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长许雷杂在—群浑身汗碱的士兵中间,慢慢地喷吐烟雾,听围着沙盘的士兵们假设和推演伟大的进攻和艰苦卓绝的防御。这会儿正是午饭后,紧张的临战训练的空当儿,年根底下的太阳晃着营房的窗子白花花的。
沙盘上的“山脉”明暗分明,染绿了的用剑麻做的“亚热带丛林’在腊月的寒风里微微摇曳。许雷静静地观察那些土兵的手狂妄地在沙盘移动,听土兵们引经据典地争论,肯定,否定,否定之否定。滑铁卢战役和马奇诺防线,巴顿和朱可夫,不对被攫来作证。轮到高级步校来实习的“学生官”林小林组织“连规模的进攻”了。这家伙!右手把左臂托起来,捻动着唇上柔软的髭毛。小白脸儿上的眼睛眯得如席篾儿划的缝。最讨厌是他有一条腿在漫不经心地抖动。蓦然,他的一切动作都定格了,只有眉梢颤动,太阳穴的青筋突突跳。四座立刻静下来,等待着他发出“进攻”的指令。但见这“学生官”沉沉地说声“我有了,从这里突破”,眉毛一飞,两目放出果决、凶狠、不可一世的光来。那只左手扶了沙盘一侧,右臂回旋一下,修长白嫩的手闪电般从一条窄窄的“山脊”划了过去。这一豁那,许雷差点叫了一声。这个不可一世的“学生官”,选择了暴露的“山脊”为进攻路线。避开了两翼的“雷场”,又是敌人机枪打不到的死角。这家伙!许雷想,让每班都搞个沙盘,这小小的改革完全正确。二十多年后的将军说不定就是从这个营里,从这个沙盘旁边走出来的。如果营指挥员在即将到来的战争中倒下,他完全可以代替,他一下子就在山地上豁开了个口子。当然,他还不沉稳,可是他的优势明摆着---他有大专文凭,更年轻……林小林在出手的同时,侧目询问地看了许雷一眼,许雷深吸一口烟,掩饰着畅快的嫉妒。
连长焦永太攥住了小林的手。他的手掌只有三个指头,其它两个在五年前的一次战斗中丢掉了。他把小林的手扯回来,道:
“小林,山脊梁太窄。不等你进攻,我这—个连就有一半儿掉下去啦。林将军---哈,你,是否请‘参谋部’再研究研究?”
连长虽是粗人,对军事地形学毕竟有些实践经验。小林道:“对不起,连长,我只要一个排。”说毕,是自负的沉默。自有另一个“学生官”迫不及待地代替同窗辩解说:“这条进攻路线暴露,但炮弹很难准确落在这窄窄的一线上,机枪射击又是死角,正是所谓奇兵巧取。一个排的兵力以少少许胜多多许,反常用兵方是将才。”小林不动声色补充道:“而且我不要火炮伴奏,只要火箭筒……”他的神采飞扬起来,看样子,也许会引出些“运筹学”“博弈论”之类的宏论。可是没有,他的眼神一下子飘起来,被什么所吸引,白嫩的脸红了。
一阵摩托车的喧响由远而近,一忽儿,骑摩托的姑娘定住了,停在营房拐角处。姑娘夹着淡蓝色的头盔,借助摩托上的镜子顾影自怜,她向上抛着披肩长发,每根抛散的柔丝都聚着阳光,仿佛是洗发香波的广告。那火红的滑雪衫敞开,呈露出热烘烘、毛茸茸的蟹青拉毛毛衣,她丰满的胸脯毫无顾忌地突兀起两峰,又陡地凹转下去。牛仔裤是石磨蓝,苹果牌,裤脚毛了边儿。一只健身鞋焦急地打击着地球,另一只健身鞋踩着摩托。她既不说话,也无表情,只凭扬起的下巴就自信会吸引着“将军”到她身边来。
小林:“连长,我---”
焦永太:“快去快去。”
沙盘旁有人戏谑地叫:“阿米尔冲啊---”有人警告“小林注意你的进攻路线”。士兵们的目光捉住摩托不放,连长的目光弯下来望着沙盘,许雷的脸沉了,把焦连长唤出人群:
“你们晚点名讲了没有?不是说让干部战士通知亲属不要再来了吗?这是怎么回事?”
“你别问我,你问问现在是什么日子!营长,大后天就是年三十!”
这位焦连长,和营长个头仿佛,全是一米七几的块头。又是同年的兵,一向说话随便。他鼓鼓的肌肉似要从军衣里胀出来,浑身散发者一股牛劲。气性又极大,一动气,额头血管突突乱跳,两腮呼吁乍起一对气包。现在那气包又蠢欲动了。
是的,大后天是年三十。这正是军人家属探亲的旺季。每日都有成群打伙的老百姓灌入军营。成群打伙!战士的父母,未婚妻,未婚妻的兄妹,叔婶,子部的妻小……汇聚到这远离尘嚣的地方。这才是“牛郎织女”们的“乞巧节”呐。“织女”们千里迢迢来相会!人们根本不知道部队进入了临战状态,很快要到滇越边境去打仗。女人们看到这里在模拟亚热带丛林地艰巨的攻守;模拟着生死场上的绝境;演绎着炮火与牺牲,吃惊不小。来了的决计住到部队出征时,没来的听了信儿正打点上路。军人们不可冷落了亲属,又没精力和时间去应付和回报亲人炽烈的感情。临时家属宿舍快住满了,营区里到处是高跟鞋踩下的惊叹号。据预测,全团临时来队家属将可以编成一个加强连。
可是今年军人的日历上没有春节,没有!
许雷传达了团里的命令,让干部战士通知亲属不要再来了。命令并没能收到预期的效果,摩托车上的姑娘便风驰电掣般冲破了“命令”的防线。许雷只好又叮嘱焦连长重申一下团里的决定。
焦永太说:“我跟指导员谈谈,他再讲一讲。”
大块头连长赶紧走了,这个话题使他觉得难堪。他的家属风英带着孩子,在部队“临时”住满一年半了。许雷颇觉心里焦烦。他想亲自做动员报告,向全营将士晓以大义。不料,当日下午他接到了一封北京拍来的电报。他的妻子蓝于兰将于一月三十日---阴历二十八日晨到达昆明,要他去接站。他捏着电报立了一会儿,妻没收到他写出的信,再阻拦是来不及了。这突然飞来的电报成了绝妙的讽刺。营部书记好奇地探头看电文内容,他把电报叠了,掖到衣兜里。通讯员小黄给营部书记递个眼色,两人咕哝几句,溜溜儿地去收拾房子,准备迎宾。他既没去帮忙,也没制止,默默戴好钢盔,到训练场去。路过临时来队家属宿舍,他觉得浑身不得劲,走得极快。在射击场,他接了战士的枪,射倒了几个游动靶。望着瓦篮的枪口若有若无的烟焰,他的心才痛快些,默默退在山坡吸烟。
焦永太凑过来,他把烟盒递过去。
“噗,”焦水太吐出一团黑绿的东西。“不能开戒,嚼茶叶哪!---喂,营长,她要来?”
“谁说的?”
“嗨---路透社新闻。你怎么还不去赶晚班小火车?把她一个人撂在昆明可不行。”
“她知道换乘小火车。”
“你可是按到了电报。营长,你慢待她,我可要向她告你的状呐。老娘们惹火了可不好办,赶紧请来。除夕我让老炊弄十八个菜,嘿嘿,全他娘的吃光,喝光!把家属们全请来。我老婆也来,请蓝护士也来。我不管团里过不过节,我们连过节!”
“她赶得上吃你十八个莱。”
“营长,这么说你不去接站了?你可别忘了,没有人家,你到现在还扒着呢!”
扒着?
“别扯淡,快回连队去。”
焦永太弹响了他那根神经,往事在心里泛滥起来。他感觉到了左臂左腿有点发酸,好像在提醒他往昔是怎么回事。他记得,五年前,那时候他昏迷了十三天,终于醒了,醒得很突然。搭在生与死边界上的性命,向着“生”这一边移动了一下,他的眼睛撑开了一条缝。起初只觉一团白光的芒刺扎入眼底,白的正方形,白的三角形,白的圆形---各种轮廓模糊的白色形体,晃得他赶紧又闭上眼睛。随即是一阵昏眩。他想动,右半边完全瘫痪。左半身稍稍—挪,嘴里就像鱼吐泡似的吐出一堆白沫和黄水。他觉得头沉得很,成了发霉的干核桃,大脑如干缩的核桃仁在硬壳下来回撞击,疼痛难忍。他可以捕捉声音,舌头却不那么好使,他想问问是在什么地方,喉咙里咕噜响了几下,自己也听不清说什么。后来他从窗镜里看到过自己的尊容:黄里泛青的脸像蛇蜕皮,脸被外力扭歪了,眼睛痴呆。额上缠着绷带,颈上缠着绷带,腿上也缠着绷带。
他感到一种温馨的热气抚着脸,痒痒酥酥的,他再一回睁开眼---白的底色里,是一张不大清楚的瓷娃娃脸。那张脸离得那么近!
“哎呀天哪,他总算醒了!”
他的确是醒了,吃力地环顾左右:人来人往。一批批伤员不断地送进来,这些人带着血,带着伤,也带来了野茬茬的气氛。他有些眼晕,想呕吐。不过他还是在看,在分辩---他看到人们的领口有着两点鲜红。
血?
不,是领章。
一副又一副领章。
他听到刚推进来的伤员在喊“子弹袋,子弹袋,子弹袋……”
这时他想,没有弄错。都是伤员,他想自己也是伤员。不过是撂倒了---准是刚刚撂倒,抬到救护所,一下子又苏醒了。头好沉重啊,大约是钢盔还扣在前额上。还有,身上像五花大绑一样捆着子弹带,手榴弹带,背囊带,水壶带……捆得动弹不得,半个身子全捆木了。
这么说,现在还是全副武装?
他的大脑皮层出现了第一个兴奋点,血管里的血液涌起了一个微弱的浪头,这会儿他周身都释放出“生”的讯号。他身上的白罩单和输液管都兴奋地颤栗了一下。这兴奋转瞬即逝---他看到了窗子,窗外的凤凰树和灰黑的楼房。这一切都有重影,可是他惊讶地辨认了这一切!
近处,是抖动的输液管;
扭曲着的,是白色无檐帽上的红十字;
还有床头柜,模模糊糊的床头柜……
他忽然明白了,他是躺在医院,不是在野战救护所的军帐里,那么,什么时候被送入医院的,在这之前出了什么事?
他只好从最近处倒着回忆,寻找和认识自已的。---啊,那是总攻的前夜,他记起来了,他走在穿插部队的前头。雾很大,湿漉漉沉甸甸的雾叠成了夜幕。他是走在峭壁间,向敌后穿插。脚下不时被横斜的朽木和葛藤缠绕,厚而松软的腐殖质土闪着神秘的磷光。人不像是用脚走路,而是凭借一种感觉在雾里飘浮。据带路的侦察兵说,四百米外便是越军的铁丝网和堑壕了。
静默前进。
枪在肩上静默;
手榴弹拧开了盖子在袋子里静默;
步话机静默……
“噗嗵”一声,有人跌倒了,铁器神经质地碰撞出铮铮的声音来。他那时候心里有点紧张,害怕这一点响动会引起一场遭遇战,暴露了穿插企图。他只顾回头望,倒退着走,一脚踩空了,从峭壁上直落四十米深的深沟。他的心里只叫出了“完了”二字,只觉梦一般落了下去,无数火星在眼前飞迸---不知是武器与石头迸出了火花,还是骨头被凿出了磷光。
对了,他终于想起来了---就是这一跤摔回了后方,摔到了这所医院的。
医生们围着他。从北京请来的著名脑外科教授,翻看着病历,同主治医生谈话:“脑挫伤?左边肢体肌力零级?昏迷多久了?”
“十三天。零级。”
“唔,是个排长。”
“突击排长。”
突击排长?啊,他听见了,他是突击排长。可是,他暗暗叫道,突击排长!你躺在这个白罩单里,像一旦活死尸!你的战友们冲上去十三天了,你的突水排浴血战斗十三天了。你一直在这里挺着。前边,滇越边境,在冲击,在合围,在逐层消剿,在流血,在牺牲!你一枪也没放,你一个敌人也没见到。你无用。你在穿插途中紧张来着。你害怕了。你头上的钢盔被人摘去了,你的枪被人下了。你就这么直勾勾地躺着,躺着,躺着!
他身上出了汗。
他躁动起来。
他尚有知觉的左半边肢体蠕动着,左手吃力地伸出来,掀了罩单,要去拔掉插在身上的胶皮管子,站起来。
一双温软的小手,轻而易举地按住了他。
他想要大叫一声:“不!”喉咙里却咕噜出了模糊不清的“啊---呜,啊——呜”的怪叫。
“你别动,你要听话。你看看我是谁---我是蓝于兰,你在军文艺宣传队时教过我识谱---你要信我的话。北京的教授给你会诊来了,他说你能站起来。真的,能。他和你讲话呢,你别动,安静点。听着呀!”
“小伙子,安静些,”教授说,“你快把小护土急哭了!”
她的手按着他不肯撒开:“你要听话。我们好好配合医生治疗,我们不用拿绳子捆---咹?”
教授又道:“有这么好的小‘阿姨’,唔,会出现奇迹的。我都想来住几天了。”
“噗!”她笑了。
许雷的眼角却挂着羞耻的泪。
靶场的硝烟散了,焦永太率队离去,眼球也没朝他转一下,可那两腮的气包又在鼓胀。焦永太扯直了脖筋吼叫口令。许雷知道,这血性汉子在暗暗骂他忘恩负义呢。他难道不想到昆明去接站?他早是心猿意马了。可是战争迫在眉睫,指挥员须臾不能离开,没准儿突然就有行动命令下达。这日晚上,因为临近春节,附近林场照例来慰问一场电影。部队盛情难却,也难得轻松一下,便汇聚到露天电影场看电影。即便此刻,军人仍全副武装,毫无倦怠之色。值星营长声色俱厉地命令部队紧缩成直线和方块,坐在场地中央。钢盔阴沉的影子遮了一张张脸,热腾腾的活力压缩在铁的冷峻下面。没有什么人东张西望,也没有人交头接耳。排得整整齐齐小板凳上黑压压是连成一字的钢盔与肩,枪口从队伍中斜耸起来。仿佛团队是在电影场潜伏待机。四周阶梯式的看台可是另一番情景:磕瓜子儿的嚓嚓声里,老百姓闹嚷嚷,从杂牌服饰中可以分辨出---一层一层军绿色的军大衣裹着的,多是临时来队的军人的妻小。孩子在大人怀里来回滚动,在人缝里嘻耍挤撞,用电筒在银幕上乱晃。军民两方各有代表讲一番例行的慰问与感谢的话,阶梯看台上还是没有片刻的安静。几位团首长聚在一起,脸色阴沉地说了些什么,一会儿便通知连营以上主官到团里开紧急会议。电影场灯熄了,开始叙述一个哭哭笑笑的故事。
团部会议室里灯光被纸烟腾起的白雾裹着,团营连三级首脑的嘴上差不多都叼着烟,气氛有点压抑。团长杨勇侠连问三句“有什么困难?有什么意见?没有?---散!”
人与烟雾一起出了会议室。电影场的喧嚣又扑面而来。许雷始终一言未发。他的心上压着团首长的命令:命令各营动员所有的临时来队家属必须在三日内离开。三日!刚好是大年初一!如果蓝于兰明日早晨到来,最大限度只能住五十个小时,路上往返的时间却是来队时间的一倍多!他隐隐地感到不快。可是,根据团长的口气判断,出发的日子迫近了。不能带着老婆孩子打仗,部队开走了,扔下家属在营房,军人们总难免牵肠挂肚。临战训练也不能总是为老婆孩子分心。部队的命令总是步步紧逼,不留一点儿余地。他忽然觉得正在路上颠簸的蓝于兰有些可怜。他无心看电影,冗自在暗夜里立着。
啊,这会儿小兰正在南下。他想起,也是在夜里,在黑沉沉的床底下,蓝于兰是怎样用两条小胳膊抱住了他笨熊似的身体,眼泪簌簌地淌。他也想起在烈士墓的碑群中,他立着,呆呆地沉思。下雨了,她把帆布雨衣撑起来,交给他一个角拉住,两人战战兢兢的靠近了,又谨慎地保持着距离……
那雨中溜滑溜滑的红泥山路啊,那青灰色大理石墓碑上落着的几片枫叶!尖尖角角的,红极了。
箭一般的白雨射在雨篷上,噗噗响。
这些情形是永远忘不掉的,记忆的白金片随时会飘坠在心上。有人对情侣做过测试,发观女人重理性,男的偏重于感性。女的闭上眼睛,脑海里那男子汉的印象是强有力的动作、或是在重要场合呈露雄健的风采。而男人的心上却是爱人最漂亮的倩影---最美妙的年华、角度和微笑,带点儿梦幻色彩。许雷想起她,也总是那个美好的印象:小巧的鼻子和嘴。一双雾濛濛的眼睛。她看着你,眼睛会打个水闪,睫毛刷刷地帘子似的挑起来,好像是惊奇的样子,惊奇地发现了什么。她在病房里飘来飘去,同时给几个伤员喂饭,喂这个一口,又飘到那个身边……有时雾濛濛的眼睛飘坠下雨点来;有时咧着小巧的嘴格格笑。她提着拖把,端着便壶,打针,换药……让人担心她的小胳膊会累折了。她总是接到信,出院的患者常常给她写信。她随时会带上一封,坐在床沿,两条腿得意地荡动,又调皮,又淘气,又可爱,像小孩子炫耀自己的礼物。偶尔她看信看得红了脸,不免使人对那些信的内容浮想连翩。她也会嗔着脸,命令你“听话”,甚至半开玩笑地说“蓝阿姨叫你怎么样,就得怎么样”,说得伤员哈哈大笑,她也忍俊不禁……
可是有一回她厉害极了。许雷记得,那时候他刚恢复语言功能,羞愧难当,焦烦难耐。那时候从前边负伤下来的功臣们大声地讲穿插,讲炮火,讲壮烈的牺牲;到处乱窜的记者有时还错把他当成谦虚的英雄,粘在床头寻根究底。周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一枪没放就跌回了后方。他觉得无地自容。偏偏有个伤员告诉他,在他昏迷中有个姑娘来过,又跑掉了。伤员问那姑娘是谁,越问他心里越烦躁。他不能脱俗,竟然想到了死。
多么乏味的故事!
他想到了死。
那日病房里只他一个人躺着。
“蓝护士你再给我点冬眠灵。”
“昨天给你的呢?”
“吃了。”
“胡说。”
“你别管。我要睡觉!”
她是个细致的人,知道许雷要积攒药片干什么。她叹口气,眼睛打了个水闪,无声地去了,无声地来了。许雷想,她要来开导你了。说不定要乞灵于保尔,搬出一些老掉牙的故事。闭上眼,甭理她!或者对她说,去你的吧,我什么也没想……我就是要睡觉。可是出乎意料,那小瓷人拿来了满满一小瓶冬眠灵,沉甸甸地扔在他的被单上。小药片闪着不祥的白光,在玻璃瓶里哗拉一响。她冷冷地说:
“半瓶的剂量就够了。”
他的心在发抖。
“今儿太平间还有位置。你可以去安营扎寨。”
他忽然想大骂那小护士。
她毫不掩饰轻蔑,白大褂一闪即去。
病房里只剩下许雷和那个装满冬眠灵的药瓶。现在想起来,许雷的心还在打颤。他一向自信,还有一点儿狂妄。他从来觉得自己宽厚的胸膛里攒着蛮劲。作为军人,他渴望立功,也渴望晋升。陷入绝境之后,他想到了死,乃是因为不惧死。可是,现在只消用牙齿咬开瓶盖,吞下那些小药片就可以消灭自己,又没人拦着,他却没有勇气了。不,不是没有勇气,而是受不了小瓷人儿的轻蔑。她简直像是女王在恩赐一个微不足道的臣仆去死,毫无怜悯、同情。她激得许雷愤怒,血液在胸口奔撞。别人轻贱你,难道你就这么自轻自贱?他短促的二十几年里曾有过许多耻辱。他的父亲是前志愿军文工团团员,后来打成了右派。他偷了父亲的旧军装,又偷了“红卫兵”的袖章,大摆大摆冒充“红卫兵”走遍天下。他为了当兵,扒火车随着带兵的军文艺宣传队干部南下,中途险些被乘警推下火车,不得不接受同车新兵的捐款去补车票。他插队时,关在“牛棚”里的父亲死了。因为发誓屯垦戍边三年不回家,没有回去奔丧。他躺在麦茬地里号啕大哭。这些都是耻辱。可这一切耻辱都比不上这一回。这一回是个身高不足一米六○的小毛丫头把安眠药投给你---呶,想死就死吧。
蓝于兰又飘进来了,悄悄地站在门口。
他的左手猛地抓起了药瓶。
蓝于兰似乎根本不在乎将承担什么责任,反而又转身要走。
“你站住!”他想问什么,甚至想把药瓶向小护士掷去。
“……你走吧。”什么也问不出口。
许雷紧攥着药瓶的手渗出汗来,忽然狠狠地把小瓶子摔在水泥地上。
药瓶完好无损,骨碌碌在水泥地上打旋,滚动……
他的牙齿在错动。他想,他还是要活着。他要惩罚那个轻贱他的小护士,他要让她端水,端饭,洗脸,抠耳朵;他要让她帮助翻身、屈伸那条不中用的腿;他要让她懂得他的生命存在,而且有价值,而且会重新站起来,而且仍旧是个军人,而且会重新上战场,立功,晋级,而且他不是没人疼没人爱,而且严且,而且……
蓝于兰拾起药瓶,噗哧一笑。
“请你出去笑。”
“喝杯水吧?”
“出---去!”
“那不成,我是护士。懂吗?我得好好照顾你---直到你站起来。我还想得南丁格尔护士奖章哪!唉---你呀,还是排长,是穿皮鞋的呢!人有各种各样的死法,干吗要这样?害怕厄运了?奇迹往往在厄运中出现。”
“去你的奇迹吧!”
“好了。我们再也不提那个字儿了。那个字黑得吓人,喝点水吧。”
她把水杯里的水折弄温了,插一个胶管,递过来。许雷闭了眼和嘴,心里如潮翻涌。忽然他不忍心真去折腾和报复小护士了,她不过是个小孩子!后来呢,许雷想,真有意思,他们全都避讳再提及此事。直到蓝于兰转业到首都医院,他们在北京度蜜月的时候,夜里在什刹海边散步,许雷说:“当初我要是吃了你赐的冬眠灵,你会后悔吗?咱俩恐怕一个死了,一个进军事法庭。”
“我可没想到会和你---我是挑花眼了。”
“所以你那时候那么狠心。你真够狠。”
“我的心才软呢!我知道你不会吃下去。”
“我不敢?”
“不。我给你看过手相呀!”她拉过他的手,在月光下翻弄他的指纹,煞有介事,眼却望着他。啪地打了他手心一下,很轻柔:“根据现代医学推断你的性格是有进取心,一般温和,有时狂烈---狂烈只是有时候,就那么一小会儿。你想一想就不会非要争嘴吃冬眠灵了。”
“什么什么?争嘴?”
“是呀---真可惜你当时没吃几片尝尝。”
“真可惜你现在还盼我死。”
一只小手捂住了他的嘴。
那双雾濛濛的眼睛又是水汪汪了。
“听着,咱们有约在先的。我不许你再说一个死字儿……你们当兵的不知道人家心里多担忧。”说着,她把他捉到脸颊上贴着,像只依人的小鸟。好半天才道:“你真坏!耿耿于怀。好了,现在把那瓶冬眠灵的秘密告诉你吧。”
“什么秘密?”
噗哧一声笑,她道:“那是一瓶---维生素C!”
“维生素C?!”
“营养你的神经。”
小兰在格格笑。许雷苦笑两声,无可奈何。达个身高不足一米六○的女性同他开了个大玩笑!可他不得不承认人家把他琢磨透了。这个细瓷娃娃,小女神,既然一向是眼力非凡,是不是闻到了战争的火药味呢?
电影场里传出低回的哭声和音乐,不知故事演到了那儿。天上月儿淡而瘦,营区灯光昏黄。忽有一阵摩托车的突突声,把一盏雪亮的灯送入营房。逆光有人立着拦阻,摩托车的光与声下子全切断了。
听见是团参谋长严厉地问:“谁?”
“我,林小林。”
“到什么地方逛去了?”
“报告参谋长,我到县里办点事。”
“你喝酒了!”
“低度酒。---准确地说是一种饮料。”
“准确地说---现在是临战状态,懂不懂?”
哑了。
许雷忙走过去。发现摩托车后坐着个人,正是白天闯入营房的姑娘。依稀可见她竟然戴着小林的钢盔,窈窕的身材裹着军绿大衣,不伦不类。她匆忙间又摘钢盔,又跳下摩托,手里抱着的一个小纸箱不小心落在地上,发出玻璃破啐的声音。随着她尖叫一声“哎呀妈哟”,浓烈的香水味儿陡地升腾起来。
参谋长更加恼怒:“这是什么?”
林小林毫不羞躁:“香水。”
“香水?哼,好哇。香水!”
那姑娘用做作的胆怯来显露大胆:“首长,掉在地上的东西能捡吗?”
参谋长侧了脸,喘气声变粗。
许雷:“小林,赶紧收拾。”
小林无声地将摩托车灯燃亮,顺到侧后方。雪亮的灯光照着翻在地上的纸箱,香水广告上的女郎活脱脱跳入许雷眼帘。那姑娘托起纸箱恶作剧道:“首长,您干吗这样凶啊?军民团结如一人啊。您把我吓坏了。我给您添麻烦了,真对不起。我明天早晨就走---”
“别废话啦!”小林吼道。
“小林你过来一下。”许雷把林小林叫到一旁。参谋长悻悻地到旁边去遛。那姑娘毫不在乎地按动得摩托车喇叭“的的”响。许雷严肃地问:“林小林,注意点影响嘛。”
无回答。
“到县里干什么去了?就是兜风买香水?”
“是。营长。”
那姑娘用摩托车灯不断扫来扫去,弄得许雷焦烦。他不知这风流儒将,学生官,买这些香水又想什么鬼点子。他这会儿看到林小林带着那时髦女郎兜风,既愤怒,又有一点儿嫉妒,还有一种莫名的怅悯。连他自己也奇怪,若在往常,他会劈头盖脸大骂一顿,可是今天没有,只说:“走吧走吧,林小林。你要注意点影响。团里已经发布命令,来队家属三日内离开---”
“营长,她只是个朋友---”
“走吧。”
林小林走向摩托,听得那姑娘不满地在咕哝什么。几乎同时,又从外面回来一辆电台车,被参谋长截住,问了几句,喝斥几声,砰地关了车门放行。
参谋长来到许雷跟前,说:“这个学生官,简直成了‘香水兵’了。什么样子?这哪儿像是要打仗?如果马上搞紧急集合,拉出去,得搞多大的收容队?我有意在这里截了一下,就看见你们林排长带个姑娘去买什么香水。电台车放出去也不回来,也是带看来队家属逛县城去了!不让这些老婆孩子离开是不行啦。三天之内让来队家属离开,是挨骂的事,只好让下边骂娘了。我带头。”
“廖大姐也走?”
“只好说声对不起了。”
三十六岁的参谋长张大壮,说这话时不无痛苦。他十五年军旅生涯,在贵州、云南数易其地。身体基本上拖垮了,患十二指肠溃疡、关节炎等疾病。自知在部队无甚发展了。他的爱人扔在贵州,算是为自己准备了一个“巢”。他的爱人廖永惠曾生过个儿子,未足满月便因先天不足死了,此后,一直不生养。参谋长常开玩笑说:“连孙子也耽误了。”这次爱人身怀六甲,准备到部队医院做月子的。参谋长似乎到这时才懂得娇着疼着妻子。孩子尚未落地,已将小衣服和刀呀枪的玩具准备了一些。可是廖大姐也得遵命离队,这叫许雷心里很不是滋味。
沉默一会儿,许雷道:“廖大姐走的时候找个人送送。”
“不要紧。她到现在还整日瞎张罗呢。不走怎么办?留在这里,老爷们也不能帮着生孩子。噢,对了,我那口子和焦永太的女人去昆明了。凤英陪她检查检查,还说是去接蓝护士。房子准备好了吧?”
“没事。”
“我住院的时候,蓝护士也尽过心。许营长,代我也说一声对不起吧。”
对不起?
也不知该说多少“对不起”,才能抚慰那颗心。人还没到,却已经有命令叫走了。许雷有一阵说不出话,只是望着那细细窄窄的月牙儿出神。天边那个月牙儿颤微微的,被一丛凤凰竹擎着。
列车在凌晨驶入昆明。蓝于兰早早儿就将大小五件旅行皮囊、皮箱放在座席上下,自己也洗漱停当,披上了那印度红的风衣。她不愿意给许雷看个邋遢相。旅途劳顿,她有些晕,一望车窗外向后闪去的山水树云,就要呃逆。忍着,她心说,别叫许雷一见面就看你在天旋地转。当然,顶好也别叫他看见你眼角的划痕和少白头。她为了掩饰和抗拒青春的消逝,凤凰珍珠霜,奥琪抗皱美容霜,乌发乳和威娜宝香波全都轮流用过了。
她老早就扒在车窗口张望。月台渐渐挪过来了,迎接亲友的人群黑压压地塞满了窗子。可品找不见那个英武的军人。车上的人开始向下拥挤了,任旅客们行李物品磕碰,她还是没动。由于头昏,她把头贴在车窗,挤塌了鼻子。
“哎呀小蓝!”
手呱叽拍出一响,随即那双臂把十指举起来摇---是焦永太的妻子风英。这个热辣辣的农村妇女,短发,红头绳,瘦如大眼灯。她上衣穿一件军棉妖,没着袄罩,裤子也是军绿,屁股上糊两块黄补丁。她嘱咐裹着军大衣的廖大姐别动,挤撞到近前,逆着人潮,死活上了车,拉着小蓝的手瞧了又瞧,乐得说不出话。忽然想起什么,把头伸出车窗招呼列车员帮忙,将大小旅行皮囊、皮箱,递出窗子。
三个女人立在月台。盛大姐原是镇中学的教师,憨厚得很。笑容慢慢堆起来之后,就老那么笑,笑容能省俭地用上半日。凤英可是笑得火烈,拉住蓝于兰的手,又抱住蓝于兰的肩:“人家是怎么保养的?还那么嫩得一汪水。还是那个细瓷的小人儿!”蓝于兰说:“不是细瓷儿了,都成了蓝边粗海碗了。”“你要是粗海碗,我还不是腌菜的坛子?”凤英说得自己也笑弯了腰,笑出了泪。廖大姐笑着把蓝于兰额前一绺头发撩上去:“又一年没见了吧?真没变样儿。你还是结婚时候那样子。想起来笑死人,大伙儿非让你站在小板凳上和你那个人把吊着的苹果咬了不成。”凤英说:“哎呀那还不像狗熊啃苞米似的!咱们走吧,人家小蓝着急去和营长咬苹果呢……格格格!”“该死的!”蓝于兰拳头扬起来,风英藏到大姐身后,连叫:“大姐大姐,她打我。”那小拳头真要隔着廖大姐的肩打过来,凤英忙拦住:“小心着,别把大姐的宝贝碰掉了!”
“什么宝贝?”
廖大姐只是笑。
蓝于兰哦了一声,小声对廖大姐耳语道“大姐您---有了?”
“什么有了?”
“战略预备队!”
又是笑,笑,笑。三个女人一台好戏。说话间月台上人已稀落,凤英拴了一对旅行包扛上肩,又提一个皮囊,蓝于兰来抡,她道:“谁也不用你们!”小蓝只好只拎一个小皮包,走起来还有点踉跄。凤英吩咐:“大姐你慢慢儿走。我和小蓝快点跟上前边那个手里东西少的旅客。”
蓝于兰说“没羞!跟人家干什么?”
“别嚷”凤英小声咕哝道:“借人家车票的光!你看你带了个‘百货公司’,检票口还不卡住过磅罚钱哪?省一个子儿是一个子儿---这也是没法子的法子,我这是穷机灵。谁叫我穷呢?穷则思变。快走!”
蓝于兰上车时早交过超重行李费,这时没言语。瞧那女人裤子上两块黄补丁!真和八十年代格格不入。可她千真万确是八十年代一个上尉的夫人!她曾是个药篓子,焦连长的津贴差不多全放在药罐里煮了。她在老家无力侍弄责任田。挣扎起来侍候公婆吧,没力量;在炕上躺着养病吧,吃不了兄嫂的白眼。无奈揣个娃娃到部队来,才渐渐养得脸上有血色,是个人模样。营里对于凤英久住的事形成了某种默契:从前因为她身体不成,后来身体虽是好了,焦连长又面临转业。只是因为要打仗,才暂时将焦永太留下来。凤英也只等男人从战场上下来一起回老家,或是带回一包丹灰……许雷写信曾嘱咐过小兰:多会儿来队,给凤英买件春秋衫,给小孩子带些零吃。这凤英是个刚强人,待人又是一盆火,对了心思,她可以扒了心给你吃。戗着她,唾沫星子里也带刺。只要浑身关节能动,就听得见她说笑。走向站口,她总是向小蓝“咬耳朵”:“小兰妹妹,我那里给你准备着笤帚疙瘩哩,老许怎敢不来接你?回去你拿着笤帚疙瘩,好好儿收拾他一顿。”
廖大组说:“你说什么呀?人家爱还爱不够哩。”
凤英又在小兰耳边哈着热气,带着葱蒜味:“我说着玩。人说四十如狼,五十如虎,三十还不比狼虎还爱得狠?我是怕你心里搁不住。老许实在是不能来,你可不能怪他。部队成天死里活里训练---你把耳朵递过来---听着,部队要打仗了!没多少日子就上去了……”
“凤英!”廖大姐皱皱眉,“快走,别挡别人的路!”
凤英紧走几步,又回了头嘁嘁嚓嚓:“团里不准家属再来了。老许怎好跑昆明来接你?”出了站口,又道,“你来送送是对的,我说要是不来才会后悔呢!---啊,你怎么了?”
蓝于兰扶着检票口的铁栏杆:“没事儿,头有点昏。”
凤英又腾手来搀她,廖永惠大姐也来扶她。风英后悔自己这张破嘴没心没肺。三个女人全沉默着。战争一提个头儿,就压上她们的心头,喘不过气。她们在站前路边撂了东西等车。凤英和廖大姐是搭拉器材的卡车来的,还等那车返回。路上熙来攘往,人们全提着年货。春节就在眼面前了,节日的喜悦罩上售货摊和人脸。蓝于兰和廖大姐垫块手绢坐在马路沿,风英就坐着补丁。蓝于兰心里老是绕着凤英的话。真是要打仗了!我可知道战争是怎么回事,她喃喃自语。她心里从现在起就升起了忧虑,她太了解她的许雷了。她可知道他是怎么回事,知道他有时狂烈、甚至鲁莽。只要看到战友倒下,他会不顾一切地去拚命。她知道他自信,不肯服输。“宁为折剑头,不做绕指柔”,小兰读的业大文科教材上有这祥的句子。她知道他在五年前重重地跌了一跤,他总是执拗地喜欢在跌了跤的地方再走一回,她知道许雷能当排长,当副连长,当参谋,不知道他能不能当好营长。这个她不知道。她知道自己担忧的主要是许雷憋着一股蛮劲,一股气。许雷把军人的荣誉看得比性命更重,她喜欢这个也担心这个。人活着就得有责任感,有价值,人得有自尊,她爱这个也怕这个。她感到晕眩得更厉害了。车声人声脚步声,腊月的风声嘈嘈杂杂,一双又一双搅动的各色裤脚在她眼里混混沌沌。怎么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她闭上了眼睛,许雷的形象却更清晰了……
她看到病床上那张黄而泛青的脸,皱皱巴巴的脸皮毫无光彩,眼睛死死地闭着,牙巴骨却在紧咬。她呢,故意大声地数数儿:“一、二、三、四……”
“干什么?”他突然大声叫嚷。
“你吓我一跳!”
“干什么?”
“我数数你有几个关节能动,四,五,六,七……”她观察着病床,那人忍着不理她,牙巴骨咬得更厉害了。如果不是瘫着,许雷说不定会给她个耳光。她说:“英国有个瘫痪病人叫麦克,身体能动的部位不到百分之十,可是学会了驾驶飞机。要不要我给你念念这篇文章?”
许雷不理,甚至从此不愿意同她讲话。她想她那时候真是个傻丫头,低声下气地围着他转。她把他给惯坏了,她总是娇着他,一开始就娇着他。后来他终于能从床上起来了,左手把拐杖伸入右腋窝,又凭右手和牙齿将一根绳把失灵的右手捆到拐杖上。接下来,他去抻右边鞋子上接长了的鞋带,慢慢地弯腰,弯,弯。她都没动,只等那人一仄歪才去扶住。她帮人家抻起鞋带,人家粗暴地抢了。这样她也没动气,笑眯眯护理着那人,眼里时时汪着泪。她忘不了许雷那时的样子---瘫痪的右手捆在拐上,,牙齿叼着绳子提动右脚,人贴着墙,左半身和拐“笃哒”挪一挪,右边“嚓”地蹭一蹭。“笃哒---嚓”,“笃哒---嚓”,就这样重新开始他的人生旅程。看许雷实在扯不动笨重的半边身子了,满头落汗,大口喘息,她默默地用脚把他失去知觉的脚推送了一步。他立刻回眸狠狠瞪她一眼,又吃力地退回去,重来。
“笃哒---嚓”
“笃哒---嚓……”
蓝于兰被凤英摇着肩,睁开了眼睛。卡车来了。凤英不客气地将司机楼里的管理员叫下来,让蓝于兰和廖永惠大姐坐上去。自己两手吊在车帮上,往敞着的车厢里爬,两块黄补丁好容易才移将上去。卡车并没立即回营,进一次省城总是有若干琐事。直到当日下午才驰上回程。
许雷直到吃晚饭的时候才从训练场赶回来。焦永太听说小蓝护土已经到了,也忙不迭地来看看。天色已晚,两个浑身汗碱的军人到了门口。门敞着,开着灯。蓝于兰依着被垛闭目半坐半躺,身旁是织了一半儿的套头红毛衣,毛线球溜到屋地中间呆着。想必平日她孤身一人就这样织毛线,拆了织,织了拆。听到响动,蓝于兰那毛茸茸的睫毛立刻场起来,眼睛打了个闪。小屋有了活气,显得亮堂,她招呼焦永太坐在椅子上,又把想坐在床上的许雷一把推开,免得弄脏了新床单。许雷接过小兰用脚尖推来的马扎,显得很乖,只是笑,目光从爱人额前的发到尖尖的下颏,抚摸个遍。然后又故意向外面瞧瞧,终于用眼睛同妻默默地对话。总算又见一面,见面总是让人激动的。有一霎,他几乎忘记了团里关于临时来队家属必须尽快离开的命令。
焦永太说:“蓝护士你来一阵了?”
“汕眉耷眼地来一阵了。”
“多亏你来了。老许要得相思病了。哈……”
“他?他谁也不想。一个人多自由清静?一个人吃饱了全家都不饿了。”
是么?蓝于兰把眼神探入许雷的眸子里,问。
你说是么?许雷傻笑着算是回答。
焦永太又道:“凤英搭车去昆明,接上站没有?”
“多亏大嫂。不然,我在站上傻等,非冻成冰棍不可。我在车站听大嫂说,没来的家属一律不要再来,真有意思---没进营门就被宣布为不受欢迎的人啦。可我到底是赖赖唧唧地来了---欢迎也罢,不欢迎也罢,来了,怎么办?”
说话间,她又瞟了许雷一眼,含笑带嗔。
许雷的心理可是一沉。小兰你只道是不让远方的家属再来,你只道是暗自庆幸终于来了,你哪里知道又有一道命令下达---临时来队家属必须在初一离开。你休想“赖赖唧唧”住下去了,我们今年不过春节!他此刻还没法立即宣布那命令,看小兰那收拾齐正的床,凤凰珍珠霜,以及业大教材,都是为长期住下做准备的。
“营长,别傻笑了。问问人家吃饭没有?”
“喝风喝饱了。”
许雷:“噢---我去炊事班……”
焦永太:“我叫凤英擀面去。”
小兰这回是真心地噗哧一笑:“凤英姐早给我擀面吃了。营部文书也问过。参谋长、教导员全都来问---就是那个主角迟迟不上场。人家兴许以为我是餐风饮露的神仙呢!”
“哈!”
“呵呵……”
不是不想问。不是不关心。谁都知道,真正的军人在人前总得绷住点劲儿。
小兰拉开一个提包的拉链,扯出一包草药,又一包草药。许雷心更沉了---知道蓝于兰还是病着。焦永太也望着摇头。蓝于兰从提包底下先扯出一条牡丹过滤嘴香烟来,扔给焦永太。焦永太捧着瞧礁,放下说:“忌了。”
蓝于全:“你能忌烟?我就能忌饭。”
“嘿嘿,你不知道我们家那个‘胡椒面’有多辣。---噢,我得回去看看了。缺什么只管说,住一个时辰也得像个居家过日子的样子!我走了。”
说走,那汉子一忽扇已出了门。
门关紧了。
许雷一把捉了篮于兰,两人定定地互望一霎,蓝于兰忽又把他推开了:“褪褪那身泥!瞧你那脏骨头相!”
“还生气么?”
“跟你生气还有完吗?”
许雷不大敢再看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忙去褪泥。倒掉了一盆泥汤,小兰又逼着他洗头。折腾个死去活来,才叫你亲近她呢,这是女人的神圣、特权和胜利,也是女性的骄傲和矜持。他把头浸在水里,故意弄得噗噜噜响。他感觉到了,一只温柔的小手轻轻地来按他的头,另外五个指尖在给他抓痒,抹洗头膏。他心上温馨的泡沫泛起来丁,闭了眼享受这麻麻酥酥的抚爱。
蓝于兰的手在许雷那粗壮的脖颈上滑动,心里有一种异样的冲动。他真强健,有的是蛮劲。你是什么时候爱上这“东西”的呢?也许是懂得什么叫嫉妒那一刻吧?唔,那时候,他原来的女朋友朱小玉到医院瞧了瞧昏迷着的排长,哭着跑了。你为这事恨过,难受过。可后来怎么就暗自庆幸那负心的女人跑了呢?他能撑拐走了,记忆却糟极了。你教他功课。对,那时候你教他恢复记忆。“听蓝老师的话,昨天的一元一次方程……”“又忘了,全忘了!完了。”“没完。从头来。老师教你。”你开个玩笑,在地上用树枝划着一、二、三,你让他念,一、二、三……你被人叫去接电话。回来你从后而看见了那粗粗的脖颈,你看见他发呆,你看见地上那个“三”添上了两笔,成了“玉”字。
“玉”?朱小玉的“玉”!
为什么不是“兰”?
蓝于兰的“兰”,其实也只需添两划啊,我的小傻子!
他听到响动,把地上的字抹了。
你冷冷地说:“不学了。你是个爱走神的坏学生。你老是走神!”
后来,你莫名其妙地跑回宿舍呜吗地哭起来了。
他任嘛儿不懂,来劝你:“你这个小姑娘就爱哭!什么时候候能长大?”
你哭得更凶了,你这时候突然焕发出一种新的品质---嫉妒!你毫无意义地嫉妒他心上那个人,那个早抛弃了他的人。这时候你才懂得,你爱他……
噢,泡沫跑到他眼睛里去了。
蓝于兰撩起清水,为许雷抹去泡沫。
许雷歪了头,水噜噜的眼睛看着她。
她的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你别看我。”
“你老远来了,不就为的让我看看你吗?”
“谁让你看?”
“你瘦了。病还没见好?”
“好了。有时候还晕。”
她撒了手让他真切地、贪婪地、充满感情地看个够。看着他,被他看着,彼此都是享受。为了这一刻,煎熬了多少时日啊!
“小兰,要打仗了,你知道了?”
“唉。”
“要打仗了,你要多在意些身体。”
这话和打仗联系起来,有特殊含义。
该把一切告诉她了,叫她准备早一点走,走在别的来队家属前边。营长的爱人要带头。
“小兰你这回来住不长。”
“能住几天算几天。我要送送你。多亏我下决心来了。”
“来来去去把你折腾得够呛。”
“我愿意,是自找。要是在北京就听说你们要上去,我早就来了。谁也挡不住,非来不可。来!来!见到你,心踏实点几。”
她这么说,许雷怎么开口呢?
他楞楞地立着,小兰扔给他一块毛巾。
他擦干湿漉的头发,小兰默默地撩水,撩水。窗子透进了晚霞,水花儿闪烁着迷离的色彩。那水声似乎很沉重,似乎不是在水盆里迸溅,而是情感的瀑布从悬崖上跌下来,撼人心魄。他知道那一米五九的躯体里有一颗多拗的心,知道她替自己担忧,不愿意离别。其实他和她的命运联系到一块的时候就是离别的时候,其实她应该有思想准备的,许雷想。那时候,他走路略有点跛,要出院了。她也将转业回北京去。那是个阴沉的秋天,水漉的下午,在医院后山的烈士墓。本文由《中越战争备忘录》站长mymemo录入和校排,转贴时请注明本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