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提起西藏,世上无人不知的有珠穆朗玛峰,有著名的麦克马洪线,有江孜宗山古城堡,有那深不可测的羊卓雍湖,还有那数不清的圣庙古迹和原始风光。但作为驻守在那里的军人,在他们的记忆中,墨脱和亚东乃堆拉山口才是他们心中最敬畏、最该致敬的地方。墨脱的苦难我虽然知道,但并非亲历,国内报刊包括一些外军的杂志都有介绍,大家可以查找。但乃堆拉的故事我就有资格说话了,那里曾是我挣扎和生活过的地方。写这篇东西想让大家知道:过去和现在有那么一群与你们一样有灵魂有生命的血肉之躯,他们大多不是因为要升官发财寻找前程,也不是需要美女、豪宅、汽车追求时尚,他们只是为了寻求人类最为基本的生存而在那里泣血挣扎。


(二)
那是九四年的初夏,为了召开两级军区文化工作现场会,我奉命从分区政治部宣传科调往亚东边防六团四连任副指导员。四连就驻守在著名的乃堆拉山口,这里海拔4350米,是面对印度洋的内陆山口,我被安排在03阵地任指挥长。两座大山的山腰之间有一条约一千来米的丘陵地带,两军均在如此狭窄的区域内使用重兵把守。阵地犬牙交错,03阵地凸进对方主阵地两百多米,形成碉堡对碉堡,岗亭对岗亭,距离最近的地方只有27.5米的举世无双的独特对峙,我的指挥所在人家的碉堡之下,我的举动均让印军隔着镀锘玻璃看得清清楚楚,没有了隐私,这是我最不舒服的事情。当面之敌是印军锡克族山地步兵第三旅,参加过二战时期的北非逐鹿,功名显赫。由于是雇佣性质,据说能征善战,骁勇无比。人家装备优良,穿羽绒军用夹克,吃拉火加温罐头,使用M16步枪,看上去威风凛凛。我等一身布衣,手中一杆国产AK47步枪,看上去矮小单薄。不过,老前辈40年前在此地的两次战役让他们一直长不了脾气。虽然地形对我不利,但历任03的指挥长都是这里的老大。呵呵,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嘛!所以对面的军人中规中距,十分客气。我不大存钱,一贯吃好烟(和师首长一样——红牡丹),印军的军官吃穿用比我好,但抽烟就比我差了一大截,我用一包红牡丹可以换回他们很多东西,如一条丝质睡衣外带5包印度烟卷,那印度烟卷牙签般粗细,50支一包,难看而且味道极差,十分难抽。我是03号的长官,对方也很快便知道了我的身份,每次双方军官们上阵地彼此要打打招呼,对方士兵见到我也是要向先我敬礼的。而我的兵们却霸道无理,不尊重对方,缺乏礼貌!我上阵地来后专门打了招呼,对人家不得"无礼"。白天,大家相安无事,到了夜晚就不同了,那时两国、两军的高层经常为自己国内局势不稳或国际发生重大事件而折磨我们,由于距离太近,连晚上打胡噜对方都能够听见。印军有个毛病,他们经常在深更半夜占领阵地,碉堡的射击孔平常要用铁板封着,一有情况占领阵地,他们便用枪口顶开铁板,随之哐当之声响成一片,这一下可了得,回应他们我们要立即占领阵地,并用电台通报两级军区。如果是冬天,零下30度天寒地冻,大家在工事里冻得直哆嗦还要一直等到天明,一夜的折腾,全阵地肯定会病到几个人。仅那年的冬季,03阵地上有90%的人为此得病住院,4名士兵的脚趾被截肢,我本人也是两次住院,真是比当年我们打越南艰苦多了!
"夏居水帘洞,冬住水晶宫"。这不是写人间仙境,这是我们乃堆拉军人生活的真实写照。六.七十年代,中印为控制乃堆拉山口这个重要制高点发生过两次规模不小的军事冲突。这山口原来是印军所控制,我军拿下以后,印军为了夺回阵地先后投入了一个山地步兵旅和一个炮兵团的兵力,双方反复争夺,印军伤亡惨重。近三个称之为最能打仗的锡克族山地步兵团竟打不过两个营的解放军,使伟大的尼赫鲁总理壮士断臂亦无可奈何,最后命令炮兵摧毁山口所有建筑和工事,直把03号阵地削平一米多。事后我们周总理又当和事姥,说和为贵,让两军共同守卫乃堆拉,故而形成现在奇特的格局。战后尼赫鲁发誓要赶走中国人,让士兵们在03阵地中线前方埋上一块碑并刻上他的名字,以示要雪恨洗耻,这是著名的尼赫鲁界碑的由来。打下乃堆拉后,我军高规格掩埋了印军阵亡人员,其中两名军官就埋在我指挥所的旁边不远处,(我有一次由于好奇,让兵们揭开石板还能看见几件印军的军衣和尸骨)。尔后我军开始大规模构筑地面和地下工事。地面工事是为了抵御,地下则是藏兵和生活。前辈们用血汗几乎贯通了这座小山,地面上地堡碉楼如林,地下便是阵地上全体指战员的生活天地。为了各自为战,我所辖的7个班分为七个伙食单位,常年以班为单位开伙这在全军也是不多的。夏天,受印度洋气候影响,湿暖空气向山口涌来,乃堆拉一天到晚下雨是常有的事,空气湿润,阴霾重重。我的指挥所是一个混凝土工事属地面建筑,里面有床有桌子,但地下坑道的弟兄可遭了大罪,头上的渗水和地气把一切都湿透了,被子可以拧出水来。到了冬天,坑道口外挂满晶莹透亮的冰拄,冰雪覆盖了山川。坑道内虽然不很冷,但给在阵地表面上执勤的士兵带来的却是灾难。有一次晚上我带上通讯员到几个点上查哨,走到九班阵地哨所,一名叫孟林的江苏籍士兵,在不到一个钟头的时间里被冻得人事不省,要不及时抢救,就成了电影《冰山上的来客》中那被冻死的大兵,其景象之惨烈,令人不寒而栗。八五年以后,乃堆拉终于进入总部首长的视线,大规模的国防施工开始了,主要项目就是构建以人居为目的的永久性建筑。九五年底,当我调离该连队时,一排排坚固耐寒的营房立地而起。"夏住水帘洞,冬住水晶宫"的历史行将结束,我真为战士们感到由衷的高兴啊!
(三)
时过境迁,我脱下军装已经十多年了。也许过去吃了太多苦,老天回报竟让我有条件过起了所谓的"那种"生活,过去的辛酸苦辣从记忆中淡淡而去,一时间甚至到了什么名都要去拿,什么利都敢去赚。闲来便无病呻吟,自寻烦脑!蓦然回首,一个遥远的声音似乎在耳畔响起,"你不要走远了,回来吧"!这是呼唤吗?是的,那是自己良知在呼唤,是雪域高原在呼唤,是乃堆拉那远山在呼唤,呼唤声声,声声呼唤啊……


这些哨所是哪方的作者没说,太可惜了——站长注
摘自:和讯博客 |