把她们打死。等大锅饭菜都抬出来了,她们还在坚持持,死活不下车。终于有一个女俘站出来对大家说:

  “姐妹们听我讲,我们该吃还是要吃,该睡还是要睡、看看他们能把我们怎么样!”

  她腾的一下先跳下了车。陶坷认出,这正是她俘获的那个女冲锋队员,名字叫阮氏丁香。

  车上的人陆续下完了。路灯下看去,一个比一个神情紧张,警觉地向四处观察着。在国内上级告诉她们,中国人对越南的京族人特别仇恨,抓回去要拿来当作生物试验。究竟试验的是什么神秘的项目,是要在人身上注射一种烈性针药,随时记地反映;还是要一天三次抽取俘虏的血液,她们说法不一。照年龄说,她们应该有一定判断力的,由于从小就习惯了听信领导上的每一句话,这种判断力便退化了。

  修配厂会议室里,用办公桌和乒乓球台拼成了一个大通铺,安排女俘们住。在分派铺位时,大家都争着往屋角上挤,谁也不敢睡在靠门口的地方。又是阮氏丁香出来说:

  “不用害怕、你们只管睡好了。我坐在门口,有什么事,我一喊叫,姐妹们赶快起来。”

  似乎有阮氏丁香坐在门口,当真就有了多大保障,大家立刻镇定下来,和衣睡下了。不过没有谁真正入睡的,都在注意倾听着门窗外面任何一点细微的响动。各自想象着,在必要的时候要怎样奋起反抗。用头去幢,用指甲抓,用牙齿咬,横竖拼出性命来就是。

  临时为俘虏集凑了一些被褥,平均两三个人才能有一条。女俘里病号已经不少,怕再冻坏了她们,几个女同志就把自己的军毯送来给女俘们盖。别人得到军毯很欢喜,唯独阮氏丁香轻蔑地把脸背转过去,简直不屑于看一眼。

  陶坷笑笑,对翻译说:

  “你跟她讲,预报今天晚上有雨,不盖点东西睡不行。”

  如果换了别人送军毯来,也许阮氏丁香不一定拒绝,偏偏是陶坷。她僵持了一阵,忽然按奈着气性对小陶说:

  “要怎么样管教战俘,随你们的便。我只是要求一点,请你不要总是这样看着我笑。你不是在对一个人笑,不是对一个和你一样的女人笑,你这种笑我忍受不了。你得意了,你胜利了,你可以高兴,你可以永远引为骄傲。可是你必须明白,我是在越南的土地上被你俘虏的,所以我并不因此感到有什么可耻。”

  陶坷强忍住,没有教训这个冲锋队员一顿,让她规规矩矩听着。她还是笑了笑,把军毯放在阮氏丁香身边走了。在这种情况下,多讲什么话也是无益的。

  后半夜果然下起雨来,天阴冷阴冷。陶坷她们没有盖的,冻得躺不住,干脆起来,找了些木屑点起火来烤着。

  那条军毯,阮氏丁香硬是没有盖,她抱着膝头一直坐到天亮。

                    二
为什么不珍视“东方美女之国”的光荣,偏要追求“世界第三军事强国”的地位呢?

  到了西线战俘管理所,陶坷想赶快把工作交持完毕,就返回部队。领导上确定,参加转送俘虏的几个女同志熟悉情况,要求她们留下来帮助一段工作。

  俘管所是借用地区的一个干部学校,进大门是一片宽阔的草坪,正而有礼堂。道路两旁的风尾树正在开花,火红火红的,从附近山包看下去,象是飘落在地上的一团团红云。一排和一排房屋之间种了葡萄,俘虏们总是坐在荫凉的葡萄架下打扑克,弹吉他,吹口琴。有人用彩色粉笔在墙上作画,装饰着自己中队出刊的墙报。草坪上正在练习跨栏和各种球类,马上要举行第一届战俘运动会了。女俘们喜爱跳竹竿舞,拍着巴掌,一跳就是好半天。这种舞蹈需要腿脚灵活,节奏感强,一步弄错,就会被竹竿夹坏了腿。

  来访问的一位日本电视记者,一定进大门,不禁为之惊讶地说:

  “住在风景如此优美的地方,生活如此愉快有趣,我倒很想试试作一名俘虏。”

  如果说这些越南人,当真是无忧无虑,没有沦为异国战俘的那种难以解脱的内心痛苦,也不是实在话。尤其是女俘们,本来有说有笑的,一想起目前的处境,想起父母亲友,想想自已的乡里家屋,就哭起来。一个传染一个,有时整个宿舍里“呜呜呜”地集体大放悲声。不过,总不能老哭啊,既来之则安之。大家安静下来之后,也明白中国方面决不会久留他们,一俟双方开始谈判,就可以遣返回国,和亲人团聚。吃着外加补助的伙食,眼瞧着自己的体重往上长,着的什么急呢!

  一天的日程中,唯一使他们不安和反感的是上课学习。他们背地里使用西方语言,说这是强制洗脑。要洗只管洗好了,作了俘虏,还有什么话说,上课倒也还能作到认真听讲。讨论会上,则往往没有人发言,一直捱到最后,有人出来说几句不着边际的话,就告散会。

  阮氏丁香却与众不同,在中队讨论会上,她常常一连提很多问题,请主持学习的陶坷给予解答。哪里是在提问,她分明是以合法的提问形式在论证这样一点---中国军队在没有任何越南人邀请的情况下越过边界,无论如何是无法解释的。一些同志说,阮氏丁香算得上是女俘中最顽固的一个了。陶坷认为不见得,在她看来,克制不住要表示自己作为一个越南人对这场战争的看法,这是很自然的。倒是那些严守沉默的人,那些随时可以似是而非地附和你几句的人,思想最难通。果然不错,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阮氏丁香态度发生了重要变化。她开始明白,中越两国何以竞从“同志加兄第”弄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中国是在数千里边疆的山水田野一再受到践踏,是在流血事件不断增长的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才对越南进行了这次有限度的军事惩罚。阮氏丁香和所有战俘一样,言语上是决不承认敌对方面这种说法的。但事实摆在那里,她不得不默默地接受下来。接受这一点,使这个越南女青年内心受到极大的震撼,使她失去了被俘以后一直保持着的表面的平静和自持力。她有好几天神情恍惚,如呆如痴,整夜整夜的翻腾,睡不着。仿佛是由于外因的刺激,原本在潜伏期的某种病症赶早发作了。几天过后,才象大病初愈,慢慢正常起来。

  先前,阮氏丁香很难得和陶坷讲话的,见到小陶把脸一扭,全当没看见。现在不同了,有事无事总想找小陶搭讪几句。赶上翻译同志不在场,她们俩比比划划的,搞不清对方的意思,只好面对面地笑。这天,她们俩和女翻译员小陈一起,在葡萄架下闲聊起来。谈到她们在战场上的初遇,就象是在谈论着共同经历过的一桩什么逸闻趣事。

  陶坷回忆说:“别人破坏电话线,剪断就是了。你鬼的很,选择放在稻田里的一节线,只是把绝缘皮剥开,钢丝在水里和大地接触,就短路了。不注盘查,线还是好好的,真不容易发现。”

  阮氏丁香说:“你才鬼呢!钢盔遮到眉毛上面,活象一个威武的男子。如果一开始认出你也是一个女人,我不那么慌张,也就不会让树枝绊掉了自动步枪,给你得了去。”

  “嗬!你够多凶啊!一看我不是男的,不要命的和我夺枪。”

  “我没有想到,你力气那么大,一下把我推出十多步远。”

  阮氏丁香不知道,在扭打中,陶坷曾经有机会腾出一只拳头猛击她的胸部,但小陶没有打出这一拳。女人胸部是致命处,经不住打的。小陶不提此事,只是说:

  “我扔过去几张代言片,你假装在看,暗中抓起一把土,冲我眼睛撒过来。气坏了我,当时我可真想开枪了。”

  阮氏丁香笑起来,她随后收住了笑容说:“我脑子里几次闪过这个念头---你要开枪了,枪声就要响了,可你到底还是没有开枪。我游泳不行的,在河里乱抓乱蹬,不让你靠近。你不管我,我也就完了。你拼命把我拖上了岸,在那种情况下,你完全可以扔下我不管的。”

  “我能那样吗?”女电话兵说。

  阮氏丁香十分真城地说,“你是一位军人,可以理解我的,我不应该庆幸自己没有在战斗中被汀死,也不能因为你不愿意开枪打死我,来感激你。不过,我应该替我妈妈向你表示谢意。妈妈没有别的亲人。只有我一个了。”

  双方问起了年龄,小陶告诉说她二十一岁。阮氏丁香说:

  “我比你整整大了四岁,可是成了你的俘虏。所以我没有资格作你的姐姐。”

  小陈直接替陶坷问答说:“姐妹是论年龄的,她既然小你四岁,也就只剩下作妹妹的资格了。”

  一些女俘也陆陆续续凑过来了。当中一个名字叫黄氏水的,最爱说笑,她搂抱住阮氏丁香的肩膀问陶坷:

  “你觉得你俘虏来的这个越南姑娘怎么样,漂亮吗?”

  “没说的。”小陶赞赏着。

  黄氏水带着夸张的得意说:“你要知道,她是顺化人哩!”

  另一个女俘何氏瑶跟着说明:“我们越南被外界称为‘东方美女之国’,主要就是仗着顺化地方。顺化女子是越南的骄傲。”

  女俘中队大多数是河南宁省的人,只有阮氏丁香是南方顺化人。如果说顺化女子是越南的骄傲,也就不妨说,阮氏丁香是女俘队的骄傲。这个身材小巧的顺化姑娘,没有一般京族人颧骨显高和牙床突出的缺陷,却具有京族妇女外形上的一切长处。她轮廓异常鲜明,鼻梁正直,口形丰满,眼窝儿略深,构成了眼眶周围一圈淡淡的黑晕。双目湿渌渌的,很象一对沉静温顺的羚羊的眼睛。有人说她下巴稍许尖了一点。那里加道,不是那么一个尖溜溜的下巴,整个脸盘就会显得过于呆板,没有那样生动了。

  大家就阮氏丁香无可挑剔的容貌称道了—番,最后陶坷不无遗憾地说:

  “真是的,你们的领导人,为什么不珍视‘东方美女之园’的光荣,偏要追求‘世界第三军事强国’的地位呢?”

  小陈还没有完全译出陶坷的话,女俘们已经大笑起来。

                     三
这实在是一个十分精明的步骤,等于沿中国边界,部署了一支不必发放军服的庞大的军队。

  一天大家正在葡萄架下说笑,阿方跑来了。

  阿方不满四周岁,在战俘名册上当然没有登记他,只是在他母亲范氏碧的名字下边附注了一笔。女冲锋队员范氏碧由于受伤过重,在野战医院抢救了几天,输了九百多毫升血,终于没有能把这位年轻的母亲救活转来。范氏碧死后,阿方留给女俘队,大家轮流照看着。

  范氏碧是河南宁省山区的一个中学生。她和年龄相仿佛的许多女孩子一样,都迫切想离开农村,觉得奔出去,总比留在村子里强。这种要求,和上边的号召很容易吻合。这几年来,越南当局以参加开发北部边疆为号召,从内地招收了大批中学生到中越边境来,分配在新建的林场、农场、砖瓦场、养鱼场当工人。答应他们先在这里干一段时间,如果政治上劳动上表现好,以后河内来招工,可以优先推荐去。到首都去堂堂正正当一名国家工人,对山区一个农家孩子来说,吸引力之大,足以使他们根本不考虑这种诺言是否能够兑现。许多青年都争先恐后地响应号召。

  把大批有文化的京族男女青年送到边疆来,一可以屯田生产;二可以改变当地少数民族人口过于集中的局面,逐步“净化”边疆;三可以组成青年冲锋队,适应战时需要。这实在是一个十分精明的步骤,等于沿中国边界,部署了一支不必发放军服的庞大的军队。

  范氏碧差一个学期中学就毕业了,看见高班同学不少报名到边疆去,也跟着报了名。回家和妈妈一说,妈妈不让去。

  范氏碧说服母亲:“妈!不讲响应国家号召吧,对家里也好哇。每个月除了交伙食,能净拿四十五元钱回来哩!有机会我常回来看你,路上也不用花钱买汽车票,林场的车子来来往往的,搭个卡车方便得很。”

  妈妈摇头说:“你说得比唱戏还好听,这样便宜的事儿,还轮得到你吗?”

  “县上的同志亲口讲的,错不了。”女儿保证说。

  “我不放心,总觉得你会出事的。”

  “能出什么事呢?”

  “难讲。路上去搭卡车,就比不得买票坐客车。司机都是那么好心吗?你一个人,坐在他的司机蓬里。……”

  “哎哟!妈!你看你,总把人想得那么坏。也不是我一个人去,几个同学讲好了,保持集体行动,进厕所也要有两个人以上。”

  好说歹说,妈妈才同意先去干一个月试试看,不行就回来。老人总还是悬着一颗心,她问女儿:

  “干了一个月,卡住不放人回来可怎么办?”

  范氏碧笑着说:“你是多余的担心,讲好了的,来去有个人自由。兄弟姐妹多的人不敢担保,我是一个独养女儿,凭哪一条规定扣住我不放。”

  造林工人劳动强度很高,范氏碧强撑着干了一个月,就提出要回家。妈妈多余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领导上讲,她的要求,作为一个胡志明共育团员来讲,实在太不应该了。到林场来的一批又一批工人,都是决心长期参加边疆建设的,哪有试着干一个月就走的。再说,现在也晚了,原籍已经注销了户口。在这个共和国里,没有户口就等于没有了一切,其中最要害的包括没有了你的口粮,放你回去又怎么办呢?和范氏碧一起的几个女孩子大哭大闹了一场,这是她们所能采取的最后的手段了。哭闹过后,只好寻找当林场工人的几样好处,用来自己宽慰自己一番。毕竟每个月可以到公路边那个小邮电所,奇一次钱回家去。她们想象得出,填写了自己名字的汇款单寄到村子里,留在村上的姑娘们看见,将会是怎样羡慕呀。

  没过几个月,范氏碧和本场的一个工人结婚了,男的比她大两岁,虚岁十九。在林场结—个婚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省去了让新婚夫妇苦于无力筹办的多少事情。大家帮把手,用竹蔑、泥巴为他们盖起了两间小屋,把两顶单人蚊账拼凑成了一顶双人的,就算一切齐备了。又过了没多久,范氏碧作母亲了,生了阿方。人们脑子随便转一下,就会计算出来,她的这个儿子是在婚前三个月有的。不过没有谁为这桩事说长道短,在如此边远的班通林场,人们不大操这种闲心的。人们很高兴,又添了一个会哭会笑的小玩意儿,为枯燥沉闷的林区生活增添了多少欢乐。去烧荒种树,去搞军事训练,或是去小集镇上赶街,少不了要带着阿方。小家伙浑身上下光榴溜的,肉乎乎的,实在惹人喜欢,这个抱过来,那个又抢着接过去。……

  现在阿方成了孤儿了,女俘们很可怜这孩子,看见他哭,都忍不住眼圈儿发红。可是轮到谁来照看他,又有些缩手缩脚,顾虑很大。阿方的父母亲是在举枪向中国人投降的时候,作为背叛祖国的罪人,由自己人执行战场纪律打死的。谁敢热心替这种人照看孩子呢?起初只好由我们的女同志带着阿方,后来,还是阮氏丁香主动要求担负这个任务。阿方一连发烧几天,不好好吃东西,在昏迷中哭喊着爸爸妈妈。阮氏丁香带阿方睡,喂水喂药,细心照料着。俘管所没有儿童衣服,阮氏丁香就替阿方把一件大衣服,重新剪裁,改得合身了,小家伙穿上蛮神气的。这一来,也为别的女俘解除了顾虑,她们相互仗胆说,照顾一下刚刚学会说话的一位同胞,构成不了多大的罪过。黄氏水、何氏瑶几个人,也开始积极地来护理阿方,这孩子的病很快就好了。……

  一见阿方跑过来,陶坷弯腰把他抱起,他伸手就从长长下垂的一串葡萄上揪下一颗,要往嘴里塞。

  “不能吃,又酸又苦!”陶坷警告说。

  “不,是甜的。”

  阿方不听,咬了一口,酸得直摇头,连忙往外吐,吐得衣服上好多脏水。

  阮氏丁香把阿方接过来,替他擦干净衣服;一下想起来说:

  “我们要能给阿方织一件毛衣就好了。”

  黄氏水响应说:“我会一种儿童式样,织出来你们看,大方极了。”

  “要买毛线,哪里来的钱呢?”何氏瑶提出了困难。

  战俘每人每月发给五元零用费,由中队统一保管,在宿舍里挂一个小本子.谁支用多少,登记在本子上,支完为止。男俘们主要是买“三七烟”。女俘们可买的就多丁,黑丝绸、的确凉、方纱巾、尼龙袜、花露水、擦脸没、松紧带、别针、发卡、按扣、梳子、镜子、手帕。……也有的三二两两协商好,先把钱集中给一个人,买纯羊毛的线来打毛衣,下月的钱又集中给另一个人。阿方是一个例外,没有他的供应标准,让他顶母亲的名字,先支用了本月的零用费。阮氏丁香做主,替阿方买了奶粉、糖果等等,现在想为他织一件毛衣,就没钱了。女俘队的小本子上不可能还有活动余地,男俘里不抽烟的人,也许能有钱。黄氏水和何氏瑶立时跑到就近的男俘宿舍,想找人借几元钱。

  她们俩先去翻看那个登记本儿。一个叫武如乙的男俘,抽烟很凶的,在他的名下,一个钱还没有支用过。两个姑娘向他张口了。

  “你们要钱买什么?”武如乙问。

  黄氏水说:“我们想替阿方织一件毛衣,—下雨,他冻得发抖。”

  “唔!你们是来为范氏碧的儿子募捐的。”

  何氏瑶声明说:“不!是借你的,下月就还你。”

  武如乙冷笑说:“对不起,你们找错了人,我没有钱了。”

  黄氏水指着登记本子说:“你骗谁,你的名字下面是空白着的。”

  “我的名字下面,要永远保持清白!”武加乙颇有些慷慨激昂。

  武如乙自称是河南宁省地质局的技术员,大家知道,这并不是他的真实身分。看见他那一副不怀善意的脸相,何氏瑶不敢再讲什么,她拉着女伴要走。黄氏水气了,涨红着脸和武如乙争辩起来。正是午休时间,大家劝他们不要吵,劝解不开。

  黄氏水说:“你真是保持清白,就不要吃俘管所的饭,不要喝俘管所的水。”

  武如乙摆出居高临下的姿态说,“我不和你嚷,只提醒你一句,不要忘记自己是—个越南人,中国钞票不是那么好拿来就用的。”

  “为什么不能用,这是战俘有权享受的正常待遇。”

  武如乙挤眉弄眼地嘲笑说:“那就请你们正常地享受去好了,不要把我扯进去,我是决不沾手的。”

  黄氏水报以嘲弄说;“可是别人用中国钞票买了中国烟,你伸手要来就吸,吸完了一吱又伸手要。”

  男俘宿舍里一阵哄堂大笑,武如乙感到有些难堪。他恼怒地放下了蚊帐,边脱掉衣服边嚷嚷着说:

  “睡觉了,睡觉了!没有事的请出去,本人是要脱光了睡的。”

  何氏瑶吓的扭头就往外跑,黄氏水却向武如乙冲过去,一对怒火燃烧的眼睛逼视着他说:

  “蹲着尿的我见多了,站着尿的还没有见过,倒要看看。脱呀!你怎么不脱!”

  两个姑娘本来兴致很高,要借钱为阿方买毛线,不想弄了这样一场不可开交的吵闹。

  晚饭过后,一个男俘把大家凑起的十多元钱悄悄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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